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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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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都想好了?”
我点头,这些人间的事没法指望他做,只能是我来承担。
我还是喜欢他,我已经接受了不能跟他亲近的事实,但我还是喜欢他,有他在的地方我就忐忑不安,他愿意花一点时间跟我相处,我就会高兴一整天,这十几年我做生意,通关系,与人算、与天算、看惯了世间杀人放火金腰带,看惯了他们当面摆笑脸,背地里算计别人一家妻儿老小,看惯了心怀鬼胎的身居高位,无路可走的人惨淡收场,我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天真,在世间最后一点柔软心意,全都在他身上。
胖子说过,你喜欢一个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你不给,那就不是真的喜欢,你喜欢的只是你自己。
人生短短几十载,到最后都是尘埃,有什么可争的,他张起灵喜欢的,我都想给。
我轻轻道:“小哥,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我啊,我还以为咱们是两厢情愿呢——以前的事对不起了,我是真心为你好,以后我不为难你了。”
这些话我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我能想象我说这些话的样子,但想象不出他的回应,他很少有外露的感情,我也一向都不擅长预判他的反应,按照他一贯的态度,大概率是回避。
我们之间一直是我在推着走,他实在不像哭天抢地来挽回我的人,就这样吧,画一个体面的句号。
他那时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
很凶,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他的手按着黑金古刀,我能看见他手背狰狞的血管,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他要动手。
“随便你。”他说,迅速翻身起来,背起包就走。
胖子在后面扯他的背包带:“不是小哥你怎么回事?吴邪什么脾气你知道,他就是心事重的性格,一会就好了,你不会哄哄他吗?”
闷油瓶冷着脸,只是说:“放手。”
胖子是真急了,又回来劝我,我从没听过他用那么严肃,那么温和的声音说话。
“吴邪你先回去,回村里等我们,你听话,事情不会糟的,小哥有分寸,他什么时候办过不靠谱的事,啊?你上去,我替你问他,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闷油瓶已经走了。
我目视他的背影,淡淡道:“不一样的,这事跟下斗不一样。”
胖子很感慨,道:“我知道,你胖爷也爱过别人。”
我还是回去了,我那时脑子已经快烧糊涂了,知道我再待下去也是个拖累,情感上我很抗拒闷油瓶,而胖子因体型所限,返程代价过大,于是他们给瞎子发信号,让黑眼镜送我出了洞穴。
胖子和闷油瓶继续跟随大部队往前探索。
我迷迷糊糊地沿来路下山,黑瞎子那厮也不地道,连哄带骗的拽着我一个劲往前走,体能彻底耗尽的时候,我们碰上了带着伙计们进山接应的白昊天一行。
至于怎么跟瞎子分的手,怎么被小白他们扛下山,怎么被送进医院抢救,我都不记得了。
我在镇医院一连昏睡了好几天,每天除了被推去做检查就是输液和睡觉,乡镇医院的医疗水平十分有限,大剂量的抗生素让我腹痛呕吐,枕头上全是我掉的头发,我的鼻子一直插着氧气管,冷汗把衣服浸透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熬到退烧,整个人的状态才开始好转。
小白很焦虑,不断找机会问我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在这丫头面前一向以前辈自居,只是尴尬的笑笑,一想到跟闷油瓶最后的对话,想到这些年傻的可笑的坚持,我就悲从中来,鼻腔酸涩,眼睛泛红,她急得团团转,一个劲问我:“到底怎么了,你怎么搞的好像失恋了一样?”
她看我不反驳,慢慢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他们说的是真的?是那个你之前一直在找的人吗?”
寂静的病房回响着我没出息的抽泣,我情绪失控,抱着她嚎啕大哭。
又休息了几天,肺部炎症基本消退了,我的呼吸重新变得顺畅,能吃一些食堂打来的正常饭菜,精力渐渐恢复,我开始跟小白讨论情报,打听山里的事情。
洞穴深处没有信号,进山接应的伙计们说,胖子他们在我返程之后不久,曾经短暂地撤出过洞穴,深入山林待过一段时间,期间用卫星电话跟大家保持联系,确认我无碍,他们又继续下到洞穴深处。
伙计们不敢冒然进洞,就在洞口安营扎寨,已经两天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这时,我已经从先前大幅度的情绪波动里彻底清醒了。
人就是这样,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意志力也会变得非常薄弱,感情会脱离理智的控制,支配大脑做出一些愚蠢的决定,等力量重新回到身体,心智也会随之坚定,但先前的错误决定酿成的后果已经无法挽回了。
在我刚入行的时候,我心软善良,情感充沛,身体羸弱,经常在这上面栽跟头。
等待出院的那两天,我反复思考山里的事,有种很麻木,很荒诞的感觉,好像每一个决定都符合我当下的心情,但串联在一起又让人觉得不对劲。
我在山里一直感受到强烈的悲伤,就好像我立刻会失去他,那种没来由的失落感让我辗转难安,魂不守舍——
这不符合常理,我与小哥的羁绊相当厚重,从恋人的角度虽然进展缓慢,但从朋友的角度,我相信,只要我还没挥着扫把杆把他赶出喜来眠,他都会像喇嘛寺的石像一般扎根在我们身边,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我们在,他就会在。
还有那诡异而灼热的情欲,也不符合我的个人风格。
我揉着眉心反复思考,是的,那些情绪本不属于我,却顽强的在我的潜意识里扎根,扰乱我正常的判断,只是它们被我对张起灵的执念掩盖了,我竟然丝毫未曾察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我心惊肉跳。
——就他妈的跟被天授了一样。
我抱着病床枕头,一下子坐起来,这时才清醒了,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的情绪影响了我的认知,我太在意他了,我的智商下线的厉害。
他一定要我离开,真的只是因为我的肺吗?
闷油瓶不是一个喜欢未雨绸缪的人,他不像我一样遇事留三分,相反,他在危机面前相当的主动和强势,在三叔的年代,他曾经一次次警告我不要淌浑水,但几乎每一次他都或多或少的助推了我参与其中,即便我的菜鸟属性和天生的招邪体质给他惹了无数麻烦。
以他的性格,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都会一声不吭的给我和胖子扫清障碍。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一定让我独自离开?
我从头开始回忆进入北京的人殉坑之后的种种幻象,幻觉对我来是家常便饭,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独特的体质,才遭受了一波又一波精神攻击,因此并没多在意。
如果不是因为我呢?如果幻觉的攻击目标不是我,或者说,不仅仅是我呢?
我知道他也感受到了一些,但他表现的比我淡定的多。
我心念一动,会不会,他并没有像我一样把那些杂七杂八的“感觉”解读为幻觉,而是当做一种更为危险的、他无法应对的信号?
会不会在他的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强烈的让他留下我?
如果他认为脑海里的声音并不安全,那么拒绝执行“它”的命令,将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默默的思索,他有对抗天授的经验,面对幻觉和意识层面的攻击,他其实比我更为擅长。
——不对,全都不对。
我抱着脑袋,只觉得目前的推理全都不成立,这里面有致命的漏洞,就像一个跨越千年的陷阱,真实面目隐藏在浓雾之中,我还是看不真切。
我不顾小白的强烈制止,开始收拾自己,剃须,理发,彻底清洁身体,置办衣物和收拾装备,如果小哥和胖子有任何不测,而我却躺在这间破旧的病房无所作为,那我的余生,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在悔恨中度过。
我死也要和他们死在一起。
我挑了几个精干的白家伙计,带足了物资补给,第二次上山。
黑瞎子曾经说过,如果你没有强到可以绝对压制你的队友,或者你的队友没有强到跟上你的步伐,那么孤身一人是更正确的决定。
强者注定寂寞,人生的下半程只有自己。
他说这些狗屁哲理的样子半真半假,看到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又会一副你上当的了样子哈哈大笑,搞得我很尴尬。
但他确实习惯了独行,我也要渐渐习惯起来了。
我让伙计们等在洞口,绑上绳索,在他们敬佩的目光里,独自向洞穴深处速降。
这一次,我的心智坚定,目标明确,我以极快的速度找到了当初我们分道扬镳的地方,他们留下的脚印非常凌乱,应该是在这里犹豫休整了一段时间,又再次前行。
高起的山岩形成屏障,彻底挡住了前进的道路,往上看去,山岩就像一面布满了尖刺的瀑布,足有七八十米,二十多层楼高,石壁坚硬滑腻,在光照下,呈现半透明的玉石质感,滴滴答答地不断往下淌水,最高处就是先前让我无奈折返的那道天然地裂,里面漆黑一片,就好像一只鞋破开的裂口。
观察他们脚印的走向,确实是进入了地裂深处。
我沿着长满了石笋的石山往上攀爬,脚下坚硬滑腻,到了最高处的一段,我的身体和山体几乎贴在一起,脚底死死扣住地面,浑身直冒冷汗,用手电往下一扫,以这个坡度,我但凡踩空一脚,只需几秒就会连滚带爬的跌落到底,被串在下面尖锐的石笋上,变成山神的烤串,一想到这里,我的屁股就隐隐作痛。
我当然不能让自己死的那么难看,重新镇定精神,开始想办法。
我把石头绑在绳子上,大喝一声,绳子飞出一道抛物线,沿着一根粗壮的钟乳石接连缠绕,打了个结实的绳结,我就这么连拽带爬,把自己固定在湿滑的坡面上,喘着粗气,一边收绳子,一边向上攀爬。
九十度是崖,八十九度就是坡,想那么多干嘛,活着干,死了算。
这个时候,我就特别想念之前跟胖子一边聊天吹水放闲屁,一边开荒炸山找线索的日子,多难走的路都不在话下。
这么一想又有些灰心,遥望着高处的地裂,层层叠叠的钟乳石像某种可怕的古代刑具,要把闯入者活活钉死在下面——不知道小哥他们怎么样了,但我没资格担心他们,如今他们是最强战力,我已经被彻底的排除在队伍之外了。
我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高台,在入口处,我找到了我此刻最想看到的东西。
记号,他们留下了记号。
张家的符号。
“继续沿此路前行,我们在前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