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没想造反的》弃岸

50、痛哭 若你的伤治

　　魏渊目送小邱决然赴死，只能杵在原地无能为力。

　　憋屈、愤怒、悔恨、心痛充斥着脑袋，心情激荡之下咳出口血，吓坏了眼前的姑娘。

　　她双手死死撑住墙壁，奋力为他抵挡人流，带着哭腔说要保护他，给他治伤。
　　她那么热切真挚，那么单纯善良，与脑海里十年前小小身影重合，魏渊心头不受控地绵延起阵阵酸楚。

　　他也不知怎的，眼泪克制不住地、像泉眼一样哗哗往外涌。

　　碧玉年华的姑娘见状毫不迟疑地倾身抱住他，柔软的手包裹住他的后脑勺，话音里明明带着慌张，却还是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安抚：“不怕不怕！我带你看郎中。就算治不好也没事，往后我养你就是！”

　　她虽是男子装扮，却散发着明显的香甜气息，身体软乎乎的，与同他过招、切磋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比他杀过的两百多斤的乡绅还要软。

　　好陌生的话语，好陌生的温暖。

　　魏渊神思怔愣。

　　他难以搞清楚这种奇妙的感受，好像刚经历过风暴的小船，在破碎解体的前一刻意外闯进一处港湾。
　　那里温暖、安全，让人不顾一切地想套上缆绳，再也不要离开。

　　他像小时候赖着母亲一样抱着她，任眼泪四溢，都没发现自己抱得有多紧。

　　“别怕啊！有我呢……”

　　她一手不断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还艰难地撑着墙壁，以柔弱的身躯为他阻挡外面的人潮。

　　魏渊走失的神思突然归位。

　　这怎么可以？

　　他一个杀手，居然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挡在前面？

　　他居然还趴在人家怀里哭？！

　　这一刻，魏渊才突然感到丢人丢大了……

　　他搂着她一拧身，将她换到里侧，学着她的样子也伸出手臂，为她隔开人群。

　　她很不满：“你受伤了！该我保护你才是！”

　　魏渊回避着她的眼睛，目光正落在她肩膀那片被他浸湿的阴影上，脸颊顿感火辣辣的。

　　他用肩膀胡乱蹭了下哭花的脸，偏过头小声说：“我，我没事。”

　　“你说什么？”

　　她踮起脚凑上来追问，温香的气息喷到他耳后，魏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幸好现在人群不像方才一样密，他也得以向后错开半步，放大音量：“我说我没事！”

　　“怎会没事？你刚才都吐血了！”

　　她继续向前追，更抬手直接覆上他的额头：“你还有哪里不舒服？脸红得太厉害了。人群马上就过去了，我带你去看郎中。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郎中，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魏渊不得不按下她的手，将人推回去：“我真的没事。”

　　她很执拗：“你不用难为情。你救了我，我本就该报答你的。我说话算话，若你的伤治不好，我养你一辈子！”

　　再一次听到“我养你”，魏渊终于正视她的脸。

　　她生得很好看，眼睛大，鼻子秀美，嘴唇是红豆沙色，皮肤细嫩，两颊有点肉肉的，一看就是富足人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

　　魏渊摆出冷脸，嗤笑一声：“呵，你说了算了吗？”

　　女子似乎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认真解释道：“我能说了算，你放心好了！你在这儿等一下，我这就喊人过来带你去医馆！”

　　她按着魏渊的双臂将他推到墙角，叮嘱道：“乖乖别动哈，我马上就回来！”

　　也不知是因为哭了一通、还是因为与她拉扯这一番，魏渊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座大山都轻了许多。

　　人潮随囚车而去，她逆着人流方向，行动有些艰难，却坚定向前。

　　这样美好的人，怎么能跟他这种人有所牵扯？

　　魏渊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最后流连一眼，毅然转身汇入人群。

　　洛清夷虽是逆流而行，但韩奕个子高，很容易便能发现。

　　他神色惊惶，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边转圈边走，口中不断呼唤：“清儿！清儿！”

　　她跳起来挥手：“韩奕，我在这儿！”

　　韩奕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大步挤过人群来到她身边。

　　然而走到近前他却瞬间睁大眼睛，抓住她上下查看，神色焦急：“怎么回事？你哪里受伤了？”

　　洛清夷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狼狈，衣襟染了血迹，袍角的脚印更是清晰可见。

　　“这血不是我的。”她连忙解释，“我摔倒了，被人踩了几脚，幸而一位好心的公子出手相助。但他伤得很重，都吐血了，你快跟我来！”

　　她拉上韩奕，回到方才二人躲避人流的墙角，却吃惊地发现：人不见了！

　　她左右环顾三圈也没找见影儿，顿时傻了眼。

　　该不会追囚车去了吧？

　　都被踩吐血了，还要坚持去看热闹呢？可真是为了吃瓜命都不要了啊！

　　她找不到人实在担心，甚至拉着韩奕追上了游行人流。可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喊都没法喊，人头攒动，光靠眼睛实在找不到。

　　韩奕不放心她身体，加之又耽搁许久，催说要耽搁赵嬷嬷生辰了，将她拉走。

　　*
　　萧府正热闹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忙活宴席，众人逗弄着萧冉的女儿。

　　洛清夷一露面先迎来林满月的谴责：“我这么爱凑热闹的人，今天游行都没多看一眼，你居然好意思来这么晚？”

　　而后又大吃一惊：“你这是叫谁给揍了？”

　　尽管韩奕帮她拍掉了身上的土，萧冉还是看出了不对劲儿。

　　洛清夷只好说了她去凑热闹，被人推倒踩了几脚。赵嬷嬷吓坏了，急急叫人去请郎中，心疼得非要扒了她衣服，仔细检查一番。

　　赵嬷嬷本名赵佩容，是生母萧筠逸的奶娘。

　　关于生母和萧家，连同当年“走失”的真相，洛清夷都是从赵嬷嬷口中得知的。

　　萧家祖上做过武官，在临江府也是首屈一指的门户。萧父虽壮年丧妻，却将两个女儿抚养得极好，长女萧筠述英姿飒爽，曾做过临江卫所副千户，次女萧筠逸才貌双全，科考后顺利入仕，前程似锦。

　　萧筠逸与洛千霆偶然结识后，迅速坠入爱河，并在洛千霆的运作下调入京都。

　　那场盛大的婚礼曾让京都不少人羡慕到红眼，二人婚后生活也是琴瑟和鸣。

　　萧筠逸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总是忙于公事，连陪伴家人、照顾女儿的时间都不多。

　　洛千霆其实更忙，要忙洛家产业、忙商会事务，还要挤出时间陪女儿。但他从无怨言。只要萧筠逸回家，他便乐滋滋放下一切，哪怕她带了同僚下属回家商讨公事，他也乐呵呵陪伴左右。

　　赵嬷嬷本以为，和美的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谁料老天不长眼，竟让萧筠逸在出公差的途中遇袭身亡。

　　彼时洛千霆也在外行商，得知噩耗赶过去。

　　赵嬷嬷足足等了快两个月，哭得眼都快瞎了，却只等到洛千霆带回萧筠逸的下属邹毓，对全府上下宣布要续弦。

　　得知洛千霆把萧筠逸的尸身直接送回临江下葬了，赵嬷嬷气疯了！

　　这二人分明是为着急成婚，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赵嬷嬷气愤之下直接闹到洛家老夫人面前，本以为霍老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定不会允准这门亲事。

　　可她高估了洛家人的凉薄。

　　霍老夫人把她打发走，与二人不知说了什么，而后洛府便开始准备喜事了。

　　赵嬷嬷是半个月后才得知，邹毓早就怀了洛千霆的骨肉，难怪二人能轻易就说服霍老夫人。

　　就这样，在亡妻过世不足百天之际，洛千霆与邹毓成了婚。即便婚礼远比不上当初与萧筠逸大婚的风光气派，却也实实在在地向世人宣告着：洛家有了新的女主人。

　　席间，赵嬷嬷多吃了几盏酒，又开始大骂洛千霆见异思迁、虚情假意；骂邹毓勾三搭四，对不起萧筠逸对她的关照和姐妹情谊。

　　洛清夷哄了几声，赵嬷嬷又泪眼婆娑地为萧筠逸不值，说邹毓就是个穷学子，全靠萧筠逸提携重用才能冒头。岂料邹毓竟不要脸地与洛千霆搞到一起，还残害洛清夷这个没娘的可怜孩子……

　　洛清夷见压不住赵嬷嬷冲天的怨气，只好道：“嬷嬷喝多了，扶下去醒醒酒吧！”

　　赵嬷嬷的抱怨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平日也就算了，但今日林满月可是第一次来。

　　洛清夷朝她举杯：“见笑了。”

　　林满月语气有些沉重：“赵嬷嬷恨得这般咬牙切齿，可想而知，你当初遭了多大的难。”

　　“你不知道。”洛清夷轻快地笑笑，“赵嬷嬷新婚不过半年的夫婿与人苟且，被她当场捉奸。那二人虽判了通奸之罪，但赵嬷嬷刚怀了身孕，如此折腾一遭，孩子也没保住。她本就厌恶感情不专的人，又把我娘当亲生孩子一样疼，自然恨极了我爹和我继母。”

　　“那也是他们行事实在遭人恨！”
　　林满月腮帮子气鼓鼓的，“看来当真不能以貌取人啊！我娘还说，邹大人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如今官场污浊得很，人们拉帮结派、攀亲引戚，但邹大人从不同那些人来往，只会闷头干自己的事儿，是个难得的清流呢！谁能想到，她把心思全用来对付你了？”

　　“我可没这份殊荣！”洛清夷摇手否认，“对比起来，她大概还是更想当官的。若她把心思都用来对付我，我怕是都活不到今天呢！”

　　林满月顿了顿，突然小声问：“可是你让良王殿下阻挠邹大人升迁的？”

　　洛清夷愣了：“什么？”

　　林满月见她一脸茫然，奇道：“我娘一直觉得邹大人行事精益求精，在工部做个司郎屈才了，前年就想荐她到都察院做佥监督御史，不想被驳回了。去岁又提了一次，还是驳回。我还以为……”

　　见洛清夷诧异的神情，林满月忽然露出暧昧的奸笑。

　　“喔~~~原来是良王殿下自作主张，悄悄为心上人出气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