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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清晨的哨声刺破云层时,叶梓凌正盯着靶场的计分屏出神。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停在98环,旁边贴着的红色靶纸被晨光晒得发脆,正中央的弹孔密集得像片被啄过的星群——那是陆羽晨刚才的成绩。

      “发什么呆?”周明宇用枪口戳了戳他的后背,“轮到你了。”

      叶梓凌抓起步枪时,金属部件在掌心硌出冷硬的纹路。他走到射击位站定,余光瞥见斜前方的陆羽晨正在擦枪,纱布裹着的左手不太方便,擦枪布总从指间滑下去。昨天包扎的纱布换过新的,雪白一片,在墨绿色的枪身上格外显眼。

      “深呼吸。”教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叶梓凌闭上眼,枪管的凉意顺着虎口往上爬。他想起高一第一次实弹射击,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子弹全打在了靶纸边缘的空白处。是陆羽晨趁教官不注意,从后面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低声说:“瞄准那个黑点,想象成数学题里的圆心。”

      那一次,他打了65环,勉强及格。陆羽晨拍着他的肩膀笑:“不错啊,比我第一次强多了。”后来他才知道,对方那天故意打了64环。

      “砰!”

      枪声在耳边炸开时,叶梓凌的肩膀猛地后坐。他睁开眼,看见靶纸右侧多了个偏出靶心的弹孔。

      “手抖什么?”周明宇在后面嗤笑,“昨晚没睡好?”

      叶梓凌没应声,重新瞄准。第二枪打在8环的位置,第三枪更是偏到了7环区。计分屏上的数字慢悠悠往上跳,停在79环时,像根刺扎得他眼睛发疼。

      “怎么回事?”教官走过来,皱着眉敲了敲他的枪托,“平时训练不是挺稳的吗?”

      “可能……没适应新枪。”叶梓凌的手指在扳机上蹭了蹭,金属表面还留着别人的温度。

      “用我的吧。”陆羽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自己的步枪递给他,“这把校准过,后坐力小。”

      叶梓凌刚要接,就被教官打断:“哪来那么多讲究?自己的枪自己用。”教官的目光扫过陆羽晨的左手,“手伤成这样还逞能?去旁边休息。”

      陆羽晨的指尖在枪身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松开手,转身往休息区走。他走得很慢,左手不自然地蜷着,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叶梓凌的脚边。

      剩下的子弹打得一塌糊涂。最后一枪甚至脱了靶,子弹嵌进后面的土墙里,扬起细小的烟尘。叶梓凌放下枪时,听见周明宇在跟别人说笑:“平时吹得那么厉害,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没回头,径直走到休息区的长椅旁坐下。陆羽晨正在用没受伤的右手拧瓶盖,矿泉水瓶在指间转了好几圈都没打开,额角渗出层薄汗。

      叶梓凌伸手夺过瓶子,拇指抵住瓶盖用力一拧,“啪”的一声轻响,凉气混着水汽冒出来。他把水递过去时,看见对方的喉结动了动,没接。

      “生气了?”叶梓凌的声音有点闷。

      “没有。”陆羽晨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是我不该多事。”

      叶梓凌突然想起昨天夜里,值班室的灯光落在对方缠着纱布的手上,像落了层雪。当时他系的蝴蝶结松了些,陆羽晨用牙齿咬着纱布尾端,一点点拉紧的样子,像只笨拙的小兽。

      “靶纸借我看看。”叶梓凌起身往靶区走,刚走两步就被拉住了手腕。

      陆羽晨的指尖还带着矿泉水的凉意,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别去了,”他说,“教官说下午还要重测。”

      叶梓凌回头时,正撞见对方眼里的担忧。那眼神太熟悉了——高二运动会他跑三千米,最后一圈摔在跑道上,膝盖磕出好大一块血,陆羽晨冲过来扶他,眼里就是这种掺着疼惜的慌张。

      “怕我拖后腿?”叶梓凌故意逗他。

      “不是。”陆羽晨的耳朵红了,“我怕你太较真,中午又不吃饭。”

      叶梓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得发慌。他想起高三冲刺那阵子,自己总熬到后半夜,陆羽晨每天早上都会把热牛奶塞进他桌洞里,有时还会夹着块巧克力,包装纸上的字迹被体温焐得发皱:“补充能量,不然算题会变笨。”

      “去吃饭。”叶梓凌拽着他往食堂走,步枪在身后晃悠,枪带勒得肩膀有点疼,“吃你最不爱吃的韭菜包子。”

      “别啊。”陆羽晨笑着挣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左手不小心撞到叶梓凌的胳膊,疼得“嘶”了一声。

      叶梓凌立刻松了手。“碰到伤口了?”他想去看,被对方躲开了。

      “没事。”陆羽晨活动了下手指,“真的。”

      食堂里弥漫着包子的热气,叶梓凌端着餐盘找座位时,看见周明宇正冲他们招手。“这边!”周明宇咬着包子含糊地说,“刚听教官说,下午重测用空包弹。”

      “空包弹?”叶梓凌愣了下。空包弹没有弹头,打出去只有响声和火光,根本没法瞄准。

      “说是新规定,”周明宇往嘴里塞了个包子,“怕有人趁机搞小动作。”

      叶梓凌的目光落在陆羽晨的左手上。对方正用右手笨拙地撕包子皮,韭菜馅的绿汁沾到指尖,像抹了点颜料。他突然明白,刚才陆羽晨递枪时,根本不是担心他打不好,是怕真子弹的后坐力震到他——自己的肩膀上周训练时拉伤过,还没好利索。

      “多吃点。”叶梓凌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蛋夹给他,“下午有力气拽我手腕。”

      陆羽晨的脸瞬间红透了,差点把手里的包子掉在地上。“谁、谁要拽你手腕……”他结巴着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周明宇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哎哟喂,这是干什么呢?说相声呢?”

      叶梓凌没理他,低头喝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陆羽晨偷偷把鸡蛋往他碗里推,推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只偷东西被抓包的松鼠。

      下午的靶场被晒得发烫。叶梓凌站在射击位上,手里的步枪轻得发飘——空包弹比实弹轻了一半还多。他回头看时,陆羽晨正在隔壁的位置做准备,左手没法握枪,只能用右臂夹紧枪身,姿势有点别扭。

      “各就各位!”教官的吼声裹着热浪滚过来。

      叶梓凌闭上眼,试着回忆实弹射击的手感。可扳机扣下去的瞬间,只有“砰”的一声闷响,枪身几乎没什么后坐力,枪管里喷出的火光在视网膜上烙出个红点,像颗烧红的火星。

      他连续扣动扳机,直到弹匣空了才停下。计分屏上的数字始终停在0,因为空包弹打不出弹孔,只能靠教官用望远镜目测姿势打分。

      “姿势还行,就是节奏乱了。”教官在旁边点评,“叶梓凌,70分。”

      叶梓凌放下枪时,听见隔壁传来密集的枪声。他转过头,看见陆羽晨正用单手射击,右臂绷得笔直,纱布裹着的左手按在枪身侧面,像是在辅助瞄准。阳光落在他汗湿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枪声轻轻颤抖。

      “陆羽晨,95分!”教官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陆羽晨放下枪时,左手的纱布被汗水浸得半透,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红色。他转身朝叶梓凌笑了笑,刚要说话,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怎么了?”叶梓凌冲过去扶住他,才发现对方的右臂在抖,手肘处的旧伤应该是被震到了。

      “没事。”陆羽晨想站直,却被他按住肩膀。

      “别硬撑。”叶梓凌的声音有点沉,“跟我去医务室。”

      “真的不用……”

      “去不去?”叶梓凌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陆羽晨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像只被驯服的小兽。

      医务室的白大褂医生正在打瞌睡,被他们推醒时一脸不耐烦。“又是你们俩,”医生翻着病历本嘟囔,“上次一个发烧一个摔破膝盖,这次又来添什么乱?”

      “他胳膊被震到了。”叶梓凌把陆羽晨按在椅子上,“还有手伤,换下药。”

      医生检查伤口时,叶梓凌才发现纱布下面的伤口比想象中严重——铁丝网划开的口子很深,边缘还在渗血,应该是上午擦枪时不小心挣开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医生用镊子夹出铁屑时,陆羽晨疼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对不起。”叶梓凌突然说。

      陆羽晨和医生都愣住了。

      “要不是我打不好……”叶梓凌的声音有点涩,“你也不用单手射击。”

      “跟你没关系。”陆羽晨急着辩解,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是我自己想试试……”

      “试试什么?”叶梓凌打断他,“试试左手不能动的时候,怎么帮我挡枪子?”

      这话一说出口,医务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转。

      医生轻咳一声,识趣地出去了,临走时还带上了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羽晨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就是觉得,空包弹而已,单手也能打好。”

      叶梓凌蹲下身,视线刚好和他平齐。他看见对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汗珠,像落了层碎钻,喉结上下滚动着,紧张得说不出话。

      “高二那年,”叶梓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替我去操场拿笔记,回来发了三天高烧。我去看你时,你说‘这点雨算什么’。”

      陆羽晨的肩膀动了动。

      “高三体检,你晕血还非要陪我,结果在抽血窗口晕倒。”叶梓凌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没受伤的右手,“你说‘怕你一个人害怕’。”

      “还有昨天晚上,”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左手上,“你冒雨去还书,手被刮成这样,还说‘没事’。”

      每说一句,陆羽晨的头就埋得更低,最后几乎要抵到胸口。阳光照在他的发旋上,映出层柔软的金边,像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陆羽晨,”叶梓凌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需要人照顾?”

      对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慌张像被惊飞的鸟。“不是!”他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值得。”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住了。

      医务室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叶梓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高三毕业那天,大家在教室里扔书,纸页纷飞得像场雪。陆羽晨把那本《天体演化简史》塞进他怀里,说“借你看几天”,当时书脊上还贴着张便利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原来有些话,早就藏在了时光里。

      “那本书,”叶梓凌站起身,背对着他整理药箱,“管理员阿姨说,其实早就发现被人拿走了,没追究是因为……”

      “因为什么?”陆羽晨追问。

      “因为签名页上的星轨图。”叶梓凌的声音有点哑,“她说,那是她见过最认真的临摹,比原作者画的还多了颗星。”

      他转过身时,看见陆羽晨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星空。“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颗星的位置,”叶梓凌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是我后来加上去的。”

      那是高三某个失眠的夜晚,他在宿舍偷偷翻开那本书,发现扉页的星轨图少了颗最暗的辅星——那是猎户座的“腰带上的第三颗明珠”,肉眼很难看见。他当时拿着铅笔,小心翼翼地补画上去,还在旁边标了行小字:“总有颗星星在等你看见。”

      陆羽晨突然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起来。叶梓凌以为他哭了,刚要递纸巾,就看见对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眼眶却红得厉害。

      “其实……”陆羽晨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我今天带了这个。”

      是颗用金属丝弯成的星星,边角被磨得很光滑,应该是揣了很久。星星的尖端别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用钢笔写着行字:“靶场的空包弹打不出弹孔,但我知道,每颗子弹都瞄准了你。”

      叶梓凌的指尖触到金属丝的凉意时,心里突然炸开团温热的光。他想起刚才射击时,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道无形的瞄准线,温柔得让人安心。

      “这个……”叶梓凌把金属星星捏在手里,重量轻得像片羽毛,却又沉得像块烙铁,“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陆羽晨的耳朵红得厉害,“在宿舍用铁丝弯的,手笨,弯了好几次才成样。”

      叶梓凌突然想起值班室的药箱里,少了根捆纱布的细铁丝。当时他还以为是被大爷收起来了,原来……

      “傻不傻?”叶梓凌把金属星星放进自己的口袋,指尖触到里面的柠檬糖纸,沙沙作响,“手都伤成那样了,还干这个。”

      “因为想让你带着。”陆羽晨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下午重测的时候,看到它就不会紧张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医务室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颗完整的星星。叶梓凌看着他缠满纱布的左手,突然抓起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

      “感觉到了吗?”叶梓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点温热的气息,“这里也有颗星星,早就被你瞄准了。”

      陆羽晨的手指猛地收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他的呼吸有点乱,像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叶,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夕阳还要亮。

      “叶梓凌……”

      “嗯?”

      “下次实弹射击,”陆羽晨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又带着点笑,“我还帮你瞄准。”

      “好。”叶梓凌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纱布的粗糙质感蹭着掌心,“不过这次换我来握你的手。”

      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亮起来,混着远处靶场传来的空包弹声,像支没谱的曲子,却又格外动听。叶梓凌看着掌心里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突然觉得,那些藏在靶纸弹孔和金属星星里的心意,终于在这个燥热的午后,穿透了所有伪装,落在了最该去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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