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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爆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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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虚搭着门把手,温丝椋感受到门把手另一端传来的力,所有的一起都在她眼前展开,空阔的ICU病房此刻被医生护士围得紧紧,她的眼睛直直撞上一个人。
“丝丝,你终于来了。”
“什么情况?”温丝椋发现自己喘着粗气:“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梅呼吸的动作突然缓了,她摇摇头,语气复杂:“医生说可能是急性主动脉夹层,不太好了。”
温丝椋听不懂这个名词,她努力撑直了身子走进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更浓烈地涌入鼻腔。
温丝椋发现自己感受不到身体的温度了。
“您是病人的?”
穿着白大褂的人询问着她,是温丝椋最害怕的场景。
温丝椋涩涩开口,陈述着自己厌恶万分的事实:
“……女儿。”
“病人现在的情况比较凶险,血管已经出现撕裂了。我们检查下来初步判断可能存在有血管彻底破裂的风险。”值班医生带着口罩,却挡不住眼底的凝重:“发现得太晚了,现在如果转院进行手术的话可能撑不过去,我建议家属自己商量一下,就近治疗吧。”
医生的语速很快,温丝椋的意识被彻底敲醒,眼前出现了一份手术同意书。
白纸黑字,在白炽灯下明晃晃地晕出重影。
“48小时内死亡率超过50%,每耗一分钟都是风险。”医生看到温丝椋一页一页翻着同意书没任何举动:“我建议你尽快联系其他家属做决定。”
“没别人。”
温丝椋声音很轻,落笔的力道却沉重。
“我们尽快安排手术,家属注意一下病人的状况。”
一群白大褂的脚步匆匆,直到病房门被关上,一切都重新归于宁静,温丝椋方才意识到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但她现在不知道能说什么。
“丝丝啊。”小梅的声音听上去更艰难,“我听说,这台手术的存活率可能只有十分之一。”
温丝椋低头,看了看在白色被单下蜷成一团的方克儒,他大口呼吸着,像灰败得即将漏气的气球。
“那也是他的命。”
温丝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制住混乱的情绪,她缓缓开口,语气里似乎包裹着很纯粹的冷漠,听上去甚至不如医生有起伏。
空气骤然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半晌,小梅伸出手来,理了理温丝椋有些杂乱的鬓发:
“丝丝,现在他身边,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你说他当初能想到这些吗?”
温丝椋心脏震了震,偏头看向她。眼神对上的瞬间,温丝椋突然看到几分怨恨,几分释然。就像是一个故事终于要走向终结,无声无息地,而没有任何人从中收获好结果。
有怨恨吗?
一定是有的。她是,小梅是,温清玉更是一定如此。
温丝椋做不到代替因为这个男人受了很多折磨的妈妈讲原谅,即使这个男人此刻气息奄奄地等待上帝垂怜或死神降临。
但是为什么?
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并不稳定的数字,温丝椋发现自己的心脏还是在痛。
温丝椋没有回答,只是很沉静地盯着那张面孔。在那张面孔尚年轻的时候,温丝椋听过温馨的关照,也牵着那双大手看过游乐园上空飘着的彩色气球,是真真切切的生动鲜活。
——而后来……
她出了神,恍惚间看到方克儒的嘴唇在翕动:
“丝丝。”
她听到沙哑得即将要破碎的嗓音在耳侧响起,看到小梅站起身的动作,温丝椋才确认这不是错觉。
“我……已经拟好遗嘱了,你不要担心……”
“你先别急着死,再撑一撑,你儿子还在里面等着你。”
温丝椋有些麻木地说出这句话。
“对不起……”
方克儒睁开眼睛,眼珠往她的方向转了转。
温丝椋不敢和那双已经变得浑浊涣散的双眼对视,她看向天花板。
“对不起你……你们……”方克儒一喘一吸,像是忍得痛苦:
“丝丝,再叫一声爸爸好吗,最后一次……”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内里的祈求意味却满的要溢出来。
温丝椋微微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
“手术准备已经就绪,时间可能会持续很长,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欲言又止的沉默被打断,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护士们开始熟练地转移他。挪动、搬抬,当方克儒被平稳地移到移动病床时,温丝椋随着滚轮的方向跟了出去。
她在病床旁跑了两步,就在他即将被推入手术室的那一刻,心电监护仪发出撕心裂肺的长鸣。
波形从混乱的挣扎骤然拉成一条直线。
温丝椋愣住,双脚不再听她使唤。
她愣在原地,被涌来的人流挤开,肩膀偏了偏。医生和护士从她身后冲上来,进行着剧烈的心脏按压,他的胸膛在大力下发出闷响,代表心跳的曲线此刻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紧接着被推进了手术室。
温丝椋的双眼睁大着,脚步没有挪动哪怕一寸,她直直地盯着前方:
“你看到了吗?”
语气带着竭力控制后的颤抖。
小梅没有回应她。
“心跳停了。”温丝椋喃喃道,“他心跳停了。”
明明就差两步,明明手术室的门已经为他大敞开来,明明就差一点。
明明温丝椋恨他已经变成了习惯,此刻却仍然在心里祈祷着奇迹发生。
手术室的门被打开,温丝椋急急追上去。
“抱歉,血管彻底破裂了。”主刀医生摇摇头,摘下了外科手套:
“请节哀。”
童年的气球彻底破裂,只留下裂着小口的干瘪塑胶。
方克儒死在新年前。
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温丝椋只是抬起头来问他,近乎执拗地:
“是不是早点送来就不会这样了?”
“丝丝……”
肩膀被人扶了扶。
“Yes, I hope we have a pleasant cooperation. I will have my assistant send the relevant documents to you as soon as possible.”
吕岑亦正和对面那个合作对象进行着最后的洽谈,江助却急急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吕岑亦的瞳孔微微放大。
“I have an urgent matter.You can coordinate with my assistant for future matters.”
他顾不得考虑自己的回应是否礼貌,吕岑亦转身离开:
“订最早回国的机票,提前在机场备好车。”吕岑亦快步往外走:“现在就送我去机场。”
“吕总,听说情况非常糟。就算做了手术存活率也不高,等您回去了可能人已经……”
“送我去机场。”
吕岑亦又重复一次,声音沉得可怕。
十个小时的航程成了最漫长的凌迟。吕岑亦想,前几天如果没有一时兴起派人留意温丝椋最近的行程,他现在也许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庆功宴上扮演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企业家。
而温丝椋现在又会怎样?
吕岑亦强迫自己闭上眼,一片沉黑中却全映着她的脸。
他开始恨自己。
舱体下降,飞机重重砸落在跑道上。机身尚未完全停稳,吕岑亦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几乎是撞开了舱门帘布,他冲进了狭长的廊桥。
他看到提前安排好的司机候在闸机之外,十个小时太漫长,足以改变许多许多,他询问司机是否有更详细的情况汇报:
司机回答: “心跳已经停了。”
吕岑亦迈得极大的步子在原地迟疑地顿了顿,随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
“车钥匙给我。”
“啊……?”
他无视身后司机的呼喊,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吕岑亦一路狂奔。
“砰——”
车门被重重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吕岑亦踩下油门。在前往市区的路上几乎一路红灯,车窗外灯火通明,却照不透他眼神里沉沉的郁色。
车载导航时不时发出超速提示,当前一辆车以及其缓慢的速度通过绿灯,最后一个绿灯闪烁到最后一秒时,车辆被迫在马路上刹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眼前亮起的红光在他眼底映出阴鸷的底色,吕岑亦手背青筋暴起,发泄般砸了砸方向盘。
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在大多数时刻。
但现在却做不到。
吕岑亦冲进医院的那刻已经是凌晨。他等不住电梯,一路飞奔到了五楼,但空气却静得像是没有一个人。
他缓了缓呼吸,试探般向深处走了几步。在长廊深处,他看到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不是蜷缩着,而是很笔挺地坐着,温丝椋双眼直直地望着窗外的流动着的霓虹光。
他的脚步声让她极其缓慢地回头。
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侧,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心脏紧了紧,吕岑亦在漫长的路程里预设了很多很多,此刻却词穷得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在她身边很静默地坐下。
“你怎么来了。”温丝椋开口,声音里带着许久未说话的生涩和沙哑。
“对不起……”
“我现在最讨厌听这个。”
温丝椋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阴沉地盯了他片刻,最终重重地咬在他那截没有衣物遮蔽的脖颈上:
齿尖刺破皮肤的那一刻,厚实又温热的手掌很快抚上她后颈,缓缓地抚了几下,像是在鼓励她咬得更深:
“我在,你别害怕。”
一股不属于医院消毒水味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带着让人安心的沉香。温丝椋好像短暂地和人间抽离,只是机械着感受着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又好像凝滞在那一瞬。感受到吕岑亦肩膀处的布料湿了一片,温丝椋用右手蹭了蹭自己脸上的一片湿润。
咦,好奇怪。
温丝椋不相信那是眼泪,毕竟在这之前她一滴也没有流。
“吕岑亦。”温丝椋很轻地开口,“我没有接他的电话。”
“我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