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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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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冬，白昼短暂，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将这片冻土彻底的吞没。刚刚经历一场小规模活尸袭击的边陲哨所，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不过风雪过境带来更多的是寒冷，士兵们疲惫地进行扫尾工作，部分正在修补破损的墙壁，整体的氛围沉默而压抑。
这是活尸病灾难爆发的第二周，它以恐怖的速度从北境的塞维尔城区蔓延开来，迅速席卷全球，目前各国政府尚在艰难地平衡灾难应对与民众动员的过程中。
角落中，有个身影正在审视手中单薄的纸片，周围灰尘的色彩突出了那一身墨绿色的制服，他的脸冻得发青，即使如此也没有松开手。
“调岗？”青年低声呢喃，按理来说这份升职的通知本该带来一丝暖意，尤其在这样朝不保夕的边境。可指尖传来的只有冻纸的冰冷，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远超过纸张重量的东西。他捏着文件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灼灼盯着铅印的方体字，仿佛要凿穿纸背，看清后面隐藏的真实意图。
远处，士兵们沉默地拖动同伴或平民僵硬的遗体，铲雪掩盖地面暗红的冰层，工具碰撞的声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静默了许久，青年金色的肩章落了一层薄霜。
文件的核心内容很简单：因前线防务压力剧增及人员折损严重，兹调任原北境边陲哨所三级士官郭述，前往编号为“青鸟”的华夏临时指挥中心，即刻生效。
调离这地狱般的哨所，去往后方……听起来像是逃离。升职？不。这更像是被投入一个更大、更深的阴谋，然而，他只是千千万无名小卒中的一员，甚至不是什么军衔更高的人员。
他抬起头，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仿佛要将这片冻土和其上挣扎的一切彻底碾碎。手中的调令文件轻飘飘的，却有着比硝烟和血腥更令人窒息的沉重。寒意，并非仅来自风雪，正沿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起初，在这场实施种族灭绝的悲剧尹始，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回到家乡，回到那个温暖的小家。
每个人都缓慢行走着，不可思议，但事实上，他也被裹挟在人群中。
一周前，他连姓名、记忆乃至生命体征都不具备，但与门外那些行尸走肉最大的不同，是他奇迹般保留着人类的形貌与残存的理智。
自废墟中苏醒已过七日，被这支民间组织收留亦有六天。他们发现他既不能言语也无法自理后，竟不离不弃地照料他，日复一日进行着幼儿般的启蒙教育。这群人还集体赠予他一个名字——白游。
“白游，可以帮我看着这只猫吗？它比较馋嘴，啊，你可以叫他招财~”“好的，丽姐。”
“小白啊——可不可以帮叔叔扶住梯子？我要换个更耐用的灯泡。”“好，请站稳，国叔。”
“白游哥哥，你学得好快哦，比我还快！”“嗯，我已经看完这本书了，要我读给你听吗？”
“白游，想不想和我去附近的地方碰碰运气？丽姐上次说我们现在有点缺止痛药。”“走。”
短短四日间，白游不仅汉语进步快速，更找回了自己的母语——圣裴波那。然而众人都表示闻所未闻，唯有看似同龄的毕宇霖兴奋地提到，末日前玩过的一款游戏里就有这种原创语言“圣裴波那”。
这款游戏一经发售便风靡全球，其成功不仅得益于语言体系的完善，更源于精妙的世界观、剧情和人物设定。可惜的是，她的主机丢在了学校，能不能找回还是个问题，好在她的手机相册里有不少游戏视频与截图，白游逐一翻阅后基本肯定其正确性，这让毕宇霖更是下定要回到博纳大学的决心。
这款游戏是一部3A可多人在线联机的大作，名叫《天星》，讲述了泰坦大陆的故事。
这颗星球拥有两位真神：造物主在神战之初便遗弃了大地；天之国母司掌秩序与均衡，地之神母掌管生命与万象。祂们虽彼此对立，却同出本源。
黄金时代，人类创伤地母使其陷入沉眠后，天母震怒，利用造物主部分遗骸化作的、漆黑的倒悬之海创生魔物，使其肆虐大地，所经之处生灵涂炭。
白银时代，北国出现了一位敢于抗争神明的王者，世人称之为旧王，可惜他最终陨落，身躯与权柄破碎，散作灾厄与黑鸟。
玩家在青铜时代扮演世界上的一位“普通人”，可供选择的身份长达二十四种，意外卷入“救世”计划，加入管控并研究火种的SE安全检查局，成为调查员之一，成为层层阴谋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毕宇霖拉着白游滔滔不绝地讲述，将后者听得头晕目眩，但终究敌不过强烈的好奇心。
白游仔细聆听毕宇霖分享她的游玩体验：好评如潮，尤其是人物塑造，个个生动而深刻。她最钟爱的角色叫作弥亚斯忒·阿拉尔，这位除玩家外官方钦点的第一男主，是经典却又突破性的美强惨“反派”。他既是燃火组织的首领，又是北国启火联盟的司铎，更是披银铠骑死马的救世主。
他执意阻挠SE与玩家的行动，甚至夺走了玩家本该继承的圣剑——索希狄托之剑，只为在终局之战时，以人类的意志与形态向造物主天之国母证明“人类已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最终归还地母的万象权柄，焚毁自身，拥抱凄美而壮烈的死亡。
这结局令苏醒后的地之神母都为之动容，因此敏锐的玩家能够在主线故事结束后，利用探索的远航功能发现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绿植覆盖的小岛，在这座岛上玩家无法使用能力，有人说这是官方开拓的新玩法，旨在“开荒求生”，其实并不是。
毕宇霖说到最后已经开始抹眼泪，她说，这是地之神母为米斯特这位曾经的告死天使打造的安眠之地。
按照原先的计划，被天母投放人间代表“告死”与“罹难”的天使米斯特会被地母引导走向救世的道路，成为新生的司掌苦痛与死亡的神，然而天母早在黄金时代就泯然人性，不仅神降操控旧王米斯特的至交好友猩红骑士，奥德修斯，亲手杀死米斯特，还将旧王的灵魂与造物主的残破权柄丢入熔炉，再锤炼新的、可供她随时神降的躯体，将二者融合。
于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悲剧诞生了。
弥亚斯忒·阿拉尔，行过这片创伤的大地，即使失去记忆，也还是拥抱了地母，再度成为天母棋盘上的黑色棋子，似癫似狂地挣扎而活着，属于玩家和人类一方的结局固然美好，但弥亚斯忒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赞颂人类美好的品性，决然地奔赴对撞消亡，连灵魂碎片都灰飞烟灭的结局。
这个小岛，毕宇霖说，早在白银时代就出现了，只不过随着地母的沉睡一同被隐秘遮掩，在它的深处，静谧美好的池塘中央就是地母为米斯特创生的，属于普通人的躯体，事到如今，也就只是一具空壳了。
“第一批打通结局的玩家纷纷逃到社交平台上抒发意难平，第二批在询问是否有其他结局，官方的回复是无论玩家作出怎样的选择，弥亚斯忒必定会走向消亡的结局……
“抱歉，一不小心说了很多，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款游戏，而且圣裴波那语正是弥亚斯忒的第一语言。”
毕宇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哪天我们说不定能够找到能游玩《天星》的方式，到那个时候你也许就能想起什么了。不过说起来，你真的长得很像弥亚斯忒啊…而且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穿的衣服也很像……也许这些丧尸出现之前你是个Coser？”
白游轻轻摇头，但还是低声安抚她：“也许。”
“好了，聊了这么久，我先去看看丽姨那边有没有活儿！”毕宇霖将手边的纸巾全都置入垃圾桶，站起身时皱了皱鼻子，“明天早上还要出去找物资，你记得早点休息。”
“会的。”白游点头，目送毕宇霖离开房间，待到房门闭合后，他挠了挠后脑勺，起身将塑料椅全都摞叠，放到角落，然后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试探性地遵循本能，哼唱了一段圣裴波那语谱写的歌谣，虽然断断续续，但他好歹咬下了最后一个音节。
这段歌谣柔美凄寒，如果要比作什么，白游会将它比作窗外高悬的圆月。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朦胧不清：“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2023年12月27日的清晨一如既往的萧瑟寒冷，街道上人影斑斑，活尸即便擦肩而过也不会回头，此日距活尸病灾难全方位爆发已经一月有余，许多弱势国家的中央政府已经沦陷，就连华夏政府也与其他的国家一样陷入两难的境地，救援迟迟不到，苦境中的人们只能团结求生。
白游睁开眼，试着回想自己在梦中的所见所闻，但遗憾的是大脑并没有忠实地进行记录，他的脑缸中依旧空无一物。白游叹息一声，只好爬起身，拿起椅背上叠好的一打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未拆封的贴身衣物，径直走进浴室。这套衣服是他被这些人捡到时所穿的，质地精良，连金属配件也“非3D打印”而成。
暖橙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白游打开花洒，伸出手小心地试探水温，随后迈进隔间，他任由思绪飘散，沉浸于温暖的水流中。水流滑过脸颊，漫过脆弱的脖颈，最后消融在氤氲的水雾里。啊，他仰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自己忘记摘下黑色皮革的颈环，他抬手勾住镂空的那一段，想了想还是算了。
目前华来市仅在清晨六点到七点时段供水。他们的据点设在一处新建的居民楼内，多数设备依靠太阳能运转，因此白天是最繁忙的时段。相较于人类，这些活尸失去了视觉，却对气味异常敏感。
陈丽初次带领大家“扫货”时，“进购”了大批植物香精与洗护用品。他们发现，活人被香精气味掩盖后，只有几乎与活尸擦肩而过或是发出巨大响动时，它们才会猛扑上来猎食。
套上衣物后进行日常基础的洗漱，接着白游整理好头发的走向，将两眼间的发丝拨离眼睛，露出深金色的眼睛，落在左耳前的几绺未干而黏在一起的头发被撩至耳后，面对映照自己模样的镜子，他似是努力地扯动嘴角，却只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笑得很勉强啊，白哥。”一个孩子的评价被不合时宜地想起，于是白游收敛笑意，又摆出那幅冷脸的样子，眉头微皱，嘴角下弯。
“其实面无表情的时候也不是很吓人，但现在真的很吓人。”另一个声音清晰地提醒他，白游脸上闪过一丝烦恼，收起冷脸的表情，重又展现出有些空洞的神情。
白游的指尖触碰到摆在一旁的吹风机，露出思考的模样：丽姐提醒他，洗完头之后要擦干，再吹干头发，否则湿着头发在冬天很容易生病的。
好吧。他叹了口气，又忘记了。
他反手去摸后背已经濡湿的布料。其实他感受不到寒冷，正如他跳速极其缓慢的心脏，犹如一具活死尸。但白游还是确保隔音帘被拉紧，拿起吹风机，插电，调节为热风档，指腹再按住开关向上轻推一格——至少出门的时候不能让他们发现头发是湿的。
当白游来到大厅的时候，外出小队基本上已经来齐了，他被毕宇霖拉着挤进人群，陈丽的发言已接近尾声：“……这次我们重点寻找的是抗生素和消炎药，消毒液也适当收集一些。此外就是速食品和储藏时间较长的肉制品，小梁统计过了，加上上周搜救到的人，目前我们有三十八个人，消耗较大，仓库里的粮食只能维持一个月，在这一个月我们要另做打算了，各位。”
人群沉默着，大家都心知肚明，现状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工厂停转后各地的物资都稀缺可贵，他们终有一日要面对离开舒适圈的选择。
外出小队多了几张白游不认识的面孔，其中不乏疲惫、灰尘的神情，但他能够察觉到一股无助的绝望在蔓延。毕宇霖小声地告诉他丽姐规划的行动路线，用尽量通俗易懂的汉语转译，白游边倾听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问：“除了这几个地方，还有别的吗？”
周围有因为他的奇装异服而关注他举动的人，对方似乎看出白游的相貌不像本土人，混合了点英文贴心地回答：“还有远远的Market（菜市场）和supermarket（超市），但是no safe（不安全）。”
毕宇霖看着白游有些费解地皱起眉头，有些无奈地对这位好心的人说：“他听得懂中文。”
随即向白游解释，“还有菜市场和超市，但那里人流量比较大，你也知道那种地方……所以，我们姑且把那里定做最后的目标，如果我们实在没办法离开华来市的话。”
“要出去的话，是要去青鸟基地吗？”白游断断续续地询问，得到了毕宇霖的肯定：“那里之前是军事化基地，比较安全，如果我们能搞到几辆大车的话，就可以规划离开的路线了。现在网络离线，但卫星地图还能用，所以还得事先去探明哪些街道堵塞，我们可以从哪里离开。”
沉默片刻以消化信息，白游了然地点点头，然后举起手高喊丽姐。
见状，本在和负责人讨论的丽姐立刻看过来，边走近边询问怎么了。白游竖起两根手指，问：“菜市场，超市？”陈丽颇为困惑地看着他，随后想起这两个地点的确是他们规划范围中的，于是点头。
白游接着说出他的要求，“分两个可靠的，话不多的，能拿的人，我去。”此言一出，众人喧哗，有说人命不是拿来开玩笑的，也有说早去晚去都是要去的，还有沉默但依旧看戏的。毕宇霖扶着额头喃喃自语：“果然……”
然而陈丽只是叹了口气，点头答应，转身喊道：“老叶，吴昭！”
被点到的两人应声起身，一位是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另一位则是穿着电工服的青年。两人都是原先的组织成员，虽与白游不算熟稔，但胜在为人老实可靠。四人聚拢一处低声商议，全然不理会新成员们的议论。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去问旁人，只得到“别以貌取人”的回应。
“那人啊，”周永民蹲坐在地，看着四人商议完毕敲定什么，语气带着一丝诡异的敬畏，“是丽姐从塌了的破庙里捡回来的。知道这事的人本来不多，但是白游说不介意。那晚我记得特别清楚。你见过金色眼睛的人吗？”
问话的人摇摇头，说只知外国人有蓝眼灰眼。周永民笑了笑，继续道：“像广告里被打光的黄金，他那双眼睛，不像现在这样看着的黑色。那晚全靠他，丽姐他们才能……”
他手一抖，将烟蒂摁进泡了水的烟灰缸，“有时我忍不住想，他要是被别人捡了去，比如那群心理有问题的疯子，该多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