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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薄荷丛生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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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阳光透过画室的天窗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像块被打碎的琥珀。红团蜷在光斑里打盹,橘色的毛被晒得发亮,像团会发光的毛线球。薄荷糖趴在它的肚皮上,尾巴尖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根小小的钟摆。
林砚正在给画架上的新画上色,是幅全家福:沈野穿着警服,怀里抱着小念,林砚站在旁边,手里牵着红团,墨汁和薄荷蹲在脚边,薄荷糖被小念举在头顶,像颗小小的三色球。颜料还没干透,人物的轮廓边缘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爸爸,你把我画得太高啦。”小念凑过来,羊角辫蹭过画框,带来股淡淡的牛奶香——是早上喝的草莓牛奶,沾在发梢上,像颗没摘干净的小果子。她的手指点在画中沈野的肩膀上,“沈爸爸明明比你高半个头。”
林砚笑着擦掉她鼻尖蹭到的钛白:“因为小念在沈爸爸怀里呀,当然要画得高高的,才能够到天上的云。”他的指尖划过画布上沈野的眉眼,那里用了点赭石调亮,像阳光吻过的颜色,“你看沈爸爸的眼睛,是不是很像星星?”
小念歪着头看了半天,突然拍手笑:“像红团偷喝牛奶被抓包的样子!”
正说着,沈野的警靴踏进门,带进来股青草的气息。他刚从队里值完夜班,制服的第二颗纽扣松了线,晃悠悠地垂着,像只悬在半空的小虫。“在说什么这么开心?”他走过来,先捏了捏小念的脸,又低头在林砚嘴角偷了个吻,舌尖尝到点颜料的涩味。
“在说你坏话。”林砚把他推远些,怕颜料蹭脏他的制服,“快去换衣服,周叔说今天要来吃饭,带了新采的薄荷。”
沈野的目光落在画布上,突然笑出声:“把我画成了瞪眼张飞?”他伸手想碰,被林砚拍开,“小念说我像红团,还真没说错。”
红团像是听懂了,从光斑里抬起头,对着沈野龇牙咧嘴,尾巴却诚实地摇了摇,扫得薄荷糖的耳朵痒痒的,小猫崽“喵”地一声钻进红团怀里,像只缩进壳里的小乌龟。
小念跑过去抱住沈野的腿,仰着小脸问:“沈爸爸,今天能教我打领带吗?李老师说下周要穿校服参加升旗仪式,我想自己系领带。”
沈野弯腰把她抱起来,警服的肩章硌得小念咯咯笑。“当然可以,”他的指尖刮了刮女儿的鼻子,“不过得先等我补觉,昨晚抓了个偷自行车的,熬到后半夜。”
林砚看着他们父女俩闹,突然觉得画布上的颜色好像更鲜活了些。他想起第一次在孤儿院见到小念,她怯生生地躲在张院长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鹿,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缺腿的布娃娃。如今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笑起来露出颗刚长齐的门牙,像颗饱满的小草莓。
“去睡吧。”林砚把薄被扔给沈野,“周叔来了我叫你。”他的目光扫过对方眼下的乌青,那里泛着淡淡的青黑,像幅没晕开的水墨画,“下次值夜班记得给我发消息,别总让人担心。”
沈野接住被子时,指尖触到林砚的手背,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是上次给小念削铅笔时不小心划的。“知道了,林老师。”他笑着在那道疤上吻了下,“你也是,别总弯腰画画,后腰的伤又该疼了。”
小念趴在沈野肩上,偷偷对林砚做了个鬼脸,被林砚瞪了一眼,立刻把头埋进沈野的颈窝,像只偷了腥的小猫。红团跟在后面,用头蹭沈野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像在催他快点去睡觉。
沈野睡着后,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和小念在旁边涂涂画画的动静。她趴在地板上,用林砚给她买的十二色水彩笔,在纸上画了片歪歪扭扭的薄荷丛,里面藏着四个小人,两个高的牵着一个矮的,旁边蹲着个圆滚滚的东西,像只抽象派的猫。
“这是红团吗?”林砚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个圆东西上画的三根胡须,忍不住笑,“怎么只有三根胡子?”
小念把笔帽套好,认真地说:“因为它昨天偷吃了薄荷糖的罐头,被我拔掉一根胡子当惩罚。”她指着画里最高的那个小人,“这是沈爸爸,他在抓坏人;这个是爸爸,在画画;这个是我,在给薄荷浇水。”
林砚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发胀。他想起去年冬天,小念半夜发高烧,沈野抱着她往医院跑,警靴在雪地上踩出串深深的脚印,林砚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突然觉得所谓的家,就是这样在雪地里互相搀扶的脚印,是医院走廊里沈野泡的那杯温吞的薄荷茶,是小念烧退时抓着两人手指的力气。
“画得真好。”林砚把画纸折成只小船,放进小念的储蓄罐里,“等攒够了,我们去给它装裱起来,挂在你的房间里,好不好?”
小念的眼睛亮了,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真的吗?”她的手指抠着储蓄罐的投币口,那里已经塞了不少画纸船,“比爸爸的《薄荷田》还好看吗?”
林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丝里还沾着点草莓牛奶的甜香。“各有各的好看。”他想起那幅获奖的画,如今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画里的薄荷丛深处,两只交握的手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两株缠绕生长的植物,“你的画里有家,比什么都好看。”
窗外的薄荷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泥土里,像滴没说出口的心事。墨汁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麻雀,尾巴扫得玻璃叮叮作响,薄荷趴在它旁边,爪子拨弄着片干枯的薄荷叶,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周叔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采的薄荷和几颗圆滚滚的柠檬。“小念呢?”他把篮子放在厨房,嗓门洪亮得像打雷,吓得红团从沈野的床上跳下来,撞翻了门口的猫抓板。
“在给薄荷糖梳毛呢。”林砚接过竹篮,指尖触到薄荷冰凉的叶片,“沈野刚睡下,您坐会儿,我去泡茶。”
周叔的目光落在客厅的全家福上,突然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才这么点高,抱着只小猫蹲在巷口哭。”他用手比划着,“现在都成大画家了,还有了这么漂亮的女儿。”
林砚的耳尖有点烫,他往茶杯里放了片薄荷,热水冲下去时,叶片在水里翻了个身,像只绿色的蝴蝶。“都是沈野的功劳。”他的声音很轻,“要不是他,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周叔喝了口茶,薄荷的清香混着柠檬的酸甜漫开来。“那小子看着粗,心细着呢。”他想起沈野小时候总爱跟在自己身后,抢着帮他搬花肥,“上次我去队里送薄荷烟,听见他跟王队请假,说‘小念学校要开家长会,林砚画画走不开,我必须去’,那语气,硬得像块石头。”
林砚忍不住笑了,他能想象出沈野说这话时的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护崽的狼。上次小念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推搡,沈野去接她时,硬是蹲在教室里给那孩子讲了半小时的“礼貌课”,吓得老师赶紧给林砚打电话。
“他啊,就是护短。”林砚给周叔续上茶,“对小念是,对我也是。”
正说着,沈野从房间里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团被揉过的黑毛线。“周叔来了。”他走过来坐在林砚旁边,自然而然地把对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指尖摩挲着那道浅疤,“小念呢?不是说要学打领带吗?”
小念抱着薄荷糖从厨房跑出来,猫崽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爪子勾住了她的小裙子。“沈爸爸!”她把薄荷糖往沈野怀里一塞,“快点教我,等会儿我要画下来教给墨汁。”
沈野接过挣扎的薄荷糖,小猫崽立刻乖顺地蜷在他臂弯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台小发电机。“领带要这样绕……”他拿起林砚的灰色领带,笨拙地给小念演示,结果绕成了个死结,惹得小念哈哈大笑。
林砚看着他们闹,突然觉得这样的午后真好。阳光透过纱窗照在沈野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像画里精心勾勒的线条;小念的笑声像风铃一样,叮叮当当的,撞得人心都软了;周叔坐在旁边,喝着茶,看着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盛着笑意,像朵盛开的菊花。
午饭时,周叔做了道薄荷柠檬鸡,清香混着肉香漫了满室。小念拿着勺子,把自己碗里的鸡肉往沈野碗里拨,又把青菜往林砚碗里塞,像个小管家婆。“沈爸爸要多吃肉,才能有力气抓坏人;爸爸要多吃青菜,眼睛才能亮亮的。”
沈野笑着把鸡肉夹回她碗里:“小念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才能长得比爸爸还高。”他想起第一次给小念喂饭,她怯生生地张着嘴,像只等待投喂的小鸟,如今却能中气十足地给他们分菜,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周叔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把眼睛。“真好,真好。”他连声说,“老李在天有灵,看见小念现在这么幸福,肯定也高兴。”
林砚想起那个缝补布娃娃的李奶奶,小念的床头还摆着那个缺腿的娃娃,只是被她用亮黄色的线重新缝了条腿,像道温暖的光。“等会儿我们去看看李奶奶吧。”他轻声说,“小念说要给她带自己画的画。”
小念立刻举起手里的画纸:“我画了薄荷丛,还有我们一家人,李奶奶肯定喜欢。”
吃完饭,沈野去洗碗,林砚在旁边帮忙擦桌子。小念趴在客厅的地毯上,和红团它们玩捉迷藏,薄荷糖太小,总被红团用尾巴扫到,急得“喵呜”直叫,惹得小念咯咯直笑。
“下午去买束向日葵吧。”林砚把擦桌布扔进盆里,泡沫溅到沈野的手背上,像颗颗碎钻,“李奶奶生前最喜欢向日葵,说看着就有精神。”
沈野的手顿了顿,水流哗哗地响。“好。”他的声音很轻,“再买个新的布娃娃,上次小念说李奶奶的床头柜上缺个伴儿。”
林砚看着他认真洗碗的样子,突然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闻到那股熟悉的薄荷皂味道。“沈野,”他的声音很轻,像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谢谢你。”
沈野转过身,把他按在橱柜上,低头吻他的唇角,泡沫蹭到两人脸上,像场小小的雪。“谢什么?”他的呼吸带着柠檬的清香,“谢我把你拐回家,还是谢我让你当爹?”
林砚笑着推开他,指尖划过他胸口的纽扣,那里的线头还松着,像句没说出口的情话。“都谢。”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又充满了笑意,“谢谢你让我有家。”
小念突然从客厅跑进来,举着张画纸:“爸爸,沈爸爸,你们看我画的全家福!”画里的四个人手牵着手,站在片巨大的薄荷丛里,头顶上飘着朵歪歪扭扭的云,像块棉花糖。
沈野把她举起来,架在肩膀上,大步往客厅走:“我们的小画家真棒!走,去给李奶奶送画去!”
小念的笑声像串银铃,随着脚步叮叮当当响。红团它们跟在后面,像支小小的仪仗队,薄荷糖被沈野揣在警服口袋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去墓地的路上,沈野把车开得很慢,车载音响放着首舒缓的钢琴曲。小念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向日葵和画纸,时不时给沈野指窗外的小鸟,像只兴奋的小麻雀。
“李奶奶会不会喜欢我的画?”她突然问,声音里带着点紧张,“我画得没有爸爸好。”
林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李奶奶肯定喜欢,因为画里有满满的爱呀。”他想起张院长说的话,李奶奶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小念画的蜡笔画,像握着块稀世珍宝。
沈野把车停在墓园门口,先下车打开车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念抱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片晃动的碎金。林砚抱着向日葵跟在后面,沈野的手始终牵着他的,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团温暖的火。
李奶奶的墓碑很干净,显然常有人来打扫。小念把向日葵放在碑前,又把画纸用石头压住,轻声说:“李奶奶,这是我画的全家福,有爸爸,有沈爸爸,还有红团它们,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风吹过墓园,带来股淡淡的青草香。林砚看着墓碑上老人慈祥的笑脸,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小念说的话,“就算有点不完美,也依然是被爱着的”,原来爱真的可以跨越生死,像那丛向阳草,永远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沈野握住林砚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缝,像在说“别难过”。阳光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像根缠绕在一起的藤蔓。
回去的路上,小念在后座睡着了,怀里抱着那个缺腿的布娃娃,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沈野把车开得更慢了,车载音响换成了小念喜欢的童谣,旋律简单,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下周去拍张正式的全家福吧。”林砚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照相馆招牌上,“穿西装,小念穿那条粉色的公主裙。”
沈野的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烟花。“再让红团它们也穿上小衣服,”他笑着说,“红团穿橘色的,墨汁穿黑色的,薄荷穿三色的,薄荷糖……就穿你上次买的那件小草莓卫衣。”
林砚忍不住笑了,想象着四只猫穿着衣服的样子,肯定像个滑稽的马戏团。“你啊,”他伸手揉了揉沈野的头发,“就爱折腾它们。”
沈野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下,声音轻得像耳语:“还不是想给我们的家多留点纪念。”他的目光落在后座熟睡的小念身上,“等她长大了,就能看见我们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沈野的侧脸上投下道柔和的光,像幅温暖的油画。林砚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些曾经的伤痕,那些深夜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原来幸福真的可以很简单,简单到一句情话,一个拥抱,一张全家福,简单到有人牵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们有家了”。
回到画室时,夕阳正往薄荷丛里沉。红团它们早就饿了,围着食盆打转,像群嗷嗷待哺的小狼。沈野去给猫崽们添粮,林砚把小念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薄被,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里像揣了块温热的玉。
“在想什么?”沈野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呼吸带着薄荷的清香,“脸都看呆了。”
林砚转过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在想,遇见你真好。”他的指尖划过沈野胸口的纽扣,那里的线头不知什么时候被缝好了,像道愈合的伤疤,“想我们以后的日子,想小念长大的样子,想红团它们变成老爷爷老奶奶。”
沈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都会实现的。”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我们会一起看着小念长大,看着红团它们变老,看着这丛薄荷长得越来越旺。”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条流淌的银河。林砚靠在沈野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听着小念均匀的呼吸,听着猫崽们满足的呼噜声,突然觉得,这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圆满的幸福。
很多年后,当小念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拿着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跑回家时,会看见画室的窗台上,依然摆着那盆薄荷,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撒了把碎钻。沈野坐在画架前,给林砚的新画提意见,两人的头发都染上了霜白,却依然像年轻时那样,眼神里盛满了对彼此的温柔。
红团它们早就去了喵星,小念在院子里种了棵树,树下埋着它们的骨灰,旁边放着四个小小的猫爪印石膏,像四颗永远不会褪色的星星。
“爸爸,沈爸爸,你们看!”小念举着通知书冲进画室,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的沈野,“我考上啦!以后可以跟爸爸一起画画了!”
林砚放下画笔,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动作像当年沈野揉他的头发那样温柔。“真棒。”他的声音带着点岁月的沙哑,却依然清晰,“以后我们的画室,就有两位大画家了。”
沈野走过来,把小念和林砚一起拥进怀里,夕阳的金光透过窗户涌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棵依偎生长的树。
“以后啊,”沈野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满室的薄荷香里轻轻回荡,“我们就是三代同堂的画家世家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薄荷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为这个幸福的家庭,唱一首永远不会落幕的歌。那些曾经的伤痕,曾经的孤独,都在时光里被温柔抚平,变成了滋养幸福的土壤,让爱能像那丛薄荷一样,年复一年,在阳光和月光下,肆意生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