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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甘 ...


  •   沈野出院那天,苏晚炖了锅排骨汤,汤里飘着几片留兰香薄荷,清苦的气味混着肉香漫满整个公寓。林砚站在阳台整理画具,听见客厅里沈野跟苏晚讨价还价,说要把轮椅换成拐杖,被苏晚敲了下额头:“医生说你至少得躺一个月,想拄拐?等你腿上的疤褪成薄荷色再说。”

      林砚忍不住笑出声,后腰的旧伤在弯腰时隐隐作痛,却比前阵子轻了许多。沈野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后,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带着点烫人的暖意:“别逞能,重的我来。”

      画架上放着幅没画完的画,是医院窗外的梧桐树,枝桠间缠着片薄荷叶形状的云。沈野的目光落在画布上,手指轻轻点了点那片云:“像你给我贴的纱布。”

      林砚拍开他的手:“再闹就把你赶回医院。”

      “别啊。”沈野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里带着排骨汤和薄荷混合的味道,“医院的床太硬,没你怀里舒服。”

      林砚的耳根发烫,伸手去掰他的胳膊,却被沈野攥得更紧。这人出院后像只黏人的大型犬,走路还不利索就总想着贴贴,吃饭要挨在一起,看电视要把头搁在他腿上,连睡觉都要攥着他的手,生怕一松手他就跑了似的。

      “下午江策来送画展的画册。”林砚转移话题,指尖触到沈野手背上那道快褪干净的红痕,“他说《薄荷田》卖了个好价钱,问你要不要分红。”

      沈野的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不要,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谁跟你是‘你的我的’。”林砚嘴上反驳,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他想起画展结束那天,沈野坐在轮椅上,非要把那幅《薄荷田》搬回家,说“这是我们的定情画”,被江策笑“沈警官谈起恋爱来比小姑娘还黏糊”。

      阳台的薄荷盆栽被风吹得晃了晃,叶片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像沈野小时候掉的眼泪。林砚突然想起沈野母亲的墓碑,上次去扫墓时,沈野在碑前放了束白菊,还有颗用玻璃瓶装着的野薄荷种子,他说“妈,以后我照顾小砚,您放心”。

      “下周去看看阿姨吧。”林砚轻声说。

      沈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把脸埋得更深:“好,带点新采的留兰香。”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妈要是知道你肯认她,肯定高兴得给你塞一兜薄荷糖。”

      林砚的心脏软得发疼,反手拍了拍他的背。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把碎糖。

      下午江策来的时候,手里不仅拿着画册,还拎了个沉甸甸的牛皮袋。“李砚白的案子判了,十五年。”江策把判决书递给林砚,“许曼和她爸也进去了,连带挖出好几个当年包庇的,张队官复原职了,特地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谢谢沈野。”

      沈野正趴在沙发上看画册,听见这话探出头:“谢我干什么,都是应该的。”他的腿还不能受力,只能侧躺着,裤管卷到膝盖,露出道狰狞的疤痕,像条扭曲的红蛇。林砚看见那疤痕就想起杂货铺的夜晚,血顺着裤管往下流,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心就像被薄荷的根须缠住,又酸又涩。

      “张队说要请你俩吃饭。”江策朝沈野挤挤眼,“顺便问问,沈警官什么时候归队?”

      沈野的耳朵红了红:“还得养阵子,再说……”他看了林砚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想多陪陪小砚。”

      江策哈哈大笑:“行了行了,知道你俩蜜里调油。”他从牛皮袋里掏出个相框,“这是张队找的,你爸和沈叔叔年轻时的合照,说让你留着。”

      相框里的照片有些泛黄,林建军和沈父穿着警服,并肩站在公安局门口,年轻的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两人中间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举着颗薄荷糖,是沈野早夭的姐姐,比他们大五岁,在一场流感里没了,沈野总说“姐姐要是还在,肯定比我还疼你”。

      林砚摸着相框边缘,突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小野这孩子,心思重,总把小砚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像他姐。”眼眶突然就湿了。

      “怎么哭了?”沈野撑着沙发想坐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林砚赶紧过去按住他:“别动。”他用指腹擦掉眼泪,指尖触到沈野额角的疤痕,那里已经淡成了浅粉色,像片愈合的薄荷叶,“就是突然想我爸了。”

      沈野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吻了吻:“我爸也常说,你爸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正直的人。”他顿了顿,眼神认真,“以后我替他们俩,好好护着你。”

      江策在旁边假装抹眼泪:“受不了了,我这单身狗还是赶紧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画廊下个月有个慈善拍卖,想请你捐幅画,林大画家赏脸不?”

      林砚看向沈野,沈野冲他眨眨眼:“画那幅《猫窝》吧,我喜欢。”

      “就你主意多。”林砚笑着应下,心里却已经有了打算。

      江策走后,沈野拉着林砚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张队说,当年我妈车祸的事,找到了个目击证人,是个开三轮车的大爷,当年怕被报复没敢说,现在李砚白倒了,才敢出来作证。”照片里的大爷头发花白,手里举着张泛黄的纸条,是沈野母亲出事前给他的,上面写着“李砚白仓库有问题,速报”。

      林砚的手指划过屏幕,指尖有些发颤。原来沈野母亲当年不是碰巧路过,是为了查真相才遭了毒手。那些年沈野闷着头查案,背着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不敢想,一想就觉得喉咙发紧,像被薄荷的茎叶堵住了似的。

      “以后别再这么拼命了。”林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怕。”

      沈野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易碎的玻璃制品:“不拼了,以后就守着你画画,守着这破公寓,守着阳台上的薄荷,哪儿也不去。”他顿了顿,突然笑了,“除非你想跟我去领证,那我立马拄着拐杖就去。”

      林砚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脸颊却烫得惊人。他想起沈野给的那枚戒指,现在正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刻着薄荷花的银面被磨得发亮,像他们之间越擦越亮的日子。

      晚上沈野睡着后,林砚悄悄爬起来,坐在画架前。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画布上,他蘸了点靛蓝色颜料,慢慢勾勒出轮廓——是沈野趴在薄荷丛里的样子,十岁的少年嘴角沾着糖渣,眼睛亮得像星星,怀里还抱着只受伤的黑猫。画的背景是“猫窝”的石墙,墙缝里钻出几株野薄荷,茎秆细弱,却带着股冲劲。

      画到黑猫的眼睛时,林砚的笔尖顿了顿。他想起沈野腿上的疤痕,想起他额角的新伤,想起他总说“我没事”,眼眶突然就湿了。颜料滴在画布上,晕开个小小的蓝点,像颗没化的薄荷糖,藏在阴影里。

      “傻子。”林砚轻声骂了句,用指尖把那点蓝晕开,变成了猫眼里的光。

      慈善拍卖那天,林砚把画送展时,江策眼睛都亮了:“这幅《野薄荷》比《薄荷田》更有劲儿。”他指着画里的少年,“这是沈野吧?一看就不好惹。”

      林砚没说话,只是看着画里的野薄荷。那些藏在石缝里的生命力,像极了沈野,也像极了他们走过的这些年,再难也能扎根,再苦也能回甘。

      拍卖会上,《野薄荷》被一个匿名买家以高价拍下。江策悄悄告诉林砚:“是张队托人拍的,说要挂在公安局的荣誉室,让新来的都学学什么叫‘护着自己人’。”

      林砚回头时,看见沈野坐在轮椅上,正对着他笑,阳光落在他脸上,额角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像片快要融化的薄荷糖。林砚突然觉得,那些被薄荷蚀过的伤口,那些流过的血和泪,都变成了此刻的甜,清清淡淡的,却绵长得很。

      散场后,沈野执意要自己推轮椅。林砚跟在旁边,看着他不太熟练的动作,忍不住想笑。路过街角的花店时,沈野突然停下:“买束花吧。”

      “给谁?”

      “给你啊。”沈野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庆祝我们家大画家的画被收藏了。”

      林砚挑了束白玫瑰,里面掺了几支留兰香。沈野接过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突然咳嗽起来——他从小就对浓郁的花香过敏,唯独能接受薄荷的淡味。

      “笨蛋。”林砚赶紧把花拿开,替他顺气,“不能闻还凑那么近。”

      沈野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咬了口:“因为是你挑的,再呛也想闻闻。”他的眼神带着点耍赖的温柔,像小时候抢他薄荷糖时那样,“小砚,我们回家吧,我想吃你煮的薄荷粥。”

      “好。”林砚推着轮椅往老城区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

      路过“猫窝”旧址时,那里已经种上了片留兰香薄荷,是沈野出院后让人种的。风吹过,叶片沙沙响,像无数个小时候的夏天,他和沈野坐在石台上,分食一颗薄荷糖,糖渣掉在衣服上,黏糊糊的,却甜得心里发涨。

      “明年这里就能开花了。”沈野回头望着那片薄荷田,“到时候我们搬回来住吧,就在附近租个房子,我能天天看见你的画,你能天天闻见薄荷香。”

      林砚的脚步顿了顿,转身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沈野,我们领证吧。”

      沈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把抱住林砚的脖子,声音抖得厉害:“你再说一遍?”

      “我说,领证。”林砚拍了拍他的背,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颈窝里,像融化的薄荷糖,“等你腿好了,我们就去。”

      沈野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像只受了委屈又突然得到糖的小狗。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薄荷田里,叶片上的露水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林砚抱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突然觉得,所谓回甘,大概就是这样——熬过了青石板路的凉,熬过了仓库大火的烫,熬过了薄荷根的纠缠,最后尝到的这口甜,清清淡淡,却足够暖一辈子。

      “回家了,傻子。”林砚扶起他,推着轮椅往巷口走。

      沈野在后面“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哼起了那首老童谣,调子歪歪扭扭的,像他们走过的路,却透着说不出的甜。

      风掀起林砚的衣角,带着留兰香的清苦,还有点藏不住的甜,像未来的日子,绵长,且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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