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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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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是被楼下的争吵声惊醒的。
凌晨四点,老城区的巷子里还浸着潮湿的凉意,爬山虎的叶子上凝着露水,被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路灯的光晕里,沈野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拉扯,那男人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份文件,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推搡沈野。
后腰的旧伤在翻身时扯得生疼,林砚摸了摸床单,果然又渗了层冷汗。他这几天总在画室待到后半夜,画那些青石板路和黑猫,试图用浓烈的墨色盖住所有关于薄荷的记忆,可每次落笔,总在不经意间画出点靛蓝色的影子——像沈野眼底的淤青,像父亲日记里烧焦的纸页边缘,像“猫窝”里那颗融化的薄荷糖,糖纸在阴影里泛着的光。
楼下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沈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李砚白,你别逼我动手。”
李砚白?林砚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窗框。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太阳穴——是那个在发布会上替许曼站台,说要“追究林砚法律责任”的投资人,也是当年父亲案子里,那个神秘的“赞助商”。
李砚白突然转过身,林砚看清了他的脸,保养得极好,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沈警官,别以为找到点旧证据就能翻案。你父亲当年签的担保书还在我手里,你想让他也背上‘包庇罪’吗?”
沈野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泛白:“我爸当年是被你骗的!”
“骗?法律只认证据。”李砚白抖了抖手里的文件,“要么,劝林砚撤诉,把那幅《猫窝》让给我;要么,明天早上,你父亲的‘罪证’就会出现在网上。”
林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父亲日记里写的“仓库的火很奇怪,账本不见了,可能……”,后面被烧掉的字迹,是不是就藏着李砚白的名字?
沈野突然抬手,林砚以为他要打人,下意识闭了眼。再睁开时,却看见沈野只是死死盯着李砚白,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不会让你碰小砚,也不会让你毁了我爸。”
李砚白嗤笑一声,把文件塞进公文包:“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对了,提醒你一句,张队长那边,我也‘关照’过了。”他转身钻进黑色轿车,引擎声轰鸣着消失在巷口。
沈野站在原地,肩膀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掏出烟盒,手抖得厉害,连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风卷着他的叹息飘上来,林砚听见他低声骂了句“操”,声音里全是无力。
林砚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床边,摸出手机想给张队长打电话,却发现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江策昨晚打的。他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江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睡醒:“祖宗,你总算接电话了。”
“怎么了?”
“沈野昨晚在画廊门口等了你一夜。”江策打了个哈欠,“凌晨才走,走的时候把这个给我了,让我务必转交给你。”
林砚皱眉:“什么东西?”
“你爸案子的补充证据,还有许曼父亲的证词录音。”江策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张队长被停职了,说是‘涉嫌伪造证据’,李砚白搞的鬼。”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林砚扶着墙站稳,后腰的疼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沈野知道吗?”
“他就是因为这个去找李砚白的。”江策叹了口气,“那录音里,许曼父亲说,当年纵火是受李砚白指使,还说……沈野的母亲当年之所以会车祸去世,也和知道这件事有关。”
林砚的耳朵“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沈野的母亲,那个总给他们带薄荷糖的阿姨,在他十岁那年出了车祸,沈野抱着他在太平间外面哭,说“我妈再也不能给我们糖吃了”。原来不是意外,是谋杀?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爬山虎的叶子拍打着玻璃,像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敲门。林砚走到窗边,看见沈野还站在路灯下,仰头望着他的窗口。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野的眼睛亮了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想往楼道跑,却又突然停住,只是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砚猛地拉上窗帘,胸口闷得发疼。他走到桌前,看着那个沈野送来的纸箱,里面的警徽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伸手去翻日记,指尖刚碰到纸页,就听见楼下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沈野压抑的痛呼。
他冲下楼时,沈野正趴在地上,额头磕在台阶上,渗出血来。李砚白的车已经不见了,地上散落着几张照片,是沈野母亲的车祸现场,还有沈父签字的担保书,上面的字迹被红笔圈了起来,像个狰狞的嘲笑。
“沈野!”林砚想去扶他,手腕却被沈野抓住,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沈野抬起头,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他看着林砚,眼睛红得吓人,却突然笑了,声音哑得厉害:“小砚,别信李砚白的话,我爸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林砚的声音在抖,他想帮沈野擦掉脸上的血,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沈野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犹豫,只是攥着他的手腕,把一张照片塞进他手里:“这是许曼父亲藏起来的账本残页,上面有李砚白的签名。张队说,有这个,就能证明你爸是被冤枉的。”
照片上的纸页皱巴巴的,边缘烧焦了,字迹模糊,却能看清“李砚白”三个字,旁边还有串数字,像是金额。林砚想起父亲日记里写的“账本不见了”,原来它真的存在,被人藏了这么多年。
“你从哪找到的?”
“许曼家的地下室,她爸锁在保险柜里的。”沈野咳了两声,额头的血滴在林砚的手背上,滚烫的,“我昨天撬保险柜的时候,被许曼看见了,她用花瓶砸我后背,没砸准,砸到了……”他突然停住,眼神躲闪了一下。
林砚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腰,那里的衣服有块深色的湿痕,像是血迹。他突然想起沈野手背上那道快要褪掉的红痕,想起他跪在画室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给你跪一辈子”,心脏像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麻。
“傻子。”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沈野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牵动了额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终于肯理我了?”
林砚没说话,扶着他站起来。沈野的体重压过来时,他才发现这人瘦了多少,肩膀硌得他手心发疼。走到楼道口,沈野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是颗薄荷糖,用玻璃纸包着,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淡绿色的糖块。不是“猫窝”里那种冲鼻的野薄荷味,是留兰香,和苏晚阳台上那盆一样,气味很淡,却带着清苦的回甘。
“张队说,重审那天,他会想办法出庭。”沈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得像个孩子,“小砚,别怕,这次我守着你。”
林砚捏着那颗薄荷糖,玻璃纸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他想起十岁那年,沈野把他护在身后,对着欺负他的高年级学生龇牙咧嘴,像只炸毛的小猫,手里攥着的就是这样一颗糖,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上去处理伤口。”林砚转身往楼上走,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
沈野在他身后“哎”了一声,脚步轻快得不像刚受过伤。林砚听见他哼起了歌,是首很老的童谣,他们小时候在“猫窝”里经常唱的,歌词记不清了,调子却很熟悉,像薄荷的香气,轻轻挠着心尖。
回到公寓,苏晚已经醒了,正坐在客厅里翻沈野送来的证据。看见他们进来,她眼睛瞪得溜圆:“沈野你头破血流的干什么去了?!”
“见义勇为。”沈野嬉皮笑脸地回答,被林砚一把按在沙发上。
林砚去找医药箱,苏晚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昨晚在楼下站了一夜,我起夜的时候看见的,跟个电线杆似的。”
林砚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酒精棉擦过沈野额头的伤口时,沈野疼得嘶了一声,却没躲,只是盯着他的手看,眼神像只被顺毛的猫,温顺得不像话。
“李砚白拿你爸的担保书威胁你?”林砚突然开口。
沈野的身体僵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说我爸当年为了帮你爸周转,签了份担保协议,其实是他伪造的。”
“那你还去找他?”
“我不能让他伤害你,也不能让他毁了我爸的名声。”沈野看着他,眼神很亮,“小砚,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年你爸去世,我没在你身边;你被许曼欺负,我没保护好你;连证明清白,都要靠你最讨厌的方式……”
“我不讨厌。”林砚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只是……”他想说“只是害怕”,害怕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揭开后,会发现他们之间早已千疮百孔;害怕那些像薄荷根一样纠缠的过往,会再次把他拖进泥潭。
可看着沈野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看着他后腰渗血的衣服,林砚突然说不出口了。他想起江策说的“沈野这几年在国外,除了查李砚白,就是在找当年的证据”,想起纸箱里父亲的日记,想起那句“小野偷偷把他的薄荷糖全塞给小砚,这孩子,心思重”。
原来有些人,有些事,就算被岁月埋得再深,也会像薄荷一样,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出芽来。
“重审那天,我去。”林砚把纱布贴好,站起身,“但你别指望我会原谅你。”
沈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没关系,我可以等。”
苏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肉麻死了。”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林砚去厨房煮咖啡,听见苏晚问沈野:“许曼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被拘留了,她爸也进去了。”沈野的声音很平静,“李砚白暂时还动不了,他背后有人。”
“那你小心点。”苏晚的声音带着担忧。
“放心,我有分寸。”
咖啡的香气漫开来,带着焦苦的味道。林砚看着锅里翻滚的液体,突然觉得很讽刺——他最想逃离的人,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最想忘记的过往,却藏着能证明清白的真相。
沈野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他:“画展开幕那天,能给我留幅画吗?”
林砚没回头:“没有你的份。”
“那我去买?”
“不卖。”
沈野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暖意:“那我就天天去画廊看,看到你愿意给我为止。”
林砚的指尖缩了缩,咖啡壶里的液体溅出来,烫到了手。他没躲,任由那点灼热的疼蔓延开,像沈野的目光,烫得他心口发慌。
窗外的爬山虎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砚看着那些光影,突然想起“猫窝”里的野薄荷,茎秆细弱,却能在石缝里扎根,在废墟里蔓延,带着股冲鼻的劲,像沈野的眼神,像他自己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盼头。
他转过身,看见沈野还靠在门框上,额角的纱布白得刺眼,嘴角却挂着笑,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林砚突然觉得,那些被薄荷香蚀过的过往,那些纠缠的爱恨,或许不用刻意去拔。
就像现在这样,让阳光照进来,让风穿过去,让该愈合的愈合,该生长的生长。
“画展那天,穿我给你买的白衬衫。”林砚说完,转身继续煮咖啡,耳根却悄悄红了。
沈野愣了愣,随即欢呼一声,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脚步轻快地跑出去,差点撞到门框上。林砚听见他跟苏晚炫耀:“你听见没?他让我穿白衬衫!”
苏晚的笑声传进来,带着调侃:“知道了知道了,看把你能的。”
咖啡煮好了,林砚倒了两杯,加了点糖。他端起其中一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野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薄荷的清苦里,原来也藏着回甘。
风掀起窗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像个温柔的拥抱。林砚抿了口咖啡,看着远处的老城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未知的远方。他知道,前面还有很多困难,李砚白的威胁,重审的压力,那些被揭开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身边,有了愿意等他的人;因为他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盼头,终于像薄荷的新芽,在废墟里,发出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