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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煮鹤焚琴试新茶 7 我现在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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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最初的肢体僵硬和头皮发麻过去后,颜好好只感觉身体像一本被雨打湿的书册,页码黏连,字迹晕开。她的骨头是软的,脑子是昏的,只有心跳咚咚作响,提醒她,她还活着。
她是真的越发看不懂他了。
然而,奇异地,预想中更难缠的风暴并未降临。
谢逍宜只是将脸再次埋进她的颈窝,他呼出的气息熨帖在皮肤上,鼻尖冰凉的触感激得她轻轻一颤。
她面上强自镇定,却连指尖都不敢稍动,不知道会触发怎样的后果——是他更汹涌的进攻,还是骤然抽身,抑或者冷漠退场?
敌不动,我不动。
但她实际上是不敢动。
最终,还是谢逍宜先开了口: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耍赖的音调,就像小柳小桃缠着她要听新故事一样。
可她知道,他要的不是那些信手拈来的江湖轶事或者精怪传说,他期待的是她直白的真话,偏偏她就是说不出口。
咕嘟——
颜好好无意识吞咽了一下,喉间的响动在静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带起微痒。
忽而,一道细微的指风掠过,屋内唯一的灯火熄灭。
黑暗降临的同时,她感觉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已被谢逍宜拥着倒在了床榻之上。
她直挺挺躺着,鞋已经被甩出去了,身上被夜色压着,却感觉空落落的。
他偎在她的身旁,慢慢蜷起身体,像一把归鞘的刀,小心翼翼地在她的肩颈处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而后缓缓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没有再说话。
幸好也没有压到她的头发。
她不禁想,这世间多少误会就是由说话引起,而惜字如金又是多么美好的品质啊!
耳畔,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清浅、绵长,之前积攒的困倦和疲惫一下子席卷而来,哪怕知道他现在躺在自己身边是多么地不合时宜也顾不上了。
她在心中默默倒数了十个数,终于卸下力气放松下来。
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的那一刻,谢逍宜却突然在她耳边喃喃道: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是在说梦话么?
“嗯?”她意识混沌,随口应了一声。
“你跟宋兰桡谈天说地,你对南宫无乐信任亲近,你同温芫芫惺惺相惜,你跟居大夫小石头有说有笑,你给杨家的孩子们讲故事,连对晋飞你都有许多话说……”
他低声数落着,那声音里的委屈几乎要凝成火炭,烫得她瞬间清醒。
“……为何偏偏对我,什么都藏着?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没……”颜好好下意识反驳道。
谢逍宜突然撑起身子,垂眸看她。
黑暗中,白纱下,她看不见他的眼,却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几乎要穿透那层薄薄的布帛,穿透她自己堆砌的堡垒。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他接下来的一条条控诉——
“你身上有这么重的药味,连蒙眼的纱布上都是,你肯定是受伤了,但你却不让我看。”
颜好好悄悄撇嘴。药味?她都换过衣服、烘干头发了,谁能想到你竟然直接又咬又舔啊!
“你来到涌泉山庄,成了庄主,你通知了大半个江湖,却没告诉我。”
颜好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那并非她所愿,只是阴差阳错,只是……不知该如何对你开口。
“你担心居大夫,想尽快查清锦洲帮,拼命找线索。我当时就在你面前,你什么都没说。”
颜好好不禁回想,那时她心神不定,他能陪着她通宵就已经足够,不该再拖他和悬月楼下水。她还不起。而且,虽然她没说,但后来也是他拿到了历昌的口供。“谢谢”这两个字过于轻浮,也就不必再说。
“你明明已经决定要查盘云链的案子,却不告诉我,还故意把我赶跑,后来还被人……”
颜好好手指一动。那就是她该遭的一道劫,不是他的错。
“罗伊萝出卖了你,害得你被颜氏……你不告诉我,不来找我,还远离我。”
对不起。她那时……谁都不敢相信了。
“我在松泾府到你,给你敷药,你的手腕竟然有旧伤,竟是被人故意烫的,连写字都吃力。你的耳朵也……我都不敢去细想你是怎么……可你却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虽然已经不痛了,但颜好好还是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
“颜庄主去世了,你肯定很伤心。还有你姐姐说你的那些话……你明明那么难过……”
爹爹……姐姐……这两个词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她心口缓慢地转动,疼得麻木了。
“在持枢山庄,你陪着我在寒潭练功,可有一天你突然不来了。”
那是因为她知道她帮不了他,而他也不需要,可她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唯有躲起来。是的,她就是这么胆小懦弱的一个人。
“所以,我走那日也没有等你回来……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故意的,故意趁你不在的时候离开的。”
啧,幼稚鬼!颜好好突然想笑。
“就连那首你给我写的诗,被温芫芫要去了,你都没有告诉我。”
嗯?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上次,你终于肯告诉我了,可你一开口就说你要走。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下你。你说要请大家吃饭,我以为你心里也是有犹豫的,只要再给你一些时间就好……那日,我站在窗边,看着一艘艘船从江面驶过……我、我不敢眨眼,就怕会错过你……”
谢逍宜的声音越来越低,期间好几次难以为继,每一次停顿,都是一次无声的哽咽。
他的每一个“不告诉我”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最柔软的地方,酸涩难挨。
她几乎能听到心底那口被封死的井,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不行。
时机不对。
她不能放任自己这么做。
心里有个声音在警告着她。
颜好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情绪狠狠按了回去。
她眨眨眼,泪水被压回眼眶,又试着扯扯嘴角,再开口时,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惊讶,“那好吧,既然谢少主嫌我诚意不够,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如何?”
谢逍宜明显呼吸一滞。
好一会儿,没有等到他接话,她只好继续说道:“我需要借助悬月楼的情报网,调查一些事情。请谢少主开个价吧。”
“你的话,不用钱。”谢逍宜脱口而出。
“哦?是嘛?”颜好好顿了顿,幽幽一叹,“既然悬月楼不肯接涌泉山庄的生意,那我就只好去问问宋公子了。想必他剑宗的情报网,也不差的。”
话音未落,颜好好敏锐地察觉到谢逍宜的身体绷紧了,连周遭空气都冷硬了几分。
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暗中掐着自己的大腿,静静等待。
又过了好一会儿,谢逍宜的声音终于响起,几乎是咬着牙道:“……好。我收费。”
颜好好刚要松口气,就感觉压力骤增,谢逍宜突然凑近。
俩人几乎鼻尖相触,他一字一顿道:“但是价格得由我定。”
见好就收,颜好好微微转开了头,冲着黑夜笑道:“好好好,既然是你收钱办事,理当由你来定。”
但是给不给在我,她在心里补上一句。
若是他开出的价格高得没边,贵得离谱,她给不起了,那她就取消这笔交易呗!
这么想着,她又放松下来,翻了个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会周公。
等等……
她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谢少主?”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谢逍宜用鼻音回答。
“你的客房在东苑。”颜好好好心提醒道。毕竟她的床不算大,而且他不是总嫌弃她睡相不老实么,他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了,各种意义上的生意伙伴,他们不是心软小姑姑和怕鬼大侄子,也不是要通宵达旦查案子,更不是……床搭子!
“今晚,我就在这里。”谢逍宜含糊地应道。
然后他伸出手臂一下拽过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盖好,然后连同被子一起拢进自己怀里,甚至还……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这样不合适吧……”颜好好试图讲道理。
“很合适,这是预收的定金。”某人却假装听不懂。
颜好好:“……”
他这么狗!绝对不是她教的!
这是她在意识沉沦前最后的呐喊!
春风和煦,天光大亮。
小桂捧着熨好的衣裳穿过回廊,一抬眼就看见贵客正从自家庄主房里出来,他黑发高束,步履生风,那叫一个神采奕奕。紧接着,她家庄主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发髻松散,脚步虚浮,元气全无。
“庄主,你……”小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最后低头汇报:“宋公子在花厅等候。”
“好——”颜好好有气无力地摆手,“好小桂,待会儿给我准备一壶最浓的茶。”
“好。”小桂应了一声,头都不敢抬,快步离开。
火木真路过,瞥了眼颜好好快散架的身子骨,“切”了一声,估算着这几日得加大药量才行。
宋兰桡临窗而立,看着初醒的庭院。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颜好好走了进来,率先开口问好:“宋公子,早啊!”
宋兰桡走近两步,“颜庄主面色似有倦意,还请保重身体。”
“有劳公子挂心,不碍事的。”颜好好摇摇脑袋,驱散困倦。
小桂送来浓茶,宋兰桡自然地为她斟茶,推了过去,随口夸了一番庭院的景致。
一盏茶饮尽,宋兰桡起身告辞。
“贵庄事务繁忙,在下已叨扰多时。”
“公子客气了,随时欢迎公子来做客。”颜好好跟着站起,作势要送他。
宋兰桡微一抬手,“颜庄主留步。”
就在他即将踏出花厅的那一刻,脚步一顿。
他侧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颜好好身上。
“颜庄主,昨夜水榭中话,并非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