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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煮鹤焚琴试新茶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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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起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是火木真跑出了院子。
颜好好心道:估计真真是受不了他们两人这“没羞没臊”的动静,所以干脆跑了。
她想笑,可嘴角刚动了动,就决定放弃。
她整个人被谢逍宜从背后牢牢圈着,动弹不得,还很沉重,沉得……她在心里连连叹气也没能抵消几分。
屋内尚未点灯,透入了些许月色清光,平铺于地。
谁都没有先开口。
谢逍宜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随着他的呼吸,温热的气息从她的颈侧传回,鼻尖充盈的全是她的味道。
说不清是什么花的香,他只知道,自己想这味道想得快要发疯了。
静默中,洒落地上的银辉流转而过,就像一把钥匙,突然解开了她去年在盈江城夏夜里说的那句话——
我要走了。不要送我,也不要找我。
那一刻冰透骨髓的惊慌再次袭来,谢逍宜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恨不得直接把她勒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心里泄愤般地想着:这次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可下一刻,察觉到她倒吸了一口气,他立时又舍不得了,终是稍稍放松了一些力道。
但心里,仍是堵塞难耐……
“刚才……”
谢逍宜忽然开口。
“……他们都欺负我。”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侧,听起来十分委屈。
“谁?谁欺负你?”
颜好好身子一动,抬手搭上谢逍宜的手臂就想转身,但他不肯松手,她根本掰不开。
她只得继续道:“是不是李遨清那群老匹夫?他们诓你带头去剿破月宗?这事急不得,千万别上当!”
看她这炸毛的反应,谢逍宜唇角一弯,心里那点被她故意忽视的郁闷立刻烟消云散。
“嗯,我拒绝了。”
“你是怎么说的?”颜好好仍是不放心。
谢逍宜轻笑一声,嘴唇贴上她耳垂,用一种带着点小得意的语气说道:“用了一招四两拨千斤,你教的么。”
颜好好闻言,不再试图挣脱,紧绷的身子也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扶着他的胳膊,拖长了调子,夸张地叹道:“哎呀呀!了不得不得了!我们谢少主真是出息了!都学会跟老狐狸们耍花枪了啊!”
谢逍宜蹭了蹭她温凉的鬓发,明目张胆地得寸进尺,“那……奖赏呢?”
“奖赏啊……”
颜好好板直背脊,出口相当严肃认真:“这样,待你沐浴更衣后,再来找本庄主领赏吧!”
什么?沐浴后……领赏?
听她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了这么不正经的话,谢逍宜的呼吸都乱了,心头就像退潮的沙滩,直冒泡泡,软得一塌糊涂!
他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依着本能,只想同她再亲近一些。
于是,他拥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她转过来,又羞涩得不敢看她的脸。最后头一歪,埋在她的肩窝里,来回磨蹭着。
随着脸颊温度却越来越高,唇边那句“一言为定”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蹭得狠了,脸颊上感到微微刺痛,他这才意识到,她眼上还覆着那碍事的白纱,纱带还严严实实地缠进了发髻里。
他记得她最讨厌发髻束得太紧,说扯得头皮疼就没法想事情。如今她是颜庄主了,扮相端庄,装束繁杂,连眼睛也遮了起来,一定很不舒服。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白纱的边缘,低声哄着:“在我面前不用伪装。让我看看你,好不好?”说着,手已绕到她脑后,就要解开束缚。
“别!”
颜好好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失措,谢逍宜的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怎……”
“颜好好!”
火木真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捭阖司来了!又一个死的!”
原来,当颜好好和谢逍宜在屋内玩“老鹰捉小鸡”的时候,许袭云带着一小队的白刃卫到达了不器门。
许袭云办事利落,先勘验了暂时放置在后厢房的那具身份不明的男尸,除了背部的致命伤,并未发现更多线索。
他略一思量,又带着人重返演武场,试图寻找可能的遗漏。
火把的光晕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晃动,忽明忽暗。
不知是谁眼尖,低呼了一声:“许大人,你看上面!”
众人循声望去,心下皆是一凛。
只见演武场中心的高台之上,此刻竟直挺挺地跪着一个人影。
那人头颅低垂,腹部插着一把长剑,全身都浸在血水之中,在惨白的月光和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许袭云足尖一点,身形一展,便掠上了高台。
他蹲下身,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一张灰败但年轻的脸显露在火光之中。
“啊!”一直跟着的杨刃骅惊呼出声,“是、是天墟剑派的刘少侠,刘易虬!”
刘易虬腹部的那把剑上还挂有天墟剑派的标志剑穗,一把剑鞘落在边上,大概率就是他自己的佩剑。再仔细一看,他周身并无其他明显搏斗伤痕,而腹部伤口的角度、力度,都符合自尽特征。
许袭云站起身,环顾这空旷的演武场,眉头锁得更紧。
一具查不出身份的无名尸,一个紧接着“自杀”的指认者……
“杨门主,刘易虬离开演武场后又去了何处?”许袭云问道。
“不、不知。”杨刃骅老实道。查看无名尸的时候,他已经尽可能地向许袭云说明了情况,“大多数人都在花厅商讨铲除破月宗的事宜,哦,那个大会由仰沧派李遨清掌门主持,大人可以问问他。”
许袭云又召集了今日在场的人员,一一询问了事发经过,还重点问了刘易虬离开演武场之后的行踪。
可奇怪的是,这么多江湖高手,竟无一人知晓。
既然如此……
许袭云道:“无名尸身份不明,死因存疑,暂由捭阖司接管。至于刘易虬,现场勘查暂未见搏斗痕迹,倾向自尽。不过,为保险起见,尸身亦会带回捭阖司详加查验。后续若有需要,会再请诸位配合。”说罢,一声令下,便收队准备走。
临走前,他跟韩宥仪打了招呼,又特意叫住了颜好好。
“颜姑娘,哦,不对,该叫颜庄主了。”许袭云含笑拱手。
“许大人见外了。”颜好好笑呵呵回了一礼。
许袭云从怀中取出一只锦袋,递给她。“无乐北上办差,一时半刻回不来。这是他临走前托付于我的,嘱我若途径涌泉山庄,定要转交于你。恭贺你继任庄主之位,望此物能助你辟邪镇恶。”
“有劳许大人。”颜好好双手接过。
因公务在身,许袭云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颜好好望着捭阖司众人的身影消失后,这才低头看着手中的锦袋。她都不必取出来看,便知那是一枚玉佩,而形状么……跟南宫无乐随身佩戴的那枚很相似。
她轻轻一叹,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地方,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竹影后,一双眼睛将刚才那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趁着谢逍宜又被李掌门等人叫住“共商大计”,颜好好带着火木真火速辞别了杨门主,溜得那叫一个快,没带走一片云彩。
马车行至一处开阔的林荫道,眼看再过几里便能回到涌泉山庄,大马却突然嘶鸣两声,停了下来。
颜好好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一行人杵在路当中,不像是过路的,因为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一点儿游山玩水的愉快。
啧,来者不善啊!
火木真认出了他们的剑穗,回头对颜好好道:“天墟剑派。”
“颜庄主!”
为首的老者率先出声:“老夫乃天墟剑派庞源,关于我派于紫序、刘易虬之事,特来向颜庄主讨教讨教!”
火木真翻了个白眼。讨教?切!鬼才信!这么气势汹汹的,分明是来讨债!
都说见面三分礼,伸手不打笑脸人,颜好好就算再疲惫无奈,也只得下了马车。
她堆起笑容,一通拱手作揖,“前辈,贵派两位弟子之事,捭阖司已有公断。晚辈实在不知……”
“哼!你会不知?”庞源直接打断了她,“你勾结悬月楼在前,买通捭阖司在后,连连陷害我派弟子,今日定要你给个交代!”
颜好好叹气,对方果然不是来听解释的,纯粹是来寻仇泄愤的。恐怕……背后还有推手。
“前辈,这其中定有误会。不如,我们一同去捭阖司,请开阖使大人来评一评?”她脸上笑容不变,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摇了摇。
火木真当即一手甩动缰绳,另一手抓起颜好好的后衣领,像塞包袱一样一把将她扔了车厢,动作行云流水,反应那叫一个快。
“想跑?”
庞源一挥手,天墟剑派的便人一拥而上。
路被堵住,大马嘶鸣一声,又停下了。
火木真狠狠咬牙,欲抬手再甩马鞭,打算直接冲将出去。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由远及近,是有人踏风而来。
庞源转头一看,瞬间认出来人是谢逍宜,更是怒火中烧。
“来得正好!此事与你悬月楼也脱不了干系!待我先拿下这妖女,祭奠我派弟子,再跟悬月楼讨个……”
然而,“说法”两字还没被吐出,谢逍宜却已如鬼魅般立于马车之前。
天墟剑派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然而他们却明白——天墟剑派人虽多,但就凭姓谢的刚刚露出的那两招,若是真动起手来,最后倒下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人人握剑的手都在抖,可进不敢进,退又不甘心。场面顿时僵住,安静得只剩下大马不安的踢踏声。
忽而,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
“诸位,且慢动手。”
众人循声望向林道另一头,竟是蘼芜公子宋兰桡。
他步伐轻盈,身形从容,转眼便到了眼前。
宋兰桡朝着庞源抱拳,“庞长老,关于贵派刘少侠之死,晚辈这里恰巧有一则消息,长老不妨先听听看。”
庞源嫌他多管闲事,但宋兰桡是剑宗的大公子,多少得给几分面子。
他忍住怒火,出口也缓和了几分,“你说吧。”
宋兰桡道:“刘少侠之死,与麓山剑派有关。人证物证俱在,已由剑宗弟子送往捭阖司。”
“……你确定?”庞源一脸怀疑。
宋兰桡又道:“依晚辈愚见,庞长老与其在这儿为难颜庄主,不如去捭阖司接回刘少侠的尸身,顺便看看,能不能找麓山剑派商量一下丧葬费用等事宜?”
庞源盯着宋兰桡,脸色变了几变,终是咬牙道:“好!你是宋前辈的高足,老夫就信你一回!若你所言不实……哼!”说罢,他又狠狠瞪了谢逍宜一眼,重重地一挥手,带着门下弟子忿忿离去。
待人群走远了,颜好好才手脚发软地爬下马车。
她刚喘匀一口气,谢逍宜已走到面前。隔着白纱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前路是一片黑暗。
完蛋了!他肯定是在生气她的不告而别,虽然她不后悔这么做,但确实良心会痛。
颜好好正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宋兰桡也溜达了过来,一个劲儿对着她笑,笑得那真是……眼前一亮又一亮的。
痛定思痛,她决定先从容易对付的下手。
“宋公子,真是好巧啊……”颜好好扯着笑容连连拱手。
巧个鬼!这话她说得自己都快不信了!
显然宋兰桡也不信,不但不信,还略微不满。
“颜庄主莫非忘了,是你盛情邀约,请我去涌泉山庄看锦鲤的?”
“这……”她没忘,但还不如忘了!
“再说了,我刚刚助你脱险,你就不能夸我两句么?哪怕是昧着良心也行啊!”
颜好好:“……”
糟糕!难度升级了!蘼芜公子没有以前那么容易打发了!
她正想叹气,结果一转头,就又对上了谢逍宜那张乌云密布的脸。
呵!别说了!这位更是无底洞级别的难度!
颜好好扶着额,悄悄瞥了眼宋兰桡,又偷偷瞄着谢逍宜,脑子里瞬间想起火木真的那句真知灼见——一只白孔雀,一条黑狼犬。
好家伙!还真是一针见血,血口喷人,人言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