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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迁延顾步无从说 7 他觉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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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烟波渺渺,一艘快船冲出薄雾,船头的标志渐渐显现,如新月出岫。
安亭分舵内灯火通明,舵主章执及分舵主要人员都聚在议事堂中,人人脸色凝重。
一护卫快步来报:“老大,少主到码头了!”
“快!”章执起身,带领众人就要奔向大门。
护卫赶忙补充:“少主说,请您直接去河湾芦苇荡见他。”
章执脚步不停,心中却忍不住担忧起来——少主是今晚就要动手吗?可他这里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呢!或者……少主只是想要先看看事发地再做安排?
当章执领着一群人赶到安亭河芦苇荡的时候,悬月楼的几名护卫正在将那群劫持了货船的水匪拖到树下,捆成一团。
五步外,一人抱臂而立,腰间雁翎刀映着月辉,流转着华贵的冷光。
“少主!”
章执远远地唤了一句,快跑到谢逍宜身边,急急道,“少主见谅!属下不知您竟是直接……来迟了,请少主责罚”
谢逍宜道:“无妨。”
章执暗自松了口气。他看了眼嗷嗷叫唤的水匪,试探着问道:“那还是按老规矩,把领头的……”
“全部送官。”谢逍宜道。
章执一愣,送官?全部?江湖事江湖了,怎么这回……正在疑惑间,见自家少主转身欲走,他赶紧追了一句:“少主,您不歇一晚?兄弟们备了接风酒。”
“不必。”谢逍宜头也不回。
望着自家少主的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芦苇之中,章执摸摸下巴,思忖着:这人还是铁人,还是惜字如金的铁人,就是……总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头儿,少主好像很赶时间的样子,难道还有别处有紧急事故?”一下属嘀咕着。
赶时间?
原来如此!
章执终于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按照以往,少主处理完这等事后,总会留下那么一、两天或是整顿或是寻人,但这次他竟然转身就走了。
章执啧了一声,“少问!别耽误少主赶时间!快!把人都捆好,证据备好,明天一早去官府报案!”
芦苇窸窣摇晃,船头破开水面,拍打声不绝于耳。
谢逍宜站在甲板上,连日赶路的紧绷,与水匪打斗的激烈,都无法抵消此刻回程的迫切。
四周雾气氤氲,水汽沾湿面颊,他抬手拂过眼角,入手一片冰凉,又想起了那夜感受过的温软……
这个念头一起,他突然就觉得哪里空落落的,浑身上下变得飘飘然的不真实,无处着力。
忽而,他觉得自己的嘴唇上正在滋生着一种清晰的、等待被覆盖的空白……似乎只有那夜一般的暖意,才能抵消此刻的虚妄。
真是见鬼了……
他摇头失笑。抬眸望去,远处星光闪烁,恍若某人的眼睛,身体中的血液渐渐平和,这才有了浅浅的睡意。
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晚。
若是能在某个这样的夜晚就那么干脆地断了气,总好过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衰败,虚弱,直至消亡……这是颜小二在逃跑途中突然冒出的想法。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而已。
至少不能是今晚。
不能拖累晋飞。
下一刻,她的大脑中自动展现出之前看过的盈江城舆图,并且快速找到了一条生路。
“前方岔路右转!”
“收到!”
晋飞应声勒缰,马车一个利落的甩尾,车轮飞快滚动,很快就汇入了大街,泯然于众车之中,最后顺利返回了悬月楼别院。
颜小二抱来一捆草料给骏马喂了夜食,梳理着马鬃,嘴里啧啧称赞:“哎呀!好乖乖!虽然我颜二不是人中吕布,但你肯定是马中赤兔!今晚多亏了你呀,跑得又快又稳,真是好样的!”
那马儿似乎听懂了夸奖,打了个响鼻,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吭哧吭哧嚼着草料。
颜小二又去了车棚,亲自打扫车厢和车轮,边擦边念叨:“嘿嘿,好伙计!关键时刻依然沉得住气,真是相当可靠,太白金星的坐骑给我我都不换!”
晋飞站在一旁。看着嘴里嘀嘀咕咕、手中抹布不停的颜老板,他嘴巴张合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偏头望望正大快朵颐的马护卫,又看看被擦得湿亮的车轱辘,最后低头瞅瞅灰扑扑的自己,抬手抚上心口。
“啪——”
颜小二将抹布扔进桶里,一转身,看到晋飞的模样,眉毛一挑,心里笑翻了天。
可她面上不动声色,慢吞吞捶了几下腰,拎起水桶就走。
晋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眼看姑奶奶转去了淋浴房,都快要进屋了,他终于没忍住,低低唤了句:“颜老板……”
颜小二闻声停下脚步,压着嘴角,转头,一脸疑惑,“何事?”
晋飞弱弱地指了指马棚的方向,小声道:“那马……那车……”最后他指了指自己,“那我……”
颜小二一脸恍然大悟,“哦——所以晋头领是在提醒我,忘记夸你套马的技术好,赶车的本领强?”
“也、也不是……”晋飞又垂下了头。
看他这幅模样,颜小二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她踱步回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笃定:“今夜头一份的功劳,当然是我们晋头领的。”
她目光清亮,直视着他的眼睛,“马再好,车再牢,也需要顶尖的高手驾驭才能发挥作用。策马的是你,驾车的是你,护我周全的也是你。晋头领,你辛苦了!”
晋飞眼眶越来愈红,一抹脸,大声道:“为颜老板效力,万死不辞!”
颜小二道:“谁要你万死了?你得给我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晋飞腰板儿一挺,“得令!”
“好啦好啦,休息去吧。”
“是!”
晋飞嗓音洪亮,惊得树枝间的鸟雀都喳喳控诉着。
咕嘟——
颜小二将自己浸入浴桶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下,外界的感知一概被隔绝。唯有这时,她才能获得短暂的休息,单纯的休息,什么都不想。
哗啦——
终是憋不住了,她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着。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念头是:今晚追击她的,究竟是哪方势力?
是一直追杀持枢山庄颜鹤加的宿敌?
是报复曾经协助过捭阖司的颜老板的破月宗余孽?
还是针对正在调查锦洲帮的颜小二和悬月楼而来的灭口之人?
自从那晚从上春坊逃脱,她就尽量减少外出,且得到消息,厉昌当晚就乘船离开了盈江城。进一步说,若厉昌是因起了警觉连夜去跟上家联系,那就再好不过,说明真正的祸首就要冒头,而宋兰桡那边也已经派人暗中跟着。
不过,原来的计划仍不能停,之前撒出去的网,已经陆陆续续收回了不少消息。
颜小二每日埋首于情报的筛选与研判,几条关键线索逐渐浮出水面。
首先,根据锦洲帮每日货船进出的情况,发现有艘快船每日辰时出发,且出发前皆由厉昌的心腹亲自查看,行踪诡秘,可能不是普通货物。
其次,锦洲帮总舵泔水连日减少,意味着核心人物多半不在帮中,其内部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接着,厉昌的爱妾豪掷百金购置了一块西域宝石,而赵帮主的夫人却只买了些寻常布料,由此可见帮内的权力与财力已经转变。
最后,还发现一件怪事,就是赵帮主的女儿,赵玉珠,已经很久不见她出门了,有可能已经不在盈江城内。
提到赵玉珠,就自然地联想到了徐家。可以说,她是徐筑山“仙人跳”案子中的关键证人。
宋兰桡推断,徐筑山那晚所中之药,极可能就是魂古七迷丹。可惜线索人物虹灵已被神秘人赎走,下落不明。
而今日外出,是因为徐家产业在拍卖行挂了牌,颜小二就去瞅了瞅。
回程时,晋飞发现他们被一辆马车尾随。为了验证,他特意绕进僻静小路,那辆车竟也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她乘坐的仍是温芫芫那辆旧车,对方意图不明,只能先设法甩脱。
眼下回到别院,危机解除,她回想起徐家拍卖的产业名录,除了闹市街区的店铺,还有其他城镇的园子。不过,有处资产略显怪异,那是盈江城远郊,积谷山下的一块地。
积谷山?
一块荒郊野地会有什么特别的?
忽然,曾经在盈江城风物志上看到的一行小字出现在了脑海中,颜小二猛地睁开眼睛。
红色的地!
书房里,纸张哗哗作响,颜小二快速翻阅着。
找到了!
原来积谷山的那块地很是特别,土地硬实,表面附有一层深红色的泥沙。
根据描述,那种泥沙很可能是古籍中提到的赤雾土,色如凝血,性极阴寒,不适宜耕种,却是培育某些特殊药材的绝佳土质!
若真的是赤雾土,再联想到魂古七迷丹,这就可以解释,为何锦洲帮要不择手段地对世交徐家下手——他们是要将那块能培育 “魂古七迷丹” 核心药材的宝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入囊中!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颜小二写完最后一笔,又用镇纸压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太阳穴如针扎般刺痛,视线也开始模糊,她紧紧闭上了眼睛,砸入椅背里。
好一会儿,疼痛稍减,她晃悠悠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了开门——
然后,眼前一黑。
黎明破晓的湿气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有清冽的皂角香味。
颜小二懵懵地看着面前熟悉的衣袍,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已经累到站着就开始做梦了?
下一刻,当她对上了谢逍宜的眼睛后,她肯定了此时看到的不是幻境——因为从他的眼神里,她感受到一种复杂,那是种在她的梦中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她一下子愣在那里。
谢逍宜抿着唇,将颜小二好好看了一遍。然后,他靠近半步,缓缓俯身。
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颜小二忽然想起之前玩脱了的情景,不由得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盯着谢逍宜的脸慢慢放大、模糊……
预感中的“报复”没有到来。
他在极近的距离忽而停住,微微侧首,而后,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凉薄,是他额间带着的夜露。
很快,便被她的体温暖化。
颜小二眼睫微颤,不由自主地头一偏,用脸颊蹭过他的鬓角。
她正想说点什么。
“别动,让我靠一下。”
谢逍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颜小二似被哽住般一时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听到谢逍宜深深吸了口气。
就是这一下子,似乎也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身子一软,便向前栽去。
意识沉沦前,她知道自己被谢逍宜拥入怀里,竟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