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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欢情犹薄风波恶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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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亮，千条万端的细枝迎着晨曦，一半在朝霞里飘荡，一半在阴影中沉睡。
颜小二喝着粥，一目十行地扫过温芫芫留给她的便签以及无咎山庄搜集到的信息。
总而言之，没有任何进展。
温芫芫仍旧干劲十足，一大早就出门去找许袭云，听说捭阖司从关中调来一位开阖使全权查察羲和血瞳案，开阖使名叫季恩旗，今日便到。
“我去会会这位季大人，或可一交！”温芫芫在纸条末尾龙飞凤舞地写道。
颜小二夹了块小菜入口，嚼嚼嚼，酸甜可口，又咽下口粥，腹中略感沉重。
用完早饭，捋完线索，她开始有点儿犯困了，突然十分羡慕温芫芫的旺盛精力。
颜小二慢悠悠踱过连廊、假山、池塘、照壁，远远便见谢逍宜已牵着马等在门口，腰板儿挺直，轻清肃穆，一副春风不染的模样。
园子里的小丫鬟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假装不经意地一遍遍从谢逍宜眼前路过。
颜小二不禁感叹，年轻真好哇！
单就她这一路走来，那位圆脸的小丫头已经路过三次了。
虽然她比小侄子还晚了几个月才见到这世上的太阳，但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晒干的老菜根，除了入土为安，已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丁点儿兴趣。
谢逍宜与颜小二刚踏出韶园大门，正要往南宫家别院去，却被一名护卫拦下了。
“颜老板，谢少主，庄主请二位即刻往捭阖司，说是开阖使大人有事相商。”
温芫芫叫他们去捭阖司？俩人对视一眼，虽觉怪异，但还是跟着护卫一路赶去，门口一白刃卫直接将他们引至了会客厅。
厅中不仅有温芫芫和许袭云在，主位端坐着一位面容肃穆、身着高阶开阖使官服的中年男子。
他阔面方鼻，带有几分边塞之地的干练与风霜，应该就是那位季恩旗大人。
除此之外，他身旁还有一位华服年轻人，容貌俊雅，如林梢出岫，而腰间一柄银剑，嵌着玛瑙刻着荆棘，着实扎眼。
经许袭云介绍，他竟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蘼芜公子，宋兰桡。
季恩旗将宋兰桡请来，是为了验证羲和血瞳，因为宋兰桡的师傅便是关中剑宗宋停山，也就是当年南宫无乐调查归藏山庄时提到那块血玉的关键人士。
不过……羲和血瞳案件的调查才刚开始，为何季恩旗就指名要见颜小二和谢逍宜呢？
颜小二看了眼温芫芫，她沉着面容，点头回应。
季恩旗开口道：“本官请二位前来，是因昨日途中遇到两人与二位相关，尤其是这位……悬月楼的谢少侠。”
大家都看向谢逍宜，无人说话，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季恩旗继续道：“昨夜，我同宋公子在来竞泾府的途中，恰在山道救下一名女子和一护卫。据她所言，其父乃是工部罗侍郎，而那名护卫则是来自悬月楼。”
颜小二顿时感到周身气息变得冰冷紧绷。
谢逍宜道：“人呢？”
“少主……”
小护卫方超看到自家少主，连忙撑着身子就要坐起，被谢逍宜一下按住肩膀。
“你怎么样？发生了何事？晋飞呢？”
据方超所说，他跟着晋头领护送罗小姐回皇城。因罗小姐回家心切，故此没有在原定的城镇留宿，而是星夜赶路，却在山道不幸遭遇悍匪。
晋飞命令方超带着罗小姐先走，而他则独自抗贼，断后。
“……贼人追得紧……我看见……头领他、他坠了河……最后，幸得季大人和宋公子出手……”
这边，颜小二从罗伊萝房中出来，正要对温芫芫说些什么，就看到谢逍宜大步往外走去。
“芫芫，这两人就先拜托你了！”颜小二留下这句话，拎起裙摆就追了出去。
谢逍宜跳上大马，拉扯缰绳刚要掉转马头，一只手就拦在了他的面前，粉白的手腕上伤痕累累。
“你……”
“我同你一道去。”颜小二气喘吁吁，目光直直盯着他。
谢逍宜抿着唇，垂眸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他忽地跳下马，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托上马背，随即利落翻身上马。
缰绳扯动，大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情，长嘶一声，冲向城外。
烈日当空，山道高处，谢逍宜猛地拉停大马。
眼前是夹岸高山，河水湍急，横柯上蔽，望不到头。
颜小二默默忖度，若晋飞真是从此处坠落，以他的身手，只要他当时尚有意识，未必没有生机。
再转头看看现场，泥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打斗的痕迹，七零八落。听季恩旗说，悍匪有六人，异常凶猛。
颜小二皱起眉头，此处是官道，哪怕是夜间行路，也不该遭遇这等规模的劫持。再说那些人出手狠辣，见有人支援便直接撤退，显然训练有素。
她心念电转，如此一来，就不得不考虑另一种情况……
颜小二转头看向谢逍宜，刚想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只见他身形一展，似乎就要往最湍急的河心冲去。
“等等！”
颜小二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快速道：“你看这水势，就算晋飞在此落水，也绝无可能还滞留原处。”
谢逍宜动作一顿，拧着眉头，扫视四周。
“那边！”颜小二指着远处下游方向，“我曾看过这片区域的流域图，那里会有一个回水湾，我们先去看看！”
谢逍宜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下头，“好，听你的。”
两人一路顺着河流的方向奔去。
跑了一段，遇到一个险滩隘口，马过不去了，谢逍宜就背着颜小二，直接纵身飞过。
“快看！”颜小二拍拍谢逍宜的肩膀，“那边的水草倒伏方向不对，不像是被水流冲的，我们去那边看看！”
晚云含墨，飘来荡去，天就要黑了。
颜小二又困又累，但是她死死咬着唇，跟着谢逍宜沿着河滩继续寻找。
“哎！”
一个晃神，颜小二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
眼看就要砸入水滩，她已经做好了被打耳光的准备，下一刻却被人捞进了怀里。
“呼——好险好险。”
惊魂初定，她一抬头看到谢逍宜担忧的神情，叉腰大笑一声，“俗话说得好啊，险象环生，生龙活虎，虎口定能逃生！我有预感，接下来我们要走运了！”
“……什么？”谢逍宜一时哭笑不得。
“我觉着晋飞肯定还活着，刚刚就是老天爷给的启示！走！”颜小二忽然精神抖擞，一挥衣袖，拎起裙摆率先往前走去。
果然就像颜小二说的那样，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他们在河滩转弯处找到了重伤昏迷的晋飞。
“你先带他回去治伤。”颜小二道。
“可……”谢逍宜犹豫了。
他也明白，眼下最快的方式就是按原路返回。可是，他背着晋飞，就背不了颜二。而留她独处这荒山野涧，他同样做不到。
见他迟疑，颜小二心下一软，勉力聚起最后一丝精神，笑着伸出手，“那把你的穿云箭和火折子留给我吧！”
谢逍宜看看背上气息微弱的晋飞，又看看一脸坚定的颜小二……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迅速解下腰间的竹筒塞进她手里，“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颜小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强撑的一口气顿时消散，疲惫和寒意连同夜色瞬间裹挟了她。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火。
火。
又是火。
天地不昭昭，大水不潦潦，大火不燎燎……
荒野燃火，从来都不是万全之策，因无人可预判，这微光先引来的会是救兵，还是危险。
盯着眼前摇曳的火苗，颜小二头晕目眩，每次意识到自己就要倒下，她便狠狠掐一把大腿。
颜二啊颜二，你总是帮助他人，何不帮帮自己？
心里有个声音带着嘲讽响起。
她苦笑一下，索性摊开身子向后仰倒，对着空茫的夜空喃喃回应：
我试过了，但也失败了……
河滩的碎石硌得脊背生疼，潮湿的冷意渗入骨髓，这滋味着实不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这样才能保持清醒。
忽而，一阵异样的震动，正经由紧贴地面的骨骼传来。
她连忙泼水扑灭火堆，趴伏于地，凝神细听。
那是马蹄踩过河滩的声音。
正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颜姑娘——！”
一道清朗声音穿透薄雾缭绕的夜色。
不一会儿，骏马破开水雾疾驰而至，扬蹄长嘶一声，稳稳停下。
南宫无乐飞身下马，冲到她的面前。
“颜姑娘……”他又唤了一声，小心翼翼。
“……南宫大人？”
颜小二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声音虚浮，“你怎么会来？”
“我一直在别院等你，可你没来。去问了许师兄，才知出了事。”
南宫无乐目光疾扫过她周身，见她身上无伤，当即解下外袍将她裹紧。
“我推测你们会从上游搜救，便沿着下游一路寻来，或许能在途中汇合。”
外袍上还带着南宫无乐的体温和靠谱的气息，颜小二心神一松，忍不住夸道，“大人不愧是大人！这都能被你找到！看来你对这一片水域相当熟悉啊！”
南宫无乐手臂稍稍收紧，拢着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你还好吗？你们找到人了吗？”
颜小二仰起头看他，轻快一笑，“找到了。可他伤得很重，小宜带他回城急救，我就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她的眼中映着雾霭和星光，南宫无乐晃了下神，喉结微动，“我带你回去。”
说着，他将颜小二抱起，安置于马背之上。
“嘿嘿——又劳烦大人送我一程！大人对我的大恩大德……简直是罄竹难书……书不尽意……意犹未尽……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南宫无乐被她逗笑了，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回道：“来日方长。”
“对，来日方长……”颜小二呵呵一笑，“以前总说，请你吃饭要请到下辈子，不是开玩笑的，也是觉得……来日方长……对了，我还要写本书……书名就叫……”
颜小二的低喃渐弱，最终化作了清浅的呼吸。她的身子也变得绵软，不由自主地靠入身后之人的怀中。
直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的温热，南宫无乐这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他轻振缰绳，拥着颜小二策马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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