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摸鱼十八技——从入门到放弃》壮士请自重

26、易反易覆是人心 1 有人想做你

　　长风绕枝，光影攒动，发丝扬起，挡住了颜小二的视线，也刺得她眼眶生疼。

　　“不会说，不代表不会写。”

　　维慈大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木塔后，但他那句话的尾音还绕在耳边。颜小二忽觉心头阻塞，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从斜月三星洞漫溢而出。

　　她闭上眼，垂下头，默默等待着。

　　南宫无乐一直看着颜小二的背影，金褐色的光斑落在她身上，忽明忽暗。而她却静默着，仿佛正缓慢消散，下一刻就会羽化而去。

　　这个念头让他无端端地慌乱起来。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此刻必须说点什么才能留住她。

　　“颜老板。”

　　南宫无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虽然很轻，但颜小二仍被惊到了。

　　她脊背微微一僵，抬手将乱飞的发丝拨到耳后，转身时已挂上惯常的笑脸。

　　“大人？”

　　“我……”

　　南宫无乐嘴唇张张合合，被颜小二这么注视着，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懊恼得转开视线。

　　对了，“我还有一事不解，不知……”

　　颜小二眉眼一弯，“但问无妨。”

　　“九月十五那日，谢楼主既已在寺中，周重衣为何不动手？”话一问出口，南宫无乐就有点后悔，也厌弃自己——这种问题，明明可以直接去问当事人的。

　　“大人不愧是大人，果真明察秋毫啊！”颜小二笑道，“谢三爷那日午后便离寺了，说是去梦无崖采苦楝果。”

　　“苦楝果？”南宫无乐蹙眉，“就为这个？”

　　南宫无乐疑惑的是，既然周重衣每月十五都会杀一人，那么按照她的原计划，九月十五那日就该是她杀第七人，也就是她取自己心头血之时，采血案也就到此为止。这样一来，行逸师太便不会再遭到于紫序的毒手。

　　颜小二郑重点头，“嗯，就为这个。”

　　其实她也问过谢容瘦容同一个问题，但体弱又狡猾的谢三爷只是笑笑，什么都没有说。

　　而当颜小二看到了香案上的牌位时，就什么都知道了——九月十五日，是周重衣的生辰。

　　颜小二忍不住去想，或许谢容瘦早就猜到了什么，但是他不愿面对，更不敢去确认，以至于……

　　“苦楝……苦恋……大概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吧。”颜小二喃喃道。

　　“注定什么？”南宫无乐俯身靠近。

　　颜小二抬头看他，“大人，你尝过苦楝果么？”

　　南宫无乐摇了摇头。

　　颜小二双手一合，比了个小圈。“苦楝果小小一个，看着像金铃铛，嚼着却像黄连汤。”她又瞟了一眼佛堂，压低声音道：“就跟谢三爷似的，生就张祸水的脸，偏摊上条漏水的命！”

　　南宫无乐被逗笑了。

　　颜小二也跟着笑。

　　风向忽转，树枝摇晃，惊起一群雀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响起。

　　阳光穿透层层叶片，在颜小二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纤细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南宫无乐喉结滚动，顿觉心中莫名地空了一块。

　　而同样的不安也攥住了谢逍宜。他站在廊下，任由凉风吹起衣摆，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逍儿，走了。”谢容瘦踏出佛堂，带起一阵檀香。

　　谢逍宜低低应了一声，身形却一动不动。

　　谢容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木塔旁，一人仰着头，一人微微俯身，似乎在说着什么愉快的话题。

　　颜小二的发丝轻快飞起，而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开阖使大人，耳根红得似能滴出血来。

　　“啧！”谢容瘦忽然笑开，轻拍谢逍宜肩头，“看来，有人想做你的小姑父了。”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下一刻，谢逍宜抬起腿大步向那两人走去。

　　颜小二余光里看到谢逍宜走近，朝他挥挥手，“小宜，南宫大人说带我去涌泉山庄看锦鲤，你要不要……”

　　她话还没有说完，谢逍宜却脚尖一转，目不斜视地朝着寺门的方向走去。

　　“他这么急是要去哪儿？莫非又出了什么乱子？”颜小二眨眨眼。

　　“他是去牵马。”谢容瘦的声音随风飘来。

　　颜小二闻声回首，呼吸不由一滞。

　　“前辈……”

　　此刻钟停云散，风住尘香。谢容瘦苍白的脸上似蒙着一层薄纱，清冷决绝；眼尾那抹湿红又如海棠泣露，我见尤怜；眸中还流转着星河倾泻的悲戚，欲语还休；可唇角却偏偏噙着笑意……这般香雾空蒙、露浓花瘦的美貌，明明言行相顾，偏偏又恰如其分。

　　随着谢容瘦越走越近，颜小二忍不住在心里连连感叹：谢三这张脸，无论何时看到都会让人恍神。只可惜，美则美矣，慧愚难辨。啧，老狐狸！

　　谢容瘦一看颜小二又是撇眉头又是叹气的模样，顿觉手指发痒，直想捏捏她的脸。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又放下了。

　　他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扫过，笑问道：“你们要去涌泉山庄？”

　　“对啊，南宫大人说了，那里的锦鲤又肥又美！”颜小二兴奋地比划着，两眼放光，“我正好在编纂《养鱼指南》么，他说带我去看看，学一学养鱼之道。”

　　颜小二也没想到南宫无乐还记得。她上次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句最近在钻研《养鱼指南——如何避免池塘翻车》，总觉得自己养的鱼总好过野池子里的，至少知根知底么。虽然这一路蛮疲惫的，但是，来都来了！

　　“涌泉山庄啊……”谢容瘦尾音拖得很长。

　　他朝南宫无乐道：“听说那邵北尧就要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大人是不是也收到了请柬？”

　　南宫无乐颔首，“确如谢楼主所言，就在三日后。”

　　“你们说的是游鱼翻浪邵北尧？”颜小二低呼一声。

　　“邵北尧”这三个字她还是听过的，那可是一代大侠啊！说起来，邵大侠跟眼前这只老狐狸是同时代的人，难怪他会认识。

　　可是——

　　“他要退出江湖？为什么呀？”

　　谢容瘦摇头失笑，“因为他最近流年不利，实在是太倒霉了！”

　　诶诶诶？人家倒霉，你还笑得出来？难怪没有朋友！颜小二眉头一挑，十分不赞同。心说这位谢三爷到底有没有一点儿自知之明啊？他虽生有倾城貌，但也天赠扫把星。论倒霉，谁能比得过孤辰寡宿的谢三爷？只是可惜了那些女侠啊……

　　不过么，在听南宫无乐说起近期流传的关于邵北尧的故事，不是，事故后，颜小二意识到，那位邵大侠已经不仅仅是流年不利那么简单，若是再发展下去，恐怕就是身败名裂了。

　　说到游鱼翻浪邵北尧，那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一柄长剑如蛟龙出海，舞得风生水起。他曾在弱冠之年就同友人一道闯入敌营，为朝廷递送重要军情。后又单枪匹马挑了黑风寨，砍杀山匪数人，救下十余名被掳的无辜百姓，是江湖中实打实的侠义标杆。

　　可这半年来，邵大侠似被瘟神附身，霉运一桩接一桩。说起来都是荡气回肠，肠子悔青，青天大老爷听到都要捶胸顿足的地步。

　　今年开春后，邵大侠受邀参加友人举办的英雄宴。在宴会上，他展示了新悟出的剑招——穹隆云桡。当他刚腾空而起，裤带却突然断裂。更尴尬的是，他那雪白亵裤上竟有巨石帮帮主夫人的肖像！而巨石帮帮主仇砾还是他的好友之一。光天化日，阳光普照，帮主夫人的面容在邵大侠的臀上黑白分明！巨石帮仇掌门的脸绿得发亮，但是口中却说着“相信邵大侠的为人，必是有宵小作怪”云云。可却有人传，宴会之后，仇帮主就将夫人赶回乡下去了。

　　邵北尧有一柄祖传宝剑，名为流川吟。结果宝剑被人偷换成赝品不说，剑鞘里还塞了春宫小图。那日，他带人围剿魔教余孽，就在拔剑的瞬间，数十张春宫图应声飞出，在众目睽睽之下漫天飘舞。最要命的是每张背面都盖着“邵北尧珍藏”的私人印章。魔教妖人当场笑岔了气，连手中兵器都拿不稳，直接束手就擒。而随行的武林同道们，有的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有的眼神飘忽假装看风景，还有的已经开始认真研究起画作细节来。事后有人帮忙找补，说那其实是邵大侠的新招——笑死对手，不战而胜。

　　邵大侠一生行侠仗义，帮人无数，最是怜贫惜弱。某年寒冬，他在破庙中发现一冻僵少年，探其经脉竟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当即收为关门弟子。然而，就是这位得意弟子，却在上月用邵大侠自创的游鱼翻浪剑法刺杀武林盟主。幸因盟主功力深厚，反手将其制服。而那位弟子被擒时却哭诉说，他不是真的想杀武林盟主，只是想讨个说法。他说他的师父邵北尧夜夜逼他喝药，说能增长功力，还迫他脱去衣裤，行苟且之事。

　　连亲传弟子都站出来指证，这一下子，江湖众人对这位声名远扬的邵大侠，已然产生怀疑。

　　更是有好事者翻出旧案，说邵北尧当年率众围剿贼寇时，眼看要斩下领头之人的首级，而那人却突然嘶吼，指控邵北尧与其父本是黑风寨拜把兄弟，但邵北尧为了博得侠义名声，竟杀死弟兄好友，为自己铺路。

　　再后来，江湖流传说邵北尧才是人面兽心的邪佞之徒，所谓围剿不过是为了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以保住自己的江湖地位。

　　“至此，”南宫无乐总结道，“邵大侠决定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颜小二叹了口气，“古人云，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南宫无乐挑眉看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颜小二摇了摇头，身子一歪，靠在车厢壁上。

　　“我只是感慨，江湖险恶，我这只小虫子能够活下来，全靠上天有好生之德啊。”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南宫无乐没有再说什么。

　　他抬头望了眼远处的山峦叠嶂，扫过周边环境，又将视线落回到了颜小二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颜小二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着。

　　南宫无乐正要收回视线，颜小二却突然出声：

　　“大人若是觉得闷了，可以随时叫醒我的。”

　　南宫无乐唇角弯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