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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燕雁无心鹊南飞 4 嗯,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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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继续下着,刘白榆仍然站在颜鹤加的身旁,像是等雨停,或是等她回应。
颜鹤加暗道不妙。
她眼神一转,发现身旁的小乙还垂首静侯着。
她摆了摆手,小乙看到,猛地跳了起来。
“庄主,我想起还落了东西在房里,我回去找一找。”
说完,他将包袱往头上一顶,冒雨往外跑去,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刘白榆低笑一声,偏头看过来。
颜鹤加慢吞吞地将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拢着。
刘白榆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颜鹤加咬咬牙,主动开口:“刘大人,既然观里出了刺客,你应该回你院里呆着呀。那里有随从,有人保护,有人挡刀,还有人替你喊救命。”
她看着他,语气是难得的诚恳,“你在这里,到时候真有刺客闯进来,我可护不住啊。别说护不住了,可能我第一个就把你推出去。”
刘白榆笑意更深了,“那你会吗?”
“当然。”颜鹤加重重点头,“毕竟你可是朝廷高官,刺客一看就知道哪位更有利用价值。”
刘白榆轻轻点头,若有所思,“若能用我的命换取鹤加小姐的安全,是我的荣幸。”
颜鹤加一噎。
忽而,她肩膀一垮,笑着摇了摇头。
“我说,刘大人呐——那刺客该不会又是你安排的苦肉计吧?是不是因为上次苦肉计失败,怪我没见识到你的诚意,所以这次打算多流点血?”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呀,大人,你敢拿自己的安危做局,我可不敢担待。要是一不留神,你把自己演没了,知道的说您威武不屈,为国祈福,鞠躬尽瘁。不知道的呢指不定在背后嚼什么舌根,说我灾星转世,害人不浅,我又上哪儿说理去?”
见刘白榆似乎不打算接话,她推开一步,双手环胸,还将他上下一扫。
“这样说吧,我这人没心的,不但不会被苦肉计感动,反而觉得只会使苦肉计的人都是头脑发热、神志堪忧的蠢货。而且,我还特别怕麻烦。尤其像你这样的大人物,更是麻烦中的麻烦,我实在是消受不起啊。”
颜鹤加自问这句话说得是相当刻薄了,像刘白榆这种人应该是受不了的,必定会愤而离去。
然而,就在她等着看刘白榆恼羞成怒的时候,他却只是垂下了眼睫。
一瞬间,雨声变大了。
颜鹤加慢慢收起了表情。
行吧,他爱站就站吧,她要回房休息了。
这么想着,她抚了抚衣袖,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刘白榆的声音追了过来:
“你怀疑我,不如杀了我。”
他的声音不比雨声重,却令颜鹤加心头一跳,停下了脚步。
她背对着他,“大人说笑了,我杀你做什么?”
“你不想杀我,”刘白榆也转开了头,声音低了下去,“但你也不想嫁给我。”
颜鹤加没接他这句话。
她看向远处,“刘大人,你还是回去吧,天就快亮了。”
“雨没停。”刘白榆道。
颜鹤加看了看他脚边的红伞,下意识就想回一句“你有伞”,但她还是选择了闭上嘴。
“你怕我。“刘白榆突然道。
颜鹤加浑身一凉。
雨声变小了,雨丝变得模糊不清,似乎一碰就会消失。
是怕么?她问自己。
她一直看不清刘白榆,也不想听他多说些什么,因为他说的每句话对她来说都是需要去不停分析的“信息”,而他透露的每个“信息”,都将成为她的负累。
上次她没有仔细分析,害得危姐姐深陷困境。
这次她不敢了。同时她也很清楚,接触他越多,就越危险。
而她还不准备,更不愿趟进他的浑水中去。
可刘白榆一直不肯罢休,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婚约?明明他爹和他的恩师都是不赞同他娶她,否则她当年不会被驱逐,而他现在也不会被软禁在此地。
她想不通,看不透,更加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他惦记的。
“颜庄主?”
济宏道长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听起来很焦急。
颜鹤加顾不上别的,转身就跑过去。
“道长,找我何事?”
“颜庄主——”
济宏道长正要解释,余光看到一人从颜鹤加身后走出,话语一滞。
“发生何事?”
刘白榆站到颜鹤加身边,手中的伞也偏了过去。
“刘大人,您、您……”
济宏道长愣住,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他知道两人的关系,而且之前刘大人还特意交代过,不得向颜庄主透露他在道观的事情。没想到刘大人自己却……
“发生何事?”
刘白榆又问了一遍,声音严肃平和。
济宏道长赶紧定了定神,“大人,老道是来请颜庄主去救个人的!”
颜鹤加立即道:“请道长前面带路,边走边说。”
“好!”
济宏道长的视线在两人间扫过,手一抬,“大人,颜庄主,二位请跟我来!”
三人一边走,济宏道长一边将事情道出。
道观里有对来祈福的夫妻,已经在观中住了三日,妇人还怀了七个月的身孕。
今晚,那妇人突然腹痛,男子想连夜带她下山找医馆,可山中雨势太大,一时走不了。
等了许久,雨总算小了些,考虑到之前观中出现了不速之客,道长还特意派了两名弟子护送。
谁知一行四人还没到半山腰,就发现山路被雨水冲下的泥石堵了个严严实实,根本过不去,只能折返。
住客中有师徒二人听说后去探望,一看就说那位妇人怕是要生了,得再找人帮忙。
济宏道长立即想到颜庄主,便赶紧来请。
三人还未踏入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声压抑的痛呼。
门口站了五个人,其中一个男子在原地打转,时不时往屋里张望一眼,估计就是里面那位的丈夫。
济宏道长上前一步,正在向众人介绍刘白榆,颜鹤加已经越过人群,直接跑了进去。
她刚冲到门口,屋门打开了,一人抱着盆快步走出,两人在廊下差点撞上。
“萋萋?”
“吃吃?”
刚才孙萋萋一踏出门,颜鹤加就认出她了,看来孙萋萋和她师父就是济宏道长口中那好心的师徒二人。
颜鹤加道:“我是来帮忙的,她怎么样?”
孙萋萋笑了,“有我师父在,不会有事的。”
“你师父是——”
“嘿,你还不知道吧,我师父就是散花娘子!”
颜鹤加微微一怔。
提到散花娘子,她想起江湖上流传的两句话——散花紫霞庐,烟容如在谷。
散花娘子谷烟如,出身燕琅门,燕琅门涉及南北近半数的押运事务。现任门主路广泽还有个朝廷钦赐的校尉虚衔,结交遍天下。
不过,听说谷烟如早已不过问门派之事,这些年一直在江湖中到处游走。
江湖人敬谷烟如,不全是因为燕琅门。她那一招散花手,据说使出来的时候泠然如紫霞纷落,好看得像是在跳舞。除此之外,更被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的不老容颜。有人说她是驻颜有术,有人说是功夫养人。她从不解释,旁人也不好追问。
“你是说谷烟如,谷前辈是你的师父?”
孙萋萋连点好几下头,“是啊!”
这时屋里传来一声痛呼,两人同时回头看去。
颜鹤加抬脚就要往里走,孙萋萋赶紧拉住她,“等等,我去跟师父说一声。”
“萋萋,你在跟谁说话呢?”
一个女子走出来,面容肃穆,看不出具体年纪。她的目光从孙萋萋脸上掠过,落在颜鹤加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孙萋萋一抖,手中的盆差点儿落地。
“师父,这位是我昨日刚认识的朋友,颜吃吃。她是来帮忙的。”
“见过前辈。”颜鹤加施了一礼。
谷烟如微微颔首,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往院门口看去,眉头蹙了起来。
“萋萋,快去打热水。”
“诶!好!”孙萋萋朝颜鹤加龇了龇牙,抬腿就往外跑。
谷烟如收回视线,朝着颜鹤加微一抬下巴,“你进来。”
这时屋内又传来妇人的痛呼,颜鹤加不敢耽误,立即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颜鹤加从书上看过不少讲生子的事情,但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妇人压抑粗重的痛呼、痉挛发抖的身体、汗湿扭曲的面容,每一样都紧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伸手,只得默默咬紧牙关,恨不得帮产妇一起用力。
谷烟如却很镇定。她走到床边,双手覆在产妇腹部,轻轻按压。
“吸气,慢一点,对,呼气,别憋着……”
妇人顺着她的节奏,呼吸渐渐稳了一些。
谷烟如头也不回地说道:“帕子。”
孙萋萋刚端着热水跑进来,听到这话,赶紧拧了一把帕子递过去。
谷烟如没接,看向颜鹤加,“给她擦汗,看好她。”
颜鹤加应了一声,守在床头,为产妇擦脸,喂水,嘴里来来回回就念叨一句话——快了。
她也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她只能这么说。
谷烟如指挥孙萋萋跑进跑出,换水,准备剪刀,干净的布,同时观察着产妇的状态,有条不紊地按压,引导。
终于,在某个瞬间,一声几乎脱力的喊叫之后,孩子顺利脱离母体,而产妇也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陷入昏迷。
谷烟如沉默着将孩子包好,放在妇人身边。她的衣袖上沾了血,鬓发也有些散乱,但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过。
“你们俩在此地照看。”她说完,转身走出屋子。
不多时,屋外传来男子的声音,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地喊着“谢谢、谢谢”。
此时,天光大亮,雨也停了。
妇人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身边的孩子上。
她没有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然后又昏睡了过去。
孙萋萋跟颜鹤加对视一眼,都舒了口气,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布包里的孩子。他那么小,皱皱巴巴,瘦弱如猫儿,几乎听不到呼吸。
“他、他还活着吗?”孙萋萋悄声问了一句。
颜鹤加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贴在孩子胸前。
她的指腹下是清晰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很奇妙的感觉。
“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