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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浮云不管流年度 11 给公子算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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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日光斜射入屋内,赵家子睁开眼睛。
他愣愣地看着房梁,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小乙正端着脸盆走进屋,被这堪比鲲鱼打挺的动静吓得一哆嗦,盆里的水哗啦洒了大半。
赵家子转头将小乙上下一打量,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然后不满地咂咂嘴。
“原来是梦啊……”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诶?我这是在哪儿?”
小乙稳住脸盆,深吸一口气,扯开笑脸道:“赵大侠,这里是涌泉山庄。既然你醒了,我这就去通知庄主。”
赵家子等候在厅中,一见到颜鹤加进来,立刻起身抱拳。
“颜庄主,救命之恩,赵某没齿不忘!”
颜鹤加回礼,“赵大侠客气,救你的是悬月楼。”
“悬月楼?是那个悬月楼?”赵家子的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颜鹤加道:“不错。他们察觉到裘复行为有异,一路跟至破庙,恰巧发现你跟宋公子昏迷不醒,这才送到涌泉山庄来救治。所幸只是普通迷药,不碍事。”
赵家子听完她的话,拧着眉思索起来。
“裘复?”忽然,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那个跟我和宋公子一块儿躲雨的裘复?”
“是他。”
“他怎么了?”
颜鹤加眉眼一弯,就等着他问呢。她都想好了,只要将裘复说成是跟踪宋兰桡到的破庙,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毕竟之前江湖人都知道蘼芜公子被偷窥一事,而赵家子不过是无辜受累而已。
于是她面不改色道:“他就是赏玉郎君。”
赵家子闻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家子突然仰天狂笑,连房梁上的灰都被惊到,纷纷落了下来。
“赏玉郎君?就他?那个跟我夸了一晚上小寡妇,还说我长得像他失散多年邻居的裘复?”
颜鹤加原本想好的说辞被生生打断,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道:“……邻居?”
赵家子笑得直拍大腿,“我还以为他跟我套近乎是想借钱!原来是想偷看我啊!哈哈哈哈!”
颜鹤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笑。“……呵呵,呵呵呵。”
赵家子终于笑够了,好奇道:“他现在人呢?”
“已经送去捭阖司。”颜鹤加道,“好在赶到及时,赵大侠的清誉……”
“被偷看不丢人。”赵家子摇摇手打断了她的话,“回头碰上悬月楼的兄弟,我再当面道谢,顺便也会跟他们说,不用替我瞒着!”
颜鹤加没想到这人的脑回路如此清奇,想好的安慰之词一个字都说不出。不过,既然他自己想通了,她也松了口气,继续点头微笑。
赵家子眉飞色舞,继续道:“赏玉郎君是谁?他能看上我,说明我这卖相跟蘼芜公子是一个档次的!”
颜鹤加眨眨眼,由衷地赞道:“不愧是赵大侠!”
“哈哈哈!颜庄主过奖!”
赵家子拱拱手,作势就要告辞。
颜鹤加叫住他:“赵大侠,我已吩咐后厨备菜,给你压压惊。”
“不用!”赵家子豪迈摆手,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赵某人行走江湖,靠的是这张脸,饿一顿更有神!”
颜鹤加又道:“庄里有特制的小鱼干……”
赵家子脚步一顿,“什么味的?”
池塘边,赵家子左手托着一盘馒头,右手捧着一把小鱼干,一边吭哧吭哧往嘴里塞,一边还跟池塘抢险队员瞎聊。
“你们这鱼养得不错啊!又肥又美!”
“那可不!我们喂的可是灵泉虾米。瞧瞧这身姿、这颜色,连皇城里的贵人都夸好!”
“虾米?吃虾能长成这样?”
“能啊!天天吃,保准水灵!”
“好!那我以后也要多吃虾,变得跟这些鱼一样水灵灵的人见人爱!”
“哈哈哈哈哈!”
池塘抢险队员们笑得前仰后合,鱼群被惊得沸反盈天,赵家子也吃得酣畅淋漓。
半个时辰后,赵家子站在山庄门口,朝颜鹤加抱拳。
“颜庄主,留步。”
颜鹤加回礼,“赵大侠慢走。”
“对了,”赵家子拍拍胸脯,“以后再有什么淡眼贼子、浓眉狂徒的抓捕活儿,记得叫我!我可以当诱饵,绝对好使!不比蘼芜公子差的!”
说完,他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小乙望着那不要面孔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嘀嘀咕咕:“这赵大侠是不是对自己的外貌有什么误解?”
颜鹤加笑道:“不是误解,是他还没吃饱。”
小乙更疑惑了,“没吃饱?”
“是啊。”颜鹤加一边慢吞吞往回走,一边解释道:“这人啊,越在意什么,就越觉得缺什么。他越觉得自己容貌还行,就越爱跟人聊卖相。这就叫,话多全因肚皮饿。”
小乙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颜鹤加跟着笑了两声。她视线一转,望向客院的方向,那里还有一位,而他的问题,就不是肚子饿那么简单了。
枳棘丛中,梦隔西风。
在轻快的沉溺和无忧的贪恋之间,宋兰桡终是选择了痛苦的清醒。
刚穿过回廊,宋兰桡就看见花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碗碟,热气腾腾。
腾腾热气之后,还有一张笑脸,正看过来。
宋兰桡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颜鹤加站起身,“宋公子。”
“颜庄主,叨扰了。”宋兰桡垂下了眼睫。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觉得耳根有点热。现在近在眼前了,更是不敢直视。
“公子客气,请坐。”颜鹤加笑呵呵道,“裘复得以成擒,多亏了宋公子深入虎穴,以身犯险。”
宋兰桡眼睫一颤。
以身犯险?这四个字让他想起自己昏迷前衣衫不整、气虚无力的模样,定是十分的……狼狈。
他弯弯唇角,试图将尴尬赶走。
但心里仍有个疑问,他还是问出了口:“裘复他……后来如何了?”
颜鹤加没有立即回答。她执壶给他斟茶,随着茶香散开,将如何锁定裘复,到一路追踪至破庙,再到裘复承认自己就是蒙面女子的事都一一道来。
宋兰桡听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傅前辈可有提及,她要找的是谁?”
颜鹤加摇摇头,“她不肯告诉我们。或许等她到了捭阖司就愿意说了吧。”
她又笑了笑,“公子是想知道,她为何会找上你?”
宋兰桡一怔。
他确实是想知道,尤其是想确认,那次他根据罗伊萝提供的线索,设计吸引来的那位夜袭者到底是不是傅秋。但被她这么直接问出来,他反而不知如何开口了,只得微微颔首,喝了口茶,打算结束这个话题。
他放下茶杯,扫过满桌的碗碟菜肴,忽而笑了。
“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涌泉山庄,颜庄主不必如此客气。”他微微前倾,笑意更深,“难不成,还有其他宾客?”
颜鹤加眉梢扬起,“宋公子是贵客,自当以庄内最高规格欢迎。”
说完,她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不过,公子说得没错,确实还有其他朋友。”
宋兰桡顺着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花厅里幽静得很,别说宾客了,连侍从都退得远远的,廊下空无一人。
他心念一动:莫非是在等那位?
但他没有问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说出那个名字。好像只要一说出口,眼前这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光景就会立即消失一样。
于是,他再次端起茶杯。
刚抿了一口,颜鹤加忽然站起身。
她拎着茶壶,走到他身旁,先给他的杯子斟满,然后拿起旁边一个空杯倒入。
茶水在杯中轻轻晃荡,涨起,铺满。
宋兰桡默默看着。
“宋公子,我来介绍一下。”
颜鹤加端起那个杯子,朝他笑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名为感激。再次感谢公子的信任和支持。”
宋兰桡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也站起身,举着自己的杯子,回敬了一杯。
颜鹤加再次拎起茶壶。她先给他的杯子注满,然后又拿起另一个空杯,也倒上。
“这一位朋友,叫作愧疚。”她特意放慢了语速,“宋公子,怪我思虑不周,害你身陷危困,对不住。”
宋兰桡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言重了。”
颜鹤加伸长手臂,跟他的杯子轻轻一碰。
叮——
宋兰桡喉结微动,仰头饮尽。
茶水入腹,被热气一激,他忽然觉得身体那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松动了一些。
颜鹤加一抹嘴,畅快道:“哎呀,不瞒公子,你醒来之前,我被感激和愧疚这两位客人闹得不行。幸好公子赏脸,现在它们都喝足了,我呀,也轻松多了!”
说完,她指了指桌面上那些空着的碗碟,“宋公子,剩下的就由你来做主。今日之宴,你想请谁都可以。”
宋兰桡没有立即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空杯子上,一个、两个、三个……默默数着。
他不禁想,她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她想帮他一把,所以才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与其强行赶走,不如请它们坐下喝一杯?
喝一杯,就像……朋友那样?
这个念头一起,先前那股热气竟自顾自地从肋骨间漫上来,毫无章法就往上冲。
“既是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酒壶,给他左边最近的那个杯子注满清酒。
“这一位——”他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些许茫然和哀伤,然后一字一顿道:“是不孝。”
颜鹤加什么都没有问,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举起了杯子。
宋兰桡看她一眼,两人同时饮下。
一杯饮尽,宋兰桡先给颜鹤加斟茶,再拿起酒壶,给自己以及右边的杯子倒满酒。
“这一位,”他的脸色变得柔和些许,眉头却微微蹙起,“是……负疚。”
他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小时候,我练功冒进,急于求成,差点误入歧途……我这条命,是师父给的。”
颜鹤加还是什么都没有问,直接举起了茶杯。
宋兰桡郑重饮下,然后,继续给下一个杯子倒酒。
酒液倒得很慢,他的声音也变得低哑,“这一位,是愤怒。对这世道的不公,也对我自己的无能。”
三杯喝完,宋兰桡没有停。
他拿起酒壶,酒液汩汩流入。
“这一位,是厌倦。厌倦纷争,厌倦算计。”
“这一位,是软弱。怕辜负信任,怕让他们失望。”
“这一位,是钦佩。不管世事如何诡谲多变,仍有心怀道义、赴人困厄的志士贤达迎难而上。”
第六杯喝完,宋兰桡的神情明显松快许多。
他靠在椅背上,呼吸清浅,不知在想着什么。
颜鹤加抬手,主动给他倒满了下一个杯子。
宋兰桡似被惊动。他视线一转,看着她倒酒,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脸上、眼上……又很快垂下了眼睫。
酒杯满了,他却沉默了很久。
“这一位,是嫉妒。”
话音停在这里,他没有解释。
颜鹤加点了点头,“这位朋友我也熟啊。”
宋兰桡唇角一弯,仰脖饮尽。
七杯酒喝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视线又落回她的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移开,眼神沉静,唇角眉梢的笑意不减反增。
颜鹤加拎着酒壶摇了摇,“要不要再来一轮?后厨还有好几坛酒呢!”
宋兰桡愣了一下,朗声笑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他微微摇了摇头,撑着桌子站起身。
“不了,若是再喝下去,怕是就要劳烦颜庄主送我回去了。”
“好说好说!”颜鹤加跟着站起,“车马人力,给公子算个友情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