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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楼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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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解临安看这小姑娘浑身脏兮兮的,满是烟尘,便先让店小二准备了热水。
在等待的过程中,解临安看着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的女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睁着圆圆的眼睛,打量了一会,才小声说道:“阿絮。”
解临安点点头:“我叫楚临安。”
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用化名。
阿絮抬头看了眼解临安,随后又快速低下头,看着地板。
“你爹娘呢?一个人跑出来,爹娘会担心的。”解临安尝试和她聊天。
阿絮嗫嚅道:“我娘去世了……”
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把天聊死了……
好在很快小二准备好了热水,敲了敲门,放在门口。解临安将热水桶抬了进来。
“阿絮,来,姐姐帮你洗澡。”她牵着女孩的手往浴房走。
女孩怯生生地跟着,眼中始终带着警惕。
浴房里热气腾腾,解临安试了试水温:“把脏衣服脱了。”
阿絮站在原地不动,双手紧紧护在胸前。
“怎么了?”解临安温柔地问:“是害羞吗?”
她想到了十年前初来月事的自己,也是这样拧巴小孩的模样。
阿絮摇摇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解临安走过去,想帮她解开外衣的系带,阿絮却像受惊的小兽般后退。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解临安耐心地哄着:“你看,身上都是烟灰,不洗干净怎么睡觉呢?”
在解临安的软磨硬泡下,阿絮终于脱掉了外衣。
可当解临安的手碰到她里衣时,女孩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
“不要!不要碰!”她死死抓着里衣的衣襟,眼中满是恐慌。
解临安愣了一下,十岁的女孩,就算再害羞,也不至于这样。
“姐姐帮你换件干净的……”
“不要!”阿絮尖叫道:“这是娘亲给我的,不能脱!”
说着,阿絮连连后退,不慎撞到了装满热水的水桶和衣架,女孩差点摔倒。
“临安?”听见房间里的动静,楚辞敲了敲门。
眼看着女孩应激,解临安回道:“没事。”
她退后几步,走出浴房,“那你自己洗,洗完早点休息。”
阿絮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她盯着解临安,随后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解临安离开,轻轻关上门。
客栈的二楼走廊上,楚辞正倚在围栏边,望向远方的大漠。
黄沙大漠,早晚温差大,如今早已入秋,晚风更是寒冷,扑面而来的秋风卷携着薄薄的沙尘,喇嗓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沙丘上,壮美而苍凉。
“怎么不在房间休息?”解临安走到他身边。
“这里风景不错。”楚辞淡淡道。
解临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很美,只是她现在没心思欣赏风景。
“楚辞,”她压低声音,“阿絮身上肯定有赫连予想要的东西。”
“她死活不肯脱里衣,护得跟宝贝似的。”解临安皱眉,“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值得这样保护?”
楚辞转过身,“与其说她有赫连予想要的东西,不如说赫连予想灭口。”
“灭口?”解临安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那场火是赫连予放的?”
“不然呢?”楚辞冷笑,“你救人救得好好的,他突然冒出来,还非要带走那孩子,不让带还要动手,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解临安想起白天的情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觉得楚辞也不太对劲。
“你怎么对赫连予这么大敌意?你这是臆测。”解临安道。
楚辞悠悠道:“他都动手杀你了,这是敌意么?”
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可他为什么要杀阿絮?”解临安不解。
“这就要问他了。”楚辞顿了顿,“我丑话说在前头,赫连予不是什么好人。”
楚辞向来毒舌,但很少这么直白地评价一个人。
都说神明公平,雨露均沾地护佑每一个世人,可是神明也有喜恶,有悲欢,解临安忽然很想探寻楚辞在想些什么。
是真的大公无私,一视同仁;还是也会有偏驳,有例外。
斟酌了一会,解临安问道:“你很讨厌他?”
楚辞:“说不上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
很合理的答案,但也味同嚼蜡。
解临安识趣地转移话题:“我觉得,赫连予想要的东西,可能就在阿絮的里衣里。”
“嗯。”
“所以……”解临安眼珠一转,立刻换上狗腿的笑容,“楚辞大人,您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英明神武……”
楚辞嫌恶地看她一眼,“有话直说。”
解临安搓搓手,“若是我能得到赫连予想要的东西,不就可以跟他谈判了吗?”
她头头是道分析起来:“楼兰国三个皇子,大皇子亲中原,二皇子主独立,三皇子赫连予墙头草,一直没有明确立场。如果我们能用这个突破口介入楼兰皇室,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而且,”她继续道:“如果只是单纯的皇子内斗,周砚根本不至于带十万大军来。我估计,楼兰王年事已高,内部政权已经开始混乱了。”
楚辞静静听着,不出一词。
“但是,”解临安苦恼地抓抓头发,“阿絮把里衣当宝贝,根本不让我碰,更别说看里面有什么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向楚辞:“你法力高强,神出鬼没,能不能……不动声色地帮我看看?”
楚辞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么?阿絮是个十岁的女孩,你要我去看她的里衣?合适吗?”
“哎呀,你想哪去了!”解临安急了,“我是说你用神识探探,又不是让你真的去看。”
“用什么办法都替我想好了?”楚辞轻笑:“挺了解我啊?”
“当然了!我日日潜心供奉您,关于您的一点一滴我自然记得一清二楚!”她继续狗腿。
楚辞叹了口气:“投机取巧。”
“神明站在我这边,不就是让我有投机取巧的机会吗?”解临安理直气壮,“有便利不用,我又不是傻子。”
夜深人静。
解临安正在房间里整理今天打听到的情报,突然传来敲门声。
楚辞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古怪。
“查到了?”解临安立刻放下手中的纸笔。
“你猜她是谁?”楚辞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谁?”解临安一愣。
“阿絮。”
解临安摇头:“不知道啊,能是谁?”
楚辞在她对面坐下:“里衣里确实藏着东西,一封诏书。”
“诏书?”解临安想过可能会是什么证据急于销毁,但没想到这小姑娘身上竟然会有诏书。
“楼兰王的秘密诏书。”楚辞缓缓道:“上面写着,若三子皆不可托付,便由公主继位。”
解临安瞪大了眼睛:“所以阿絮是……楼兰公主?”
“或许你该叫她赫连絮。”楚辞给自己泡了杯茶,茶香四溢,水雾逐渐弥漫开来。
“怪不得!”思索片刻,解临安拍案而起,“怪不得赫连予要灭口!有了这封诏书,岂不是就有第四个人来分杯羹了?”
但很快,她又皱起眉:“不对啊,既然她是楼兰公主,她说母亲去世了,就放任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流浪,楼兰王不管?而且我只听说楼兰有三个皇子,从没听说过有公主。”
楚辞摊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看你明天怎么从小公主嘴里套话了。”
说完,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依然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还有事?”解临安疑惑。
“太薄情了。”楚辞幽幽道:“把我当工具,用完就想赶我走?”
琢磨半天,解临安竟听出了幽怨。
“啊?”解临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多谢楚辞大人!您辛苦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楚辞摇着头站起身。
“等等!”解临安叫住他,笑嘻嘻道:“等我收复楼兰,整个楼兰都是你的信徒,你稳赚不赔的!”
楚辞回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勾:“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解临安就开始了她的套话大计。
“阿絮,今天想去哪玩?姐姐陪你。”她笑眯眯地问。
阿絮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想吃什么买什么,姐姐请客。”
于是,两人开始了月城一日游。
集市上人来人往,各种异域风情的商品琳琅满目。
“姐姐,这个好漂亮!”阿絮指着一个琉璃发簪。
“喜欢就买。”解临安大方地付了钱,趁机问道:“阿絮平时也来集市吗?”
“偶尔来。”阿絮把玩着发簪,“娘亲身体不好,我来帮她买药。”
解临安:“你娘亲是做什么的?”
阿絮的笑容淡了一些:“绣娘。”
“那你爹呢?”解临安连忙追问。
“……没有爹。”
解临安心中了然,真是私生女。
她继续旁敲侧击:“你们一直住在月城吗?”
“嗯。”阿絮点头,又被另一个摊位吸引了注意力,“姐姐,那边有糖葫芦!”
解临安买了糖葫芦,又试探道:“阿絮这个名字真好听,是谁给你取的?”
“娘亲。”阿絮舔着糖葫芦,“她说絮是柳絮的意思,轻盈自在。”
“那你姓什么呢?”
阿絮的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跟娘亲姓,姓柳。”
解临安暗骂自己,就算她姓赫连也不可能明晃晃地告诉自己,我叫赫连絮,我是楼兰公主……
她换了个角度:“昨天那个坏人为什么要抓你?”
“不知道。”阿絮摇头,眼神躲闪。
解临安看着女孩的小动作,心下了然,她在撒谎。
解临安试了好几次,但这小丫头滑得跟泥鳅似的,每次快要说到关键处,就被她巧妙地岔开话题。
不是突然看到好吃的,就是被街头卖艺的吸引,要不就是装作没听见。
一上午下来,解临安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套出来。
“姐姐。”快到中午时,阿絮突然拉住她的袖子,“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南一处破旧的民居。
这里明显是贫民区,房屋低矮破败,污水横流。
阿絮在一间小屋前停下,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解临安差点吐出来。
尸体腐烂的味道。
借着门外的光线,她看到屋内的情景——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已经死去多时,尸体开始腐烂。
阿絮站在一旁,竟出奇地冷静。
解临安强忍着恶心不适,打量着这个破旧的小屋。
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几乎没有其他家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估计下雨就会漏水。
很难想象,堂堂楼兰公主会住在这种地方。
“你从小就住在这里?”解临安问。
阿絮点点头,声音哽咽:“娘亲身体一直不好,四天前……她就……”
解临安:“为什么不早点安葬?”
“我……”阿絮低下头,“我没有钱请人,也不敢让别人知道,娘亲说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解临安若有所思,看来她母亲不想让楼兰王知道他们的存在……
或者会不会是,楼兰王想刻意隐瞒这对母女的存在?
“还有别的原因吗?”解临安轻声问。
阿絮沉默了一会儿:“这里以前出过瘟疫,死了很多人,大家都说这里不吉利,没人愿意来,就算给钱,也没人愿意帮忙抬死人。”
楼兰王子嗣稀少,明面上只有三个皇子,没有道理完全不管小女儿的死活。
解临安蹲下身子,平视着阿絮:“阿絮,你母亲是如何去世的?”
又或者说,阿絮就没有完全说实话。
阿絮的眼睛闪了闪,她定定地看着解临安,微风卷起一层黄沙,女孩的脸庞灰扑扑的。
解临安:“真的是病故吗?”
巷子外人来人往,巷子内寂静无声。
“母亲是被杀害的……”阿絮的声音很轻。
但解临安听得真切。
这孩子,也许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柔弱。
“你我刚认识一天,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愿意帮你安葬你母亲?”解临安一字一顿。
阳光在头顶正上方盘旋,晒的人头顶发烫。
沉默良久,阿絮回应道:“因为昨天你救过我一次。”
“所以你在赌我会帮你第二次?”解临安很快反问:“但是你母亲嘱咐过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住在这里,你却告诉我了,为什么?”
楚辞昨晚说,那诏书是缝在阿絮里衣的,很显然,是她母亲缝的,然后还专门叮嘱她不要让别人发现她们的住所,这不就意味着,她母亲其实早就预料到纷争,临终前必然嘱咐过阿絮。
“因为你们比赫连予强,可以和他们斗。”阿絮咬着嘴唇,眼神坚定,小声说道:“你们可以保护我。”
解临安叹了口气:“我帮你。”
下午,解临安带着阿絮安葬了他母亲,处理完后事,天色已晚。
“这房子你也不能住了,说不准赫连予再杀个回马枪。”解临安说:“跟我回客栈吧。”
阿絮抹抹眼泪,乖巧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