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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救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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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月楼的头牌宋婉儿赎身了。
这是件大事。
可去了哪呢？没人知道。
有人说她嫁进高门做一个贵妾，也有人说是她自己攒够钱买了半生自由，还有人说——她死了。
毕竟宋婉儿的脾性实在不像一个花魁，她善琴，曲子弹得极妙，却偏偏不是甘心供人赏玩的性格。
作为花楼女子来说，太冷淡了些，可模样又生得极美，也无怪乎那些公子哥夜夜豪掷千金，只为买她一个笑脸。
如今宋婉儿走了，音讯全无，今夜且不知有多少人要辗转难眠了。
想到这，绿珠嗤笑，手里骰盅高高在头上绕了一圈，啪地往桌上一拍。
“开！我又赢了，少将军快喝吧！”
骰子一开，趴在酒桌上的少将军乔远之顿时露出懊恼神情。
许是借酒浇愁愁更愁，他明显有些喝多了。不顾旁人阻拦，从随从手里夺过酒壶就往嘴里倒。
这乔远之是圣人钦封的镇威将军，年纪轻轻，却从死人堆里杀出来无数次，前不久刚刚平定了南蛮叛乱，了却圣人一桩心头大事。如今衣锦还乡，才不过弱冠年纪。
绿珠上下打量着他，模样是挺俊，但再怎么样也是个兵鲁子。这种人打仗神勇，却未必懂得感情，宋婉儿都不用勾一勾手，就能把他迷得颠三倒四了。
一壶酒灌下去，乔远之脸红得往外冒热气，绿珠连忙恭维起来：“少将军真是海量啊！小女佩服，来来来，再来一局！”
他还没说话，一直站在旁边的侍卫景小五不干了。
“少将军，晚些还有公务呢！”
绿珠原本没注意到他，听他开口才分神瞥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看还真看出点东西来。
没等她开口，乔远之摆摆手将人呵退，绿珠便佯装责备道：“你这人，没看到乔将军有心事吗？催什么？”
她穿一身明媚的绿衫，鹅黄色的褂子，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看也只有十几岁的模样，只是眼神顽劣。
“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叫心事？”乔远之有些自嘲地笑笑。
“少将军此话怎讲呢？”绿珠一副惋惜的神情，“宋姑娘天人之姿，我看了都喜欢，想到以后再不能见，真是难过。少将军对她有情，只会比我更痛上千倍万倍才是。”
“婉儿……”乔远之听到她的名字，握着酒杯的手攥紧，不吭声了。
绿珠又叹一声：“早知如此，将军为何不早些娶了她？这宋姑娘再怎么矜贵，也不过是个青楼女子嘛，少将军可是当朝新贵，圣人面前的宠臣，哪怕是纳她做个妾也值得她感恩戴德一辈子了！”
“放肆！”
乔远之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绿珠：“你这小丫头好生放肆，我不与你计较，你反倒说起婉儿的不是来！她的是非，也是你能说道的？”
乔远之声音很大，引得楼下的酒客也齐齐望上来，众人议论纷纷，景小五一刀砍断了系着纱帘的绳子。雅间红帷帐落下来，把个中境况遮了个严实。
“别急呀，”绿珠仍是笑嘻嘻的，似乎全然不知危险似的，“我不过是逞口舌之快，可没有真的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少将军你呢？”
绿珠一步一步，慢慢的凑上前，皮笑肉不笑道：
“乔将军，你杀人了，是也不是？”
刹那间，一把银亮的马刀架在绿珠的脖颈间。景小五冷冷道：“胡言乱语。”
乔远之惊得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大半。
“你究竟是什么人？”
绿珠丝毫不惧，弹了一下刀片，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
“帮我？”
绿珠拨开刀刃，径直走近乔远之，眼睛微眯起来。
“你杀人了，怨气缠身，已经命不久矣了，自己竟不知道？”
乔远之强作镇定：“本将军为圣人出生入死，手下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过是些手下败将，能翻出什么花来？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搅乱人心！”
“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些，而是——宋婉儿。”
乔远之猛的掐住她的脖子。
“放肆!”
“放肆的是你！乔远之，你仗着圣人的垂爱在这里当地头蛇，什么少将军？就是个欺男霸女的流氓！你敢说不是？”
乔远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一时被她那咄咄逼人的态度镇住了手脚。
“你见这宋婉儿生得美貌，就起了歹心，可她竟敢不从，你便杀了她！一个花楼的姑娘，死便死了，可你不知她真身是个狐妖，她来索你的命了！”
“你胡说！婉儿才不是妖！”乔远之气得浑身发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啪。”
一张画好的符咒拍在乔远之胸口，他只觉心口一痛，一口气噎在喉咙下不去，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绿珠瞅准机会，一记窝心脚踹过去。
乔远之防备不及，竟被她踹倒在地。她顺势便骑了上去，一手紧紧揪住他的领子，飞快拔出头上的簪子。
“少将军!”
“别动！”
再近一点，簪子就会扎进喉咙，景小五冷汗都下来了。
一个威风凛凛的少将军，此刻被一个小姑娘摁在地上，毫无招架之力。
绿珠瞥见乔远之嘴边满是血迹，胡乱一擦。
“你身上的妖气已经进了腑脏，才会吐血。”她点了点那张皱巴巴的黄符纸，“这叫清心符，算是送你的，不要钱。”
乔远之听她说完，活动了手脚，确实觉得身上轻松了些。
可他仍然瞪着绿珠，眼神愤恨。
“别误会，杀人偿命的事自有别人找你算账，我只捉妖。眼下缠着你这狐妖是只锦毛狐狸，道行不浅，这样，你给我三百两，我帮你把她送走，如何？”
绿珠直视着乔远之的眼睛，分明是笑着，说出的话却让人冷到骨子里。
“她不是狐妖！我也没有杀人！”
这人死到临头，还在狡辩。
绿珠有些厌烦，抬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冷脸道：“是与不是，你说了不算。这狐鬼女是来索命的，我给你三日期限，把银子送到东郊小福客栈，再晚连我也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只听得外边一阵轰隆巨响。
三人齐齐向窗外看去，只听得街上有人在喊：通天塔塌了！
绿珠心下轰然一声。
通天塔是圣人即位那年主持修建的，名义上做皇家祭祀只用，实际上，却是座镇妖之塔。景和末年神都妖邪肆虐，自从圣人即位，修了这塔，就再也没有过了。
如今通天塔倒了，塔下妖物倾巢而出，必然又是一场浩劫。
绿珠愣了片刻。
身下的乔远之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簪子丢得远远的，翻身欲把她钳制住。然而这个绿珠看起来弱不禁风，身法竟滑得像泥鳅，顺势在地上一滚便脱离了掌控。
绿珠冷笑一声：“好心当成驴肝肺，到时候小命不保，可别来求我！走了！”
在她转过身的瞬间，乔远之与小五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五颔首，手中的刀瞬时转个方向，朝着绿珠的后背刺出。
耳边的发丝被风吹动，一道破空声，绿珠在刀劈来的一瞬间俯身躲过，脚下顺势一勾一踢，将木凳子甩了过去，硬生生被劈成两半。
“做个生意而已，至于要人命吗？”
乔远之一掌掀翻桌子，挡住绿珠下楼的通路，将她困死。
绿珠暗叫一声不妙，她那三角猫的功夫只够逃命，出其不意唬人一下还行，真打起来可不是这乔远之的对手。
勉强过了几招，绿珠凭借着身量娇小几次躲过危险，却也彻底惹恼了乔远之。
几次想跳窗而逃，都被乔远之抓了回来，情急之下她抓住乔远之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对方吃痛松手。
绿珠终于踩上窗台，在一跃而下的瞬间，窗外忽然窜上一阵热浪。
轰的一声，只觉得尖啸声刺破耳膜。
“灵珠……”
“是灵珠啊……呵呵呵……”
一瞬间，胸膛被无数黑影倏忽穿过，浑身如同被卸了力气一般。
乔远之一刀劈来，她躲闪不及，后背被生生豁开一道。
“救命……”
绿珠眼前一黑，坠下火海。
预想中的灼热和疼痛并没有到来，她只觉得自己被谁稳稳地接住，落进了一个紧紧怀抱中。
那人身穿黑色大氅，面容俊美而锋利。
“救我……”绿珠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不知为何，他怀里这般安静。
无论是妖鬼的啸叫声，还是宝月楼被烧塌的声音，全都听不到了，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如此清晰。
“睡吧，剩下的交给我。”
这话仿佛一句咒语似的，绿珠忽然觉得一阵疲倦重重袭来，她“嗯”了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展素山用袍子遮住她的脸，足尖一点凌空而去，躲过在大火中坍塌的楼宇。
从高处看去，火势的源头在那座倒塌的通天塔，这火烧得迅猛，不多时，已经顺着夜里的西南风烧了大半个神都。
“走水了！走水了！”
尖叫声，踩踏声，坠毁声……
整个神都俨然变成了一座地狱。
展素山抿了抿唇，心下一阵空茫。他抱紧了怀里的人，在她腰间找到一块写着字的木牌，猜想这是她在城内的落脚地。
此刻他心情复杂。
“神都……我回来了。”
这是展素山被献祭二十年后，第一次重返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