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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十三次擦琴时 雨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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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穿过杂物间的木门缝,在水泥地上拼出块不规则的光斑。谢琳把周鸣母亲的旧毛衣叠好,放进琴盒旁边的布袋里——针织衫前襟的银杏叶被她夹进了《杂物间小夜曲》的琴谱,叶梗正好卡在周鸣画的猫尾巴上,像给那道颤音系了个结。
“我得去趟实验室,同学代劳的值日怕是要挨骂。”周鸣把拍立得相册塞进书包,最上面那张是琴谱合上的样子,谢琳的铅笔字和他画的猫尾巴在光里交叠,“热水袋放在猫窝旁边了,你要是练完琴,帮我看看三花肯不肯用。”
谢琳蹲在纸箱旁,指尖碰了碰热水袋的绒布套——是周鸣从家里带来的,上面绣着朵褪色的玉兰花,和他母亲旧毛衣的针脚很像。三花猫正把下巴搁在热水袋上,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呼噜声,肚子鼓鼓的,像揣着个小暖炉。
“你快去吧,”她抬头时,看见周鸣的白运动鞋沾着泥点,是刚才跑过操场草坪蹭的,“别让同学替你背锅。”
周鸣笑了,转身时校服后摆扫过铁架,带起片灰尘,落在谢琳的琴盒上。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打开琴盒,小提琴躺在深蓝色绒布上,琴身的擦痕在阳光下像串散落的星子。
已经是第十三次擦琴了。
谢琳从琴盒侧袋摸出那块磨破的擦琴布,边角缠着的线头还是周鸣上次裹拍立得时留下的。她轻轻擦拭琴身,第一道擦痕在琴头附近,是三个月前第一次来杂物间,蹲得太久,琴身磕在铁架上蹭的;第五道在琴码旁边,是考级失利那天,她把琴摔在琴房地板上留下的;第十二道最浅,就在昨天,周鸣帮她修表时,她紧张得手一抖,松香粉罐砸在琴身上,磕出个月牙形的印子。
“第十三道该留在哪里呢?”她对着琴身轻声说,像在问一个老朋友。指尖的胶布蹭过琴身,带起点松香粉,在光里飘成细小的星。
风卷着走廊的桂花香飘进来,落在琴盒上。谢琳想起周鸣拍的那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光晕里藏着的阳光比清晰的画面更暖。她突然拿起琴弓,搭上弦,试着拉《杂物间小夜曲》的第三小节——这次没按乐谱,而是照着周鸣画的猫尾巴,手腕轻轻颤了颤,音符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悠悠地飘散开。
“比昨天好多了。”
周鸣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谢琳手一抖,琴弓在弦上刮出个错音,像只受惊的鸟。他背着书包站在门槛上,白运动鞋上的泥点被蹭掉了些,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袋温牛奶和半块面包。
“实验室的同学说你没回教室,”他走进来,把牛奶放在铁架上,袋口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我猜你还在这儿。”
谢琳的耳尖发烫,把琴弓往琴盒里塞了塞,却被他按住了手。“别收,”周鸣的指尖碰了碰琴身第十二道擦痕,“刚才那个错音,比对的音符好听。”
“哪有好听的错音。”谢琳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掌心带着牛奶的温度,指腹的茧擦过她的胶布,像在摩挲块旧玉。
“怎么没有?”周鸣弯腰,从书包里掏出拍立得,“你看这张。”
相纸上是片模糊的橙黄,只能隐约看出是杂物间的铁架,角落有团小小的黑影,是三花猫蜷缩的样子。“刚才在走廊拍的,阳光太烈,曝光了。”他的指尖划过相纸边缘,“但你不觉得,这团光像你琴身的擦痕吗?不规整,却藏着温度。”
谢琳盯着相纸,突然笑了。她重新拿起琴弓,这次没拉第三小节,而是从开头慢慢拉——拉到第七页被银杏叶压着的地方,她故意放慢了半拍,像周鸣的旧手表慢了五分钟;拉到周鸣画猫尾巴的地方,手腕抖得比刚才更轻,音符像猫爪踩过琴键,软乎乎的。
周鸣靠在铁架上,没再说话,只是举着拍立得,镜头对准她的侧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睫毛上投出浅影,像极了初遇那天,他弯腰捡镜头盖时的样子。
擦琴布从谢琳膝头滑下去,落在猫窝旁。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爪子拨弄那块布,把上面的线头缠在爪尖上。谢琳的指尖在弦上滑动,突然觉得,第十三道擦痕不用刻意留了——琴身的每道印子,都是她和这把琴的故事,就像周鸣拍立得里的每张照片,无论清晰还是模糊,都是时光留下的记号。
“你知道吗?”她停下弓,松香粉在弦上积成层薄雪,“我以前总怕别人看见这些擦痕,觉得它们像伤疤,证明我不够好。”
周鸣把拍立得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目光落在琴身第十二道擦痕上,那里还沾着点松香粉,像颗没擦掉的星。“我后颈的疤,”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小时候被我爸的烙铁烫的,他总说‘这疤就是教训,让你记着别犯蠢’。”
谢琳的指尖顿了顿,想起初遇时,他后颈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红,像块没长好的肉。
“但昨天你帮我解毛衣线头时,”周鸣笑了,虎牙在光里闪了闪,“我突然觉得,这疤也没那么难看。就像你琴身的擦痕,它们在说‘你认真活过’,不是吗?”
风又吹进来,卷着桂花香落在琴盒上。谢琳低头看着琴身的十二道擦痕,突然明白,所谓“完美”,不过是别人画的框,而真正的自己,就藏在这些不规整的印子里——像周鸣掉漆的拍立得,像她磕了角的单反,像三花猫揣着的暖炉,带着点温度,有点瑕疵,却真实得让人安心。
她拿起擦琴布,轻轻拂过琴身,这次没再刻意避开擦痕,反而在第十二道印子旁,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里会慢慢积上松香粉,成为第十三道痕迹,不用刻意擦,也不用刻意留。
周鸣举着拍立得,“咔嗒”一声按下快门。相纸慢慢显影时,谢琳的侧脸对着琴身,指尖悬在第十二道擦痕上,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琴盒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撒了把没捻开的松香粉。
“这张要贴在相册第一页。”周鸣把相纸递给她,指腹擦过她的指尖,“旁边写上‘第十三次擦琴时,她终于和自己的疤和解了’。”
谢琳接过相纸,贴在琴谱的最后一页,正好压在周鸣画的猫尾巴上。琴谱的纸页沙沙响,像在说个未完的故事——关于一把有十二道擦痕的琴,一个掉漆的拍立得,和两个在杂物间里,慢慢学会和不完美相处的少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