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小厨娘》颜麦

93、春饼

　　他们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再往前说在大牢里也是提心吊胆的睡不好吃不好，是以，吃过饭，简菡就赶着他们去休息了。

　　汪仙楼如今生意火爆，勉强能为他们歇息一天已经是极限了，明天还得开门营业，吵吵闹闹的定然会影响他们睡觉。

　　晚上，忙活完的简菡刚推开房间门就怔愣住了。

　　墨无咎用猫身板鸭趴地睡在她屋里的桌子上，雪翎不但霸占了她的床，还睡得正酣。

　　她看着屋里的场景，进去也不是，走也不知道该睡哪去。

　　门开着，风往里灌，吵醒了墨无咎。

　　圆溜溜的猫眼半睁不睁地，费力盯了简菡好大一会儿，辨认出是谁后，他抻了个懒腰，从桌子上轻盈地跳了下来，扭着猫步，从她脚边擦过，去了雪翎的房间。

　　亲眼看着他进了门，简菡这才进屋。

　　门板刚阖上，雪翎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你回来啦？”

　　蹑手蹑脚的简菡激灵一下，被吓了一跳：“嗯。吵醒你了？”

　　屋里灯燃着，显然是给她留的。

　　简菡放轻动静，洗漱完换了寝衣，脱下鞋，调整了半天的角度，才从四仰八叉的雪翎身上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在给她留出来的窄窄一条的空隙上侧身躺了下来。

　　被子还没拉好，雪翎一个转身就把她抱了个满怀。

　　雪翎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还是家里好啊！”

　　简菡笑了一声，回身帮她也掖了下被角后，躺好，把脸半缩进了被子里。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就在简菡酝酿出了些睡意的时候，雪翎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怎么看苗澈啊，是把他当猫还是当人？”

　　还不等简菡回答，她又跟说梦话似的，自言自语了起来：“我们在京都九死一生，差点以为自己回不来的时候，他念了你的名字。”

　　“虽然是很小很轻的一声，可我听见了，我觉得，他心里有你。”

　　简菡竖着耳朵听得正认真呢，身后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她回过头，发现雪翎又睡着了。

　　简菡闭上眼，好一会儿后，复又睁开了。

　　眼底清明，再无一丝睡意。

　　苗澈……喜欢她？

　　可，他是猫，自己是人啊！

　　简菡想到了雪翎刚刚问她的第一个问题，脑海中天人交战。

　　她没见过苗澈的猫身，可墨无咎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达来，溜达去的。再想起苗澈的脸，她忽然一阵恶寒，打了个冷颤。

　　她怎么看苗澈？

　　猫猫人？

　　越想，心越乱。

　　简菡跟摊煎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她看了眼身侧睡得正香的雪翎，发出了一阵无声的哀嚎。

　　都怪雪翎！她失眠了！

　　次日一早，简菡顶着俩熊猫眼，情绪不高地出现在了后厨，系上了围裙。

　　客人多，今天的菜都是一大锅得出两三份的量。

　　后厨里灶火正旺，锅里的干煸鸡块有些沉，简菡费力地颠勺，让锅里的菜能够受热均匀。

　　盛出装盘后，她对头顶喊了一嗓子：“蒲公英！上菜！”

　　忙活完这一锅，简菡擦了把汗，又赶紧刷锅，准备着下一份的肉段烧茄子。

　　身后有风，她还以为是穆暄呢，谁知一抬眼竟然是苗澈。

　　他今日穿了一身黛青色的圆领袍衫，腰系革带，身形修长挺拔。

　　乌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有一对银色的猫耳从发间探出，微微抖动了一下。

　　简菡脑中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昨晚的胡思乱想，眼睛唰地就挪开了视线，不自然地把备好的菜往锅里舀。

　　瞧出她不对劲儿，但苗澈没多想，只当她累了，端起托盘朝大堂走，赶着去传菜。

　　简菡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背影，又迅速收回视线，心里那点混乱越发明显了。

　　立春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标志着冬去春来的时序转折。

　　自然更替，万象更新。

　　可惜，之前真处在立春节气的时候，客栈防备着暗影来袭，都没心思过。

　　如今旧事全部尘埃落定，简菡想着，得补过一下这迟来的“咬春”。

　　咬春的习俗里，最要紧的便是春饼。

　　面粉舀进瓦盆里，兑上温水，指尖顺着一个方向细细搅动，待面絮成团，便挽起袖子揉开。

　　掌心的力道均匀地渗进面团里，从起初的松散黏手，到后来渐渐变得光润弹滑，不沾盆也不沾手，才算揉到了火候。

　　她寻了块干净的湿布，严严实实地盖在盆上，让面团在暖融融的灶间静静醒着，好让麦粉的筋道彻底舒展开来。

　　趁着醒面的空当，简菡便着手备起了配菜。

　　炒合菜是春饼的灵魂，少了它便失了大半滋味。

　　拣出嫩生生的绿豆芽，指尖捻着芽尖，细细掐去根须，在清水中淘洗干净，沥干水时，芽身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又取来一把韭菜，只切去老根，切成寸许长的段，翠绿的切口还泛着清新的韭香。

　　泡发好的木耳去了硬蒂，黄花菜也摘去老梗，都切成均匀的细丝。再从瓷盘里端出提前腌好的肉丝，摊得金黄的鸡蛋也皮叠起来，切成细条，各色食材分门别类摆开。

　　灶上的铁锅烧得微微发烫，她舀了勺凉油滑过锅底，先将肉丝倒进去，铁铲快速翻炒，待肉丝泛出浅褐色，便依次下了绿豆芽、木耳和黄花菜。

　　旺火裹挟着香气窜起，锅里的食材在铲下翻腾，豆芽的脆响混着木耳的软韧，只听得滋滋作响。

　　临出锅前，才将韭菜段与蛋皮丝撒进去，快速翻匀，只添了少许盐和酱油提味，一盘色泽鲜亮的炒合菜便成了。

　　黄心土豆削去外皮，切成细如发丝的条状，泡在清水中反复淘洗，滤去多余的淀粉，捞出来时根根分明。

　　干辣椒剪成小段，蒜瓣切成薄片，待锅里的油烧至冒烟，先将辣椒与蒜片丢进去爆香，呛人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再倒入沥干的土豆丝，铁铲猛火快翻，颠勺的力道让土豆丝在锅里翻飞，随即淋上一勺米醋，酸香混着辣意即刻窜进鼻腔，最后撒点盐调味。

　　只两道素菜，未免显得单薄。

　　简菡转身从拎出一大块肥瘦相宜的猪里脊。先切成均匀的细丝，加了蛋清、料酒和淀粉，指尖轻轻抓匀上浆，静置片刻让肉丝吃透滋味。

　　取来甜面酱，兑上些许香油和白糖，慢慢澥开，酱料的醇厚甜香便散了开来。

　　锅里热油烧至三成，将肉丝倒进去滑散，待颜色变白便迅速捞出，只留少许底油，倒入澥好的酱料，小火慢慢翻炒，直到酱香浓郁，酱汁红亮，再把肉丝倒回锅中，快速翻裹，让每一根肉丝都均匀挂上酱汁。

　　装盘后，再往菜面撒上一把葱白丝，棕白相间，酱香混着葱香，馋得人直咽口水。

　　这时，盆里的面团也醒透了。

　　简菡将面团取出，揉匀后揪成大小均等的剂子，两个剂子为一组，中间刷上一层薄油，掌心按压成圆饼，再用擀面杖细细擀开，擀成巴掌大小，薄厚均匀的饼胚。

　　平底锅烧热，不用放油，将饼胚放入，中小火慢慢烙着。

　　随着温度升高，饼胚渐渐鼓起，两面都烙出星星点点的焦花，麦香混着面香四溢开来。

　　她趁热用指尖捏住饼的边缘轻轻一揭，便分成两张薄如蝉翼的春饼皮，拎起来对着光，能瞧见对面的人影，入口柔韧筋道，带着独有的麦香。

　　暮色四合时，汪仙楼的大堂坐满了人。

　　四人组在京都大狱的日子里，简菡她们没少去衔蝉苑借猫猫来帮忙。一来二去的，大伙晚上一起吃员工餐也成了习惯。

　　所有，他们回来了，以维持着。

　　到了饭点，对面的猫猫们就自觉过来刷碗刷盘子，再擦桌子扫地，个个抢着干活，等着简菡做饭吃。

　　春饼是按人头上的，跟装米饭似的，每人一盘子。

　　烙多出来的，就装在一个大盘里，谁不够谁自己补。

　　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饼皮垫在手心，先用一片油润的熏酱肉片打底，然后夹上清鲜脆嫩的炒合菜和酸辣爽口的土豆丝，再铺上浓油赤酱的京酱肉丝和金黄酥香的软炸里脊，小心翼翼地卷裹起来，双手捧着，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大口。

　　饼皮极薄却柔韧，兜住了丰腴的内馅。

　　入口先是熏肉的咸香与淡淡烟熏气，紧接着是炒合菜中各种蔬菜的清新脆爽，酸辣土豆丝的鲜明味道立刻跟上，巧妙地化解了可能有的腻味，随即京酱肉丝那醇厚甜咸的酱香在口中弥漫开来，最后是软炸里脊外酥里嫩的口感与油香。

　　咸、香、酸、辣、甜、脆、嫩、酥……种种滋味与口感在齿颊间交织碰撞。

　　唔！好吃！

　　简菡满足地眯起眼，吃得十分高兴。

　　盐水虾极大程度地保留了虾肉最本真的鲜甜。

　　虾壳浸染了微咸的汁水，因为鲜活，虾壳轻易便可剥开，露出内里莹白弹牙的虾肉。

　　无需任何额外蘸料，原汁原味的清甜与淡淡咸鲜，便足以让人口齿生香。

　　简菡刚要伸筷夹一只虾，碗里忽然被轻轻放下来一颗剥好的虾肉。

　　粉白的虾肉完整莹润，弯成优美的弧度，尾部一点嫣红，壳去得干干净净。

　　她转头，正对上苗澈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目光。

　　她怔住，筷子一转，夹了一筷子肘子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此时此刻，她再愚钝，也意识到，雪翎说得也许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