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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少年游 群像 ...

  •   “靳时瑱!给老子起来!”苍劲威严的嗓音撞碎晨雾,靳惊尘满脸沉怒,一把掀开锦被,将蜷在床榻间酣睡的少年拎了起来。
      靳时瑱不耐烦地闷哼一声,眼睫都未掀,只胡乱拨开那只带着力道的手,嘟囔道:“昨日累得狠了,今日且容我歇半日……”
      “你倒敢说。”靳惊尘冷笑,又将他往起提了提,“一篇《少年游》的开篇,背了整月?”
      旁侧侍立的家仆,闻言都可疑地抖了抖肩膀。
      少年靳时瑱稚气未脱,容色昳丽,眼角天生带着三分慵懒笑意,墨色长发松松挽在肩后,桃花眼半阖着,仍是一副未醒的慵态。

      “戚老齐老今日便来做客,人家要上战场,为他们践行。”靳惊尘眯起眼,语气沉了几分,“到时候别丢了我的脸,把自己捯饬清楚,功课也得给我背熟。”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戚衢与周骄,也会一同前来。”

      “遵命,父亲!”靳时瑱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了大半。
      “德行。”靳惊尘白他一眼,转头对管家吩咐,“看紧他,务必在客人到前,让他把书背完。”说罢便拂袖出了房门。
      靳时瑱捧着书卷假模假样地看了片刻,困得连连打哈欠,转眼便堆起笑,凑到管家身边:“伯伯,后院的枣子熟了吧?我去给您摘几颗解解乏?”
      “好友还未到,世子且安分些。”管家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我这儿有几本您家公子心心念念的本子。”靳时瑱鼓着腮帮子想了半晌,又换了副讨好的模样,“伯伯就忍心看我这般煎熬?读书就该劳逸结合才是。”
      管家无奈地瞥他一眼,终是松了口:“老爷查问时,你若答不上来……”

      话音未落,跳脱的少年已冲了出去。
      “子衿!”靳时瑱一路奔至外院,正见周骄立在花园的花树下赏景,几步跳上去勾住他的肩,“来了怎的不进屋唤我?”
      周骄轻轻掸去落在肩头的残花,垂着眼眸,语气清淡:“齐俸让我在此处等他。”
      话音落定,一道青衫身影策马缓行,最终在二人面前勒住缰绳。那公子眉骨一道浅疤,衬得眉目愈发明俊,只是眉宇间总浮着一层漫不经心的骄矜。
      “你们倒比我还早。”他轻扯缰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霍家那小子一路黏着我打转,实在烦得紧。”
      周骄闻言,微微挑起一侧眉峰,语气里藏着几分戏谑:“齐公子这心思,怕不是全放在旁人身上了吧?”
      周骄心思剔透,早从细微处瞧出,齐俸对那霍凌,早已动了别样心思。
      齐俸闻言,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耳尖微微泛红,随即抬眸转向靳时瑱,语气收敛了几分散漫:“明日一早,父亲便要启程了。”
      靳时瑱指尖捻过一枝初绽的花,轻轻晃了晃,抬眼淡声:“此去凶险。”
      齐俸眉心骤然蹙起,声音沉了几分,尾音竟微不可察地发颤,往日的骄矜之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父亲一生戎马,守的是大曜山河。此去怕是……我虽不舍他上战场,却也懂他的家国执念。”
      话落,周遭一时静默,三人再无多言。

      后花园的风轻轻拂过,老管家轻步走近,躬身行礼:“齐将军、戚将军已至前厅,老爷请几位公子移步相见。”
      厅内,戚明昭两鬓已覆霜雪,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他抬手斟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喉间溢出一声自嘲的笑:“我征战大曜三十载,踏过千重关,染过满身血,从边关收复失地,到朝堂镇国护疆,也曾官至镇国大将军。奈何朝堂奸佞当道,刘尚党羽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功高震主,终究是落得个被猜忌的下场。此战……怕是我最后一战了。”

      话音里,藏着对君心难测的无奈,也藏着几分难以宣之于口的怨怼。

      靳时瑱推门而入时,恰好听见这番话。他年少未更世事,虽不懂那字里行间的沉重与悲凉,却也安静垂首,待众人话音落,才盈盈起身行礼。
      后来的他回想起来,只觉得少年不识愁,长大方知家国重。

      抬眸的瞬间,他微微怔愣——戚明昭的眼尾,竟泛着一丝极淡的红,似是强忍情绪所致。
      戚明昭察觉他的目光,抬手轻轻按了按眼尾,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露出一抹温和的笑:“瑱儿长高了,竟快赶上你父亲了。”
      靳惊尘与戚明昭自幼一同长大,是过命的交情。戚明昭藏在心底、对旁人绝口不提的心事,却在临行前,尽数说与了靳惊尘听。
      彼时靳时瑱站在一旁,只看见父亲神色复杂,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只当是身为臣子的无奈。直到后来他才明白,父亲心底从无对君王的怨怼,他一生忠君,从始至终都是个守着本心的愚臣。

      一旁的齐璟尘走上前,伸手揉了揉靳时瑱的发顶,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声音温柔:“瑱儿,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江南酥糕。”
      靳时瑱垂眸,眼底微光暗转。
      齐璟尘笼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他望着眼前这些亲友故交,心中满是不舍——经此一劫,己方兵力孱弱,对阵十万强敌,他心知此去归期渺茫。

      朝中忠臣冒死进谏,恳请陛下发兵驰援,可圣心早定,决意要将这群手握重兵的老将斩草除根。
      “拥兵自重者,哪个不是心怀异志?”帝王轻笑,语气轻慢得近乎残忍,一道圣旨便断送了两位忠将的性命。
      齐俸闻得父亲死讯,那日在灵前恸哭失声,与靳时瑱对坐痛饮,直至酩酊大醉,他拔剑指天,立誓要为父报仇,血债血偿。

      他先与霍凌定下白首之约,而后披甲执戈,领兵出征,终成史书上最悲壮的一抹血色。
      旧部见齐公子这般决绝,深知迟早会重蹈覆辙,遭帝王猜忌屠戮,索性先发制人,举兵反了朝堂。
      宣帝震怒,下旨命靳惊尘率军平叛。靳惊尘握着刀,亲手斩下无数旧友旧部的头颅,才堪堪平定这场乱事。

      而齐俸,最终也倒在了他的刀下。
      靳惊尘握着染血的刀柄,指节泛白,望着那具渐渐冷却的躯体,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他亲手斩过叛军,斩过敌酋,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那是齐俸,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与靳家相交数代的世交之子,更是他曾经许诺要护在身后的晚辈。
      可他选择了忠君。
      城破之日,靳时瑱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平叛大军,指尖攥得发白。他知道,齐俸走了,那个会笑着陪他玩闹、会在他逃课时替他打掩护的少年,终究没能从战场上回来。
      他曾一度因此记恨父亲杀了自己的挚友,等到靳惊尘战死沙场那一夜,少年才真正懂了君臣凉薄、世事艰难,那些人、那些事,早已成过往。

      戚衢立在靳时瑱身侧,昔日温润如玉的公子,如今甲胄染尘,眉眼间只剩死寂。父亲戚明昭蒙冤战死,尸骨未寒便被扣上叛臣的污名,他曾冒死闯宫叩阙,换来的却是一道闭门圣旨,和满朝文武的噤若寒蝉。忠良之后,一朝沦为罪臣之子,他守着父亲的空棺,守着一段无人敢提的清白,在无尽的孤寂与屈辱里,熬干了所有生气。
      周骄寻来之时,只看见三个曾经鲜衣怒马、笑谈春风的少年,如今各自零落,满目疮痍。

      后来朝中构陷,戚衢不肯降,不肯屈,不肯同流合污,最终三尺白绫,以死明志,只留一腔孤忠,无人再记。
      霍凌守着那口棺材,无声哭泣,却在心中记恨上了靳家,后来靳惊尘战死,也有他的手笔。
      那夜想杀靳时瑱,也是为了那个故人,那段情深。

      故人皆去,山河空寂,此生再无归期。
      愿以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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