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路边的野男人后》眠微

2、那边有座山 “妙妙。”

　　虞忱斟酌半晌，问道：“这翠云山......有何不妥吗？”

　　虞妙那句话甫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太过反常。毕竟，他们三人并未重生，自然不知道前世发生了何种事情。

　　可这让她如何说呢？重生之事太过骇人，即便是至亲之人，怕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会相信和明白，况且这其中纠葛又事涉婚嫁情事，她如今还是个闺中少女，怎能用这种莫须有的事情来劝阻爹娘和阿兄？

　　难道要她说，他们若是在这几日去翠云山，便一定会捡到一个受了伤的负心汉，此人日后还会辜负她的感情？他们怕是会觉得自己又发起高热了。

　　虞妙记得，前世那件事就是在这段时日之内。既然重活一遭，她打定主意要规避那场孽缘，最好的法子就是从源头上斩断一切可能。只要打从一开始就不要遇见那个人，日后便不会有那么多伤心事。

　　她眼前浮现出那张人模人样的脸，心中恼恨，谁能想到，那生了副好皮囊的男人，内里却是那样薄情寡义、背信弃义？

　　虞妙心头转过千头万绪，一抬头发觉三双眼睛正迷惑地盯着自己，每张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她掩饰地咳嗽了一声，说道：“我只是觉得，如今秋日甚凉，山里只会更冷，似乎不大适合去。”

　　虞忱恍然大悟，点头道：“妙妙说得对。且不说你如今还未大好，即便好转了，也得万分小心，莫要再受寒了，此事先放一放也无妨。”

　　将这件事敷衍过去后，晚食也用完了。虞妙陪爹娘说了会话，便早早回了自己的卧房，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发呆，却毫无睡意。

　　今日虞忱提到翠云山，她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那个人。虞妙不由得唾弃自己：何必还去想那个狗男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长长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曾让她情窦初开、怦然心动的脸，和那个她在唇齿间念叨了无数遍的名字。

　　元晔。

　　时至今日，这两个字念起来依然又酸又涩，让虞妙五味杂陈。她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少年清润的嗓音和低低的闷笑声，以及他唤自己“妙妙”时的柔情缱绻。

　　前世的那个秋日，她和虞忱上山采摘野果，捡拾木材，却在一处山坡下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衣衫褴褛，从头到脚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地方血已干涸，可有些新伤还兀自在汩汩流血，皮肉翻飞，触目惊心。

　　“阿兄！”虞妙吓了一跳，失声唤道，“你瞧这儿有个人！”

　　虞忱飞步赶过来，亦是吃了一惊，连忙俯身去探他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瞧了瞧，说道：“他还活着。”

　　虞妙惊魂未定：“这个人怎么会伤成这样？又怎会昏迷在这山中？”

　　虞忱道：“这些先不说了，咱们得想法子把他抬下山带回家，请郎中来看诊，看能不能救活——毕竟是条人命。”

　　云浮镇民风淳朴，虞家上下一向心地善良，自不会做那铁石心肠、见死不救的人。虞妙点头答应，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便帮着搭了把手，把那少年扶到了阿兄背上，再不敢停留，急忙赶回了家。一路上，她不时触碰着少年的手心，只觉得那里冰凉，真是半点生气都没了，不由得愈发心惊。

　　等回到了虞家，请来了郎中，虞妙颇为紧张地盯着少年那清瘦的手腕。她实在有些无法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咽气，因此万分期盼着郎中能救活他。

　　郎中把脉把了许久，面上却无半分轻松之色，开口道：“这位公子脉象混乱，外伤内伤都极重。在下只能尽力而为，不敢保证一定能救活他。”

　　虞家人表示理解，便请郎中去外间写药方，再抓药煎煮。虞妙站得远远的，兀自心有余悸。不论是现代还是在这里，她的生活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从未受过这样惊骇血腥的视觉冲击。深可见骨的伤口，淋漓的鲜血，她只看一眼便觉得浑身都仿佛疼了起来。

　　她心中还有些隐约的畏惧，难道云浮镇有歹人出没，作乱伤人？若真如此，全镇的人岂不都有危险。

　　正出神时，忽听得床上那少年自喉咙中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虞妙一惊，忙走过去查看，却见他面白如纸，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触手处滚烫，却是发起了高热。

　　“妙妙，”虞忱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虞平忠，“你且回避，我和爹爹要给这位公子包扎伤口。”

　　虞妙应了声便退了出去，去院子里看着正在熬的药。浓重的药草气味飘散在院中，混合着那咕嘟咕嘟的烹煮声，虞妙双手托腮，盯着那袅袅上升的热气，盯久了顿觉眼睛酸涩。

　　待药煮好，她端着药碗向里间走去，又在门外停了一停，这才迈步进去。

　　屋内的血腥味散去了些，床上的那个少年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伤口都被细心地包扎好了。虞妙问道：“他这副模样，如何喝药？”

　　虞忱把少年扶坐起来，示意虞妙也坐过来。

　　虞妙握着药匙，吹了吹滚烫的药汁，缓缓凑到少年唇畔。虞忱略通些拳脚，微微使了些劲，把少年的嘴掰开，便于她喂药。

　　好在少年虽昏迷着，但却仿佛还有些残存的意识，顺顺利利把药咽了下去。

　　一碗药喝下来，虞氏兄妹都累出了一身汗。虞妙把空药碗搁在一边，秀眉微蹙，低声道：“阿兄，你说他会不会是遇到了歹人？若有歹人在翠云山附近出没，咱们会不会有危险？”

　　虞忱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皱了下眉头，说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数。”他说完，便急匆匆起身出去了。

　　虞妙留在房内，看着那少年服了药后继续昏睡着。

　　他面上的血迹和脏污被擦拭干净了，露出了本来面目。不得不说，此人的模样生得着实不错，虽闭着眼，却也能看出来浓眉俊目的轮廓，只不过脸颊略瘦，肤色也甚是苍白。

　　她想起那郎中所言，不由得愈加狐疑：看这少年衣衫褴褛的模样，也不像是家财万贯的富贵公子，又怎会惹来歹人？可若不是歹人寻衅，难道是仇敌追杀？

　　虞妙瞧着那少年清瘦的模样，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小小年纪却经受这等折磨，当真是可怜。若是他爹娘知晓自己的孩子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一定会心疼的。

　　虽然和这少年只是萍水相逢，但虞妙还是情不自禁盼着他能早日好转。

　　接下来数日，虞家上下尽心尽力照顾着少年。终于在某日午后，正困倦地打盹的虞妙忽然听见床帐之中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哼，以及衣衫和被褥接触时发出的沙沙声。

　　她立刻清醒过来，快步走过去，见那少年动了动身子，吃力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神似是有些迷蒙。

　　“你醒了？”虞妙俯身去看他，下意识便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处温热。她松了口气，不自觉带了些笑意：“你的高热可算是退了。”

　　那少年一愣，艰难地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虞妙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的疑惑和懵然，很快，那种情绪便被更加浓重的提防和警惕取代。

　　“你......是何人？”他嗓音沙哑，开口问道。

　　虞妙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防备，心中的猜测愈发肯定。若他只是个寻常百姓，不小心被歹人行凶，那么他苏醒过来时只会心有余悸，而不会这般冷静。看来，这个少年身上真的藏着很多秘辛，即便如今脱离险境，他却依然没能完全放下戒心。

　　她面色如常，说道：“公子身受重伤昏迷在翠云山上，我和家兄无意间发现，便把你救了回来。公子现下觉得如何了？”

　　那少年神色微微一松，低声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姑娘。”他说着，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虞妙伸手按住他，说道：“你重伤未愈，还是莫要乱动了，好好躺着吧，我再去请郎中来为你看诊。”

　　说着，她转身离开。

　　*

　　郎中把脉后说，少年已经渡过了最凶险的时候，接下来只要好好静养，每日按时服药，便会逐渐好转的。闻言，虞家上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少年得知了前因后果，态度也不似刚醒时那样紧绷。半月过后，他终于能够缓慢起身下床，说话时中气也足了些。

　　“在下元晔，多谢贵府救命之恩。”少年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他身量极高，像一竿挺拔的翠竹屹立原地，即便面容憔悴，却也掩不住那周身的英气。

　　这是虞妙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她还在琢磨是哪两个字时，却见元晔已然直起身，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褪去了初见时的犀利和冷峻，带着温和澄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静静落在她面上。

　　元晔从此就在虞家住了下来。

　　据他说，他是青州人，因一些意外长途跋涉到了梧州，却因连日赶路而饥寒交迫，不小心摔落山坡，重伤垂死，幸而被虞氏兄妹发现，才捡回一条命。为了报恩，他愿意留在这里，任凭虞家差遣。

　　青州距离云浮镇所在的梧州有数百里之遥，一个未到弱冠之年的少年一路长途跋涉，这其中的艰险可想而知。虞氏夫妇怜惜不已，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再劳碌。可元晔性子异常倔强，他一声不吭地日日在虞家的食店里忙前忙后，谁劝也不听。虞氏夫妇无法，只能随他去了。

　　许是遭逢巨变的缘故，他总是沉默寡言。虞妙怕他闷出病来，便想方设法同他说话，逗他开心。

　　日子久了，元晔那原本沉寂的面庞，终于也多了些笑意。

　　熹微晨光中，虞妙打着哈欠走出卧房，一抬头便看见少年立在院子里那棵紫薇花下。浅碧轻红，花团锦簇，煞是好看。

　　微风拂过，花瓣缓缓飘落，如雨般落了他满身。

　　在那纷纷扬扬的落花雨中，他含着笑，抬眸向她看来。

　　“妙妙。”他柔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