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自由》谭大大

1、第 1 章

　　　　“实在没经济就让那丫头不念书了吧，让她去镇上打工，反正她现在不也在那里做兼职吗？“
　　檀卿卿从楼上下来，刚到一楼的楼梯口就听到了有人在高声聊天。
　　声音来自堂屋，她家的堂屋连着大门和院子，是家人平时吃饭和接待客人的地方。
　　她放轻脚步，站在楼梯转角处，不敢贸然下去。
　　透过半开的堂屋门，她能看到外面的情景。
　　两个人，一个是她的继母，一个是她的父亲。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那时她才刚刚满月。
　　离婚后母亲就离开了这个小院，再无音讯。
　　继母是在她一岁的时候，也就是她父亲再婚时来到这个家的。
　　继母带来了她自己的生活习惯和对这个家庭的控制欲。
　　继母是在她三岁的时候，迎来了她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叫檀圩。
　　从那以后，家里的一切似乎都围绕着这个小男孩转。
　　此刻，继母坐在堂屋门的小板凳上折菜。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面前放着一个大盆，里面堆满了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空心菜。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快速地把菜根剪掉，动作熟练而粗糙。
　　父亲在院里打磨前几天一对即将成为新人的客人订制的化妆桌。
　　檀鸿光是镇上有名的木匠，手艺在附近几个镇上都算得上数一数二。
　　他今年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瘦削，常年与木头打交道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痕。
　　院子里摆放着各种木工工具和半成品家具。
　　檀鸿光正跪在一个大工作台前，工作台上放着一张还未完工的化妆桌。
　　他手里拿着一把粗砂纸，正在反复打磨桌面。
　　化妆桌已经成型，桌面光滑，四条腿稳稳地立在工作台上，抽屉的拉手已经安装好，整体看起来简约大方。
　　他听到妻子的话，手里的活顿了顿，砂纸在桌面上摩擦的声音停了下来。
　　随后又缓慢地磨着，低声说：“娃娃还小，人老板不收。“
　　檀卿卿知道父亲说的是自己。
　　她今年十五岁，刚上高一，暑假期间在镇上的奶茶店做兼职，每周去三天，每天四个小时。
　　这是她第一次打工，主要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些零花钱和买学习用品的钱。
　　“十五岁了，明年就十六了，“继母黄慧放下手里的剪刀，把剪好的空心菜整齐地码放在另一个盆里，然后看向老公的方向，继续说：“人隔壁李婶家的女儿，初中毕业就去县里打工，每个月一到两千块。“
　　黄慧是个强势的女人，说话声音大，语速快，一点小事总爱计较。
　　自从她来到这个家后，差不多和小院里的每个人都吵过架，包括邻居、菜市场的商贩，甚至偶尔路过的小孩。
　　她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常年操持家务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
　　“她成绩是不错，“黄慧继续说道，一边拿起另一把空心菜开始剪根，“可一个女娃，要这么好的成绩做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读书读得再好，最后不还是别人家的人？“
　　檀鸿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继续打磨着桌面。
　　砂纸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再说了，“黄慧放下菜，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家里的条件怎么样不用我再说了吧？你这工作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找你干活的人也越来越少，那么点钱怎么养活一家四口？“
　　檀鸿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缓慢地磨着桌子。
　　他的动作很稳，但檀卿卿能看出他手上的力气不如从前了。
　　这些年来，木匠活越来越难接，镇上的人家要么去城里买现成的家具，要么在网上订购，愿意花大价钱请木匠上门做家具的人越来越少。
　　“小圩开学就要上初中了，“黄慧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他的补课费，伙食费，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也得好几千。你那点工资我们几人吃都不够。“
　　檀鸿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来，看了看堂屋里的妻子，又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犹豫和无奈，但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磨着那张化妆桌。
　　“小圩是男孩子，而且还是我儿子，当然要好好培养。“黄慧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至于卿卿......她毕竟不是我亲生的，我能把她养这么大已经不错了。现在她能自己打工挣点钱，也挺好的。“
　　檀卿卿站在楼梯口，听着这些话，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书桌，书桌上堆满了高一的课本和习题册。
　　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萎的绿植，是她去年生日时弟弟送的，因为照顾不当已经死了，但她一直没舍得扔掉。
　　“咚咚！”房门被敲响，檀卿卿拖着疲惫的脚步去开门。
　　门外站着她的弟弟檀圩。
　　他刚睡醒，光着上身，穿着短裤，头发乱糟糟的。
　　虽然开学才上初一，但他的个子已经比姐姐还高了。
　　尽管比檀卿卿小三岁，但他已经知道照顾和保护姐姐了。
　　“姐，我来……”檀圩看到姐姐红肿的眼睛，立刻改口，“你怎么了？妈又说你了？她怎么总是这样。”
　　他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但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
　　檀圩自己也受不了母亲的性格，这导致他有些叛逆，成绩也不太好。
　　檀卿卿没有回答，只是问：“有事吗？”
　　檀圩这才想起正事，把手机递给她：“你晚上就要开学了，我来给你送手机。”
　　这部手机是他暑假前吵着要买的，主要是为了给即将去镇上读高中的姐姐用，方便联系家里。
　　为了避免母亲责怪姐姐，整个暑假他都拿着手机，偶尔用来玩游戏。
　　母亲黄慧虽然会说他几句，但总体上很宠他。
　　檀卿卿看着手机摇头：“我不要，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但别带到学校，会被没收的。”
　　檀圩直接把手机塞进她怀里，挤进房间，扑到床上，踢掉鞋子。
　　“我再睡会儿，你等会儿要去奶茶店？”他把脸埋进被子，闭着眼睛闷声说。
　　檀卿卿应了一声，怕他趴着睡不舒服，走过去拍拍他的脚：“好好睡，这样不难受吗？”
　　檀圩动了动，但没换姿势：“晚上帮我带杯奶茶吧，热死了。”
　　“热你还来我这儿？”檀卿卿无奈地笑了。
　　他房间有空调，却偏要来她这里。
　　“懒得回去了，怕你去兼职了还没拿到手机。”檀圩嘟囔着说。
　　檀卿卿没再管他，转身去书桌前整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