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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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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续下了三月。人们都说,眼前这座山,不如改名做雨山吧。
雨又下了三天。徒步者走了一遭回来说,不是雨山,应叫泥山,手杖和鞋陷进烂泥里,像是会吃人的山。
雨不大下了。天空仍是浑浊的,乌云仿佛一条延绵的长河,在人间之上流动。云絮有时沉下,流入山的深处,再流出时,已化作一缕缕轻白的雾,环抱远近高低,各处的山石和树。这是画家心中的光景。于是连忙支起画架,捏着笔,极尽所思地勾勒着。
有时还会落一点毛毛雨。滴在人们脸上,便又引得一阵骚动。凡是屋檐下,挤满了躲避的人群。
只要是天上的水,就会一视同仁地落。落入浅洼,落在花叶,打在古照寺檐角悬挂的风铃上。叮咚的声音,也是一串小小的透明的风铃。
风铃声传得空远。为一位行走的老妇人听到。她知道,雨不会再下了。山路泥泞,背上的背篓摇晃,满篓的茶叶尖泛出青色香气。这气味,残存在老妇人指甲间的应更浓郁。因她无视了这雨,在山的深处依旧劳作了一天。她的头巾湿透,紧紧包裹住头发。现在,她要踏着淹没一切足迹的路回家。
她的家就在山中。穿过一片细脚的榆树,一围篱笆,一座茅屋,就是她的家。没人知道她在这里住了多久,每日升起的炊烟,透过林隙直上。山外的人只当是一片雾,或一小朵云。
她回到了茅屋,屋子前后,老鸦不时在叫。扑动翅膀的声音,是要划开这阴抑的空气。
掩门的木板有些松动。屋里打进些雨水,在入门处,汇成一汪水,映着浑浊的天空。妇人卸下背篓,临桌边坐了。没有换下湿漉漉的衣裳,也没有生火,只是坐着,低头去看水面上流动的风云。
风拨弄风铃,急急切切,像断线的小珠,坠向地面迸散。
一只黄黑色的猫轻轻走了过来。老妇人先看到它的倒影,一惊。猫收住脚,用鼻头去触门板,直到老妇人止了动作,它才变得大胆,抖抖四肢跃进屋来。
“雨已经停了,还屋来做什么呢。”
一只猫怎会答话。老妇人只像自言自语。顿了一刻,她起身,猫绕去,使她驱赶不得。
天暗下来了。余一点微微的亮,她看它的身影,囫囵一团,并不算大。
它用舌头认真梳理自己的毛。大概是被雨淋到的缘故,梳理许久也不见好。
老妇人拿出旧衣,为它叠了一个软垫。做这些的时候,她想起自己,于是脱下湿衣湿帽,也换一身干松的衣裳。
猫卧到软垫上来了,感激似的向她?眼。
妇人生起火。火光有几道冲出炉膛,茅屋充满了烘烘的声音。她在灰堆里烤了两个土豆,一大一小,做他们的晚饭吃了。
吃过饭,水打过的茶叶尖也在簸箕里铺展开了。
“那些是新茶。明天下山卖掉,拿到钱,就给你买肉吃。”
这是临睡前,她满怀希望说出的话。
第二天,也许没到天明,猫就离开了。老妇人起床之后,找遍了屋的四周。回头看软垫上徒留的褶痕,仿佛沉甸甸的一只仍旧卧在那里。
放晴了。天,又是蓝盈盈的天,云,是一团一团白花花的云,与山的起伏有了明确分线。山裸露石的脊骨,树样的背毛拱耸,是一条安静的青黑色的兽。
日光澄澈,人们纷纷作眺,踌躇满志,定要将那里的一草一木尽收眼底。有人望到古照寺,也许有人望到茅屋的一角,但他们望不到茅屋主人的内心。她已在桌边怅然坐了良久。
她只是奇怪自己,昨夜怎会听不到那永恒的风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