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雪》情妃

36、剑意凌然

　　少年似乎刚才才哭过，眼眶红红的，不过令钟荇注意的是，这少年额上的花纹十分新奇，看过去甚至有金色的灵力在流动。

　　不像是天生的，倒像是什么烙印。

　　莫不是此处除了同悲寺还有另外的修仙世家或者宗门？

　　这天下之大，不是所有地方钟荇都足够了解的，何况他这些年深居简出，有些新生的宗门世家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钟荇倒对这金泪少年有了几分好奇。

　　那少年神情郁郁，连带着那金泪也陡然黯淡了几分，似乎映照着主人的心情变化。

　　许是钟荇的目光太过难以忽视，那少年红了脸，微微错开了身子。不过他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猛地转过来看向钟荇。

　　他眼神茫然地看着钟荇问道：“你还记得我。”

　　钟荇眉梢一挑：“嗯，上次你也撞了我。”

　　“燕秋时？是叫这个名字？”

　　燕秋时小鸡啄米般地点头，金玉做的发饰叮当作响。

　　看起来，似乎还挺招财？

　　钟荇慢悠悠地想：姓燕，他来此之时便听这华州郡的人提及过，燕家似乎是这一地的世家之首？想来养个金堆玉砌的小郎君不成问题。

　　只不过这少年怎么生的这样有意思的性子。

　　他正想说什么，却见这小郎君神色一惊，猛地推开了他。

　　钟荇脸上惊讶不是作假，只是下一刻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堪堪躲过了迎面而来的一击，才明白了几分。

　　钟荇仰头看过去，却不想那少年复又回来与那诡异缠斗在一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挡住了他望去的视线。

　　钟荇：“……”

　　他其实只想看一眼来的东西是什么，并没有想去找死的意思。

　　不过通体漆黑，还有这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似乎是一只还未成年的食欲兽。

　　这食欲兽虽然平日里以人的欲望为食，但是却是十分胆小，每次不是抓落单的人，就是在夜中行动，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城镇当中。

　　眼下他们几人虽然没有身处闹市，却也并非是什么人烟罕至的地方，食欲兽怎么突然回到这里来，还主动地朝他们二人攻击。

　　钟荇心道不好，这地方怎么会出现食欲兽，还偏偏让他们给碰上了。

　　况且这食欲兽一改往日脾性，怎么看都颇有蹊跷。

　　眼下他们二人一个是不知道有没有修为的单纯少年和一个没灵力的病秧子。

　　难不成看着比较好欺负，这食欲兽才胆大妄为地直直冲他们袭来？

　　钟荇直觉有些古怪，可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

　　这地方行人虽然不多，但是一旦这古怪的食欲兽发起狂来，或多或少地都会对周围有些破坏，或者更糟糕的是带来慌乱和恐惧。

　　眼下需要将它们引到城郊，避免伤及无辜。

　　钟荇厉声道：“此处不可，将它往城郊引。”

　　刚说出口，钟荇就发觉自己可是习惯性使然，他身边跟着的人不是什么历经千帆的高阶修者，而是一个不知修为几何的年轻人。

　　这少年剑法虽然不算青涩，勇气也可嘉。可终究年纪尚小，也不知有没有办法。

　　他叹了一口气，手已经探向袖中：还是自己来吧。

　　只是这动作被一阵铃铛声打断了。

　　钟荇有些惊讶地望过去，却见燕秋时神色自若，从缠斗当中干脆利落地抽身而出。

　　手中拿着不知何处来的铃铛，正铮铮作响。

　　很好，看来不需要出手了。

　　那铃铛显然不是什么凡物，很轻易地将食欲兽引了过来。

　　钟荇虽然在一旁看着，可是眼神却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一人一兽，随时准备前去加入。

　　不过，这少年显然是有几分功力在，出剑轻巧熟练，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不到片刻便隐隐落在上风，而后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魔物的性命。

　　他额上的汗被随手擦拭，燕秋时笑吟吟地朝他这边说：“没事了。”

　　钟荇苍白地脸上生出了几分笑意，回道：“嗯，没事了。”

　　眼下事情结束，他也该回去了，若是薛玉回来后见他不在，不知又要气多久。

　　他正想挥手道声告别，却不想燕秋时正面又迎来一只魔物——与刚才的那只小兽相比，这只魔气充沛，显然已经成年。

　　遭了，那母兽竟然就在暗处窥探！眼下那小食欲魔已然身死，母兽定然被激怒，不知道燕秋时能否应付过来。

　　燕秋时回头看了一眼，便毫无顾忌地冲了上去。

　　看得出，只是那母兽少说也有百年修为，不到一会，燕秋时拿着剑的手便有些不稳，手腕被极大的痛感所包围，像是骨头碎了。

　　不过几次呼吸之间，燕秋时很快地调整了过来，手中剑犹如银蛇，直直冲向魔兽的心脏，似要破开眼前魔兽的身躯。

　　钟荇却暗骂一声，拾起地上被折下的半截柳枝，飞身挡在燕秋时面前，替他挡了一下。

　　那魔兽显然有几分聪明，故意暴露出弱点引得燕秋时向前，暗中却早已准备好了陷阱——那带着毒刺的尾巴试图刺进燕秋时心口。

　　况且食欲兽的弱点不在心口，而在它的口中。即使它承受住燕秋时这一剑，也并不致死。

　　柳枝被震碎，钟荇却回头已飞快地夺走了燕秋时的剑。

　　他甚至还有闲心朝惊愕住的燕秋时眨眨眼，笑着说道：

　　“借我一用。”

　　说完，他便推了燕秋时一把，将呆滞的燕秋时推出了两人的攻击范围。

　　老实说，钟荇并没有什么把握，只是燕秋时显然不比他对这食欲兽有了解，硬撑下去不仅杀不了魔兽反而会自己身受重伤。

　　钟荇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叹息：还是他来吧。

　　不过，自己有多久没有握剑了？

　　似乎有些记不清楚了。

　　钟荇神色凌然，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可是与刚才颓废的那个人相比，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就好像他……天生就该握着剑一样。

　　燕秋时愣愣地想。

　　燕秋时的剑虽然也算是上品，可与他的本命剑相比，钟荇驱使的时候还是有些生疏，只不过那一瞬间的凝滞显然不会影响到钟荇出剑的速度。

　　他身姿翩然，剑气纵横交错，剑上寒光四起，将抹在剑刃之上的那滴血刺进了食欲兽的眉心后，破开了它承受不住剑气而四分五裂的身躯，简直死的不能再死了。

　　钟荇的那滴血和食欲兽的血混在了一起，缠绕着洒在了地上，却没有沾染青年半寸衣角。

　　燕秋时呼吸一滞，竟是看呆了。

　　那样凛然却潇洒的剑意，那样异常俊美的身姿，都是他不曾见过的。

　　今日族长与他说的话正适时地响彻在他耳边：“你不会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自诩天才，在这样的剑意面前，也不过微如寒尘。

　　况且，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的灵力波动——不，根本没有灵力波动。

　　他怎么能驱动灵剑的？！

　　是因为他之前在剑上随手抹的指尖血吗？

　　钟荇面色不变，原本欲收了剑，擦拭了剑身才好归还原主，谁知他甫一转身，便见燕秋时着急地大声喊道：“哥哥，小心后面！”

　　钟荇身体先一步动作，下意识一挡，刚好挡住了背后偷袭的一击。

　　他皱着眉看过去，谁知这一眼竟让他怔了片刻。

　　原本死的不能再死的食欲兽，肚子里竟藏着一颗魔丹！

　　这不是百年修为的魔兽，而是一只千年魔兽！魔丹不灭，魔物便可以死而复生。

　　那么刚才，它是故意假死骗过钟荇。

　　果然，还是生疏了几分，竟没能察觉到它体内魔丹的气息。

　　钟荇正想着一剑再次结果了它，让它再无复生的可能，可是他往前一步的时候，脑中的思绪竟混乱了几分。

　　食欲兽经过刚才那么一遭，显然不打算继续和钟荇硬碰硬，它张开口，魔气四溢开来，缠绕在了青年身侧。

　　钟荇眼神凌厉地看着它，食欲兽以人的欲望为食，擅长制造幻境引人入局，再一一绞杀。

　　这样的伎俩显然不足以蒙蔽钟荇，只是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两个魔修的身影。

　　那年的雨夜，村子中仅存地只有一株带着些许生机的禾苗。

　　死气沉沉的，那样大的雨啊，都没能冲刷掉地上的鲜血。

　　他手中的剑似乎也充溢着愤怒。

　　燕秋时不自觉皱眉：哥哥，他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那食欲魔已经近在咫尺，双爪直直冲向青年的胸膛，钟荇攻击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或许有一瞬，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是你亲手杀死的。

　　——你还记得吗？

　　“哥哥——”

　　燕秋时回过神来，已来不及往钟荇那里走。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间一道剑光携带风雪而来，斩断了那魔兽的双爪。

　　将在钟荇面前的妖邪斩尽碎了魔丹之后，薛玉才回头望过去。这一看，薛玉便不自觉皱眉：“师兄，你怎么了？”

　　青年眼神呆愣，额头隐隐浮出虚汗，却不像是体虚导致的，倒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似的。

　　薛玉收了剑，刚想为钟荇检查一番，只见钟荇晃了晃神，对上了他关切的眼神，道了一声：“我没事。”

　　“你回来了。”

　　“嗯。”见他神色清明，薛玉缓了缓神色，放下了手，却并没有让开这极近的距离。

　　燕秋时神情紧张地跑了过去，钟荇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剑物归原主：“抱歉，脏了你的剑。”

　　他对燕秋时这样说。

　　燕秋时摇头：“怎么会。”

　　钟荇有些虚弱地笑笑，却并没有反驳什么。

　　燕秋时还欲说些什么，只是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两位哥哥，我先走了，下次见。”

　　薛玉一顿，跟着钟荇缓缓点头。

　　待燕秋时走后，薛玉眼神一暗：“师兄，你该不会……”

　　钟荇有些好笑：“我做什么？”

　　钟荇作弄人的时候，眉眼常常带笑，他此时眼尾微微上挑，有些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薛玉：“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薛玉又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不做声了，只是说道：

　　“我明天无事，刚好可以陪你。”

　　“好。”钟荇本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可是他身形一晃，却好像早已支撑不住地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薛玉的怀里。

　　他手上的血竟还没干涸，有一滴落在了薛玉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