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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肆野-马脚 是什么把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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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燃春林-第二十章
崔令棠以为裴肆野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料到,次日清晨,成箱宝物便堆满了院落。
肆月手中拿着一串礼单,恭恭敬敬地躬身:“裴爷说,娘子大概不愿兼祧太过人尽皆知,但他也不愿委屈了娘子,所以将聘礼单单送到娘子的院落来,充为娘子的私产。”
“这……这太多了。”
崔令棠不赞成地说。
当初裴怀州,正妻之礼下聘的时候也不过如此,若是裴肆野用这样的聘礼兼挑,那他之后成婚可怎么办?
肆月还没有说话,后头就传来一道清越的少年音:“不多的,嫂嫂。”
裴肆野刚下朝,一身绯红兽袍压不住脸上乖巧的少年气,他走到崔令棠面前站定:“陛下差人指了日子,半月后是吉日,有些赶…我不想委屈了嫂嫂,这些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嫂嫂收着便好啦。”
崔令棠颇为无奈:“阿肆,过些年你是要娶正妻的,给我这个嫂嫂送这么大的礼,像什么话?”
“其实不多的。”裴肆野笑盈盈地随口说,“我还有很多。”
确实不多,比起前世他为崔令棠打造的金殿,他还总觉得这委屈了崔令棠。
崔令棠有些无奈,“由着你吧。”
她迟早是要离开京城的,离开的路上裴肆野这些珍宝并不方便携带,届时一并还给他便是。
“好耶…不过嫂嫂是要去做什么?嫂子好像很少这般早出门诶。”
裴肆野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
“唔…去看怀州。”崔令棠温声说,“总觉家中的排位不见得他能听见,左右也无事,便想去看一看他。”
谁也没料裴肆野脸色骤然一凉:“去看他做什么,兼祧也是他的主意,他不是想全忠孝,这才委屈了嫂嫂,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境地吗?嫂嫂为什么要去看他?”
裴肆野话说的太快,以至于崔令棠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些话,何静容大抵只对他一个人说过,自然也没有去细想裴肆野为什么会知道。
崔令棠道:“阿肆,不要这么说,每件事情发生都是多方作用的结果,并不是一个人能够决定的,我不会去怪任何一个人,你也不要去怪他,除了这一件事,在别的事上你也不要这样果断地下定论,好吗?”
崔令棠惯常是这样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她才不知道这样子有多漂亮。
裴肆野盯着她张张合合的唇,樱粉的舌尖从雪白的齿缝间伸出又缩回,卷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舌尖有些痒,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嫂嫂不会怪任何一个人吗?”
“大多数情况吧。”崔令棠想起崔芳敛,厌恶地皱了皱眉。
“那是不是我做错事了,嫂嫂也不会怪我呀?”
裴肆野眸光闪烁,“比如我撒了一点小谎,或者我做了一点坏事?”
“只有一点点。”
身后的鬼面将还在勤勤恳恳地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搬完的聘礼。
清晖下,崔令棠漂亮的眉头微微皱着,不解地看着裴肆野。
沉默有一瞬间的蔓延,裴肆野心口微沉。
是了,前世崔令棠对他一直都是最没有退让的一个,她可以轻而易举的原谅任何一个陌生人,却不会对他。
裴肆野自嘲地笑笑:“我随便说的,我送嫂嫂去。”
他刚转身,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含笑好听的声音:“又想骗我说永远不会和阿肆生气吗?怎么同一个把戏玩不腻呢?”
崔令棠无奈地走上前,段子似的黑发在阳光下浮出一片暖黄的光,纵容道:“而且你能做什么坏事,撒什么谎?我当然不会和你生气。”
裴肆野澄澈的眼底浮出星点笑意:“对呀,我当然不会做什么坏事,唔…被嫂子猜对了,我就是想框嫂嫂,再说一次不会和我生气。”
崔令棠好笑地摇头,一并朝外走去。
说到底,兼祧这件事一是因为大房无嗣,二是因为崔家贪财,才拖累了裴肆野,又耽误了他正常成亲。
他还这般贴心地依着她。
裴肆野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喜欢撒娇的小孩子心思而已。
崔令棠好笑地摇头:“罢了,下不为例,嫂嫂永远不会和阿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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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祧的日子定在冬月十二,宜纳采嫁娶会亲友。
因裴怀州亡故不过一月有余,即便有皇帝的圣旨,此次兼祧也并未大操大办,只是在府中操了宴席,邀请关系近的亲友。
因着并非是正经成婚,崔令棠也无需遵循但有的规矩在房中戴着盖头等,因此梳过妆后便准备去前院随老太太们聊天。
今日到底算个喜日,不必像之前那般素净,罕见地抹了一点淡淡的口脂,别的倒也没再加了。
“娘子,外头有人找。”
外头守院的小厮进来道。
闻言,崔令棠正准备离开的步子一顿,“阿肆院中的?”
“不是,是一个女子。”
崔令棠也没多想,只当是今日的亲友,便复而坐下,颔首:“唤她进来。”
小厮领命出去,不多时,一个穿着平民布衣,容貌浓艳的女子走进来。
她微微一笑:“大娘子,许久不见,可还记得阿玉?”
崔令棠当然记得,这个当初折腾裴肆野到现在仍旧未好的女子。
她脸色微凉:“记得当时何家下的惩罚是驱逐族谱,终身不得再进京城,你为何会在这儿?”
何参玉笑眯眯道:“当然是因为我放心不下大娘子呀。”
她上前一步:“大娘子不知道,阿玉前半生过得不比你的阿肆差,当时大娘子给阿玉留了一笔钱,算是现在阿玉唯一的傍身之物,这个情阿玉总得要还。”
崔令棠心头微微有些不安,戒备地看着她。
“大娘子这么看着阿玉,阿玉很难过呢。”何参玉笑盈盈地说,“我是当真担心你被那样的疯子缠上…”她视线环视一圈,“瞧瞧,现在看着和新婚一样,大娘子就没有半分怀疑过你那好小叔是有备而来么?”
“如果你是想嚼阿肆的舌根,便请回吧,这些日子我听了不下凡几。”崔令棠面色平静地说。
何参玉轻轻揽住崔令棠的肩膀,鼻尖全是他的那股罕见的清香:“难怪那个疯子喜欢你,我都很心动…”
她巧笑嫣然:“不过我和那些人可不一样,我有证据哦。”
崔令棠肩膀微怔。
屋中,西南角的小鸟站在金丝笼中,豆大的眼睛一瞬不眨的打量着两人竖着耳朵听着二人的对话。
何参玉笑笑:“所以我是当真担心你呀,这些日子我不在京城,就是去找证据了呀,大娘子生的这样好看,被缠上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方漆黑的盒子,以及手上提着一个方形用布袋拎着的盒子,一并交于崔令棠手上,然后戴上兜帽:“我是真的喜欢大娘子,大娘子若是相信我就打开看看吧,里面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裴肆野哦。”
“你…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不一样的裴肆野?
崔令棠心头涌上一些不好的预感,直觉让他并不想打开这个盒子,可周围喜气洋洋的布置又让她在握着这个盒子是如坠冰窟。
如果何参玉说的有半分是真,那今日正在进行的每一步,都该是多可怕的城府推进的?
何参玉微笑:“我可不能留了,万一被他发现,他怜惜大娘子,不与大娘子计较,我可就留不下全尸。”
“我是真的喜欢你哦。”
兜帽下,红润的唇微微掀起,说罢,再不停留地转身离去。
她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片刻,屋内又只剩崔令棠一个人,手中只多了一个漆黑冰冷的盒子和一个用袋子装着的方盒。
她抗拒地盯着它。
里头会是什么样…?
什么叫真正的裴肆野?
她想着喜欢在她身侧撒娇讨好的裴肆野,怎么也不觉得那是虚妄的。
但出于某种好奇,她打开了。
里头只有一封信和一块令牌,上头熏着陈旧的血迹,随着盒子掀开后扑面而来。
她先拿出那块令牌,上面纵横着几道老旧的血迹,上头印着一个刀刻的裴字。
这是裴肆野的军中令牌,之前有个夜里,裴肆野送她玩过。
她取出那封信,上头字迹凌乱,已经没有了逻辑显然是人在走投无路下惊慌失措写下的,要仔细的辨认才能看清:
裴爷裴爷,求你饶我一命,当年的事我也是事出有因,我也是被逼无奈,都是那个贱人逼我的,求你饶我一命,你杀了我弟弟,我再把我的妻儿赔给您,他们有幸做您兔子的饭菜,做它的午饭,晚饭怎么样都好,求您饶我一命,求您!
上面的字并非是黑墨写的,而是血字,经年累月下来已经黑透了,散发着不祥的妖冶气。
即便隔着字句,崔令棠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人当初的恐惧。
……在她心里,裴肆野一直都是单纯的良善的。所有的小脾气都是在不成熟的小孩心智中,向长辈撒娇卖乖讨好。
怎么也不会和这信件中让人闻风丧胆的煞星联系在一起。
崔令棠心乱如麻。
既心慌于裴肆野和自己认识的不一样,又担心于这些日子的信任被辜负,以及今日刚启,经她所应的兼祧。
尤其是厌恶于这些日子日夜相处,之后还要长久的共处下去,既是监护,又是兼祧的小叔,和她最厌恶的崔芳敛是同一种人。
她目光看向最后一个盒子,被装在布袋中。
打开。
里头是一个叼着金漆的精美木盒,外头被描上梵文,用铁链锁着。
崔令棠强忍心头的不安,找出铜手钳将铁链绞烂,一圈一圈绕开铁盒,咔哒一声打开上头的扣锁。
不等她做好准备,小巧的弹簧自动将盖子掀开——
一个保存的犹存生机的头颅布满血红的梵文,双目狰狞的蹦出来!
“啊!”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崔令棠还是被吓了一跳,顿时脱手而出,心口猛跳。
——这、这是什么!
崔令棠七上八下,生出一空四下皆空的后怕悲凉。
这…这就是何参玉想让她看见的,真正的裴肆野?
她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转过身下意识想去看何参玉离开的方向,却看见,裴肆野目光锐利地倚在门口,神色隐匿在昏暗的走廊光线,晦暗不明地不知凝视了她多久。
他挑起唇:“啊…嫂嫂在看什么?”
散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可是不知是不是的理作用,现在再听,崔令棠硬生从其中听出了三分寒凉的血气。
裴肆野恰到好处的歪了歪头:“是什么,在这个大喜日子把我的嫂嫂吓到了?”
此时此刻,他天真的脸,和血气冲天的头颅,一前一后,让崔令棠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