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空的空》没有空的空

32、天文台的重逢 林陌数

　　林陌数到第三十七级台阶时，闻到了熟悉的栀子花香。
　　废弃天文台的铁制旋梯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七月的热风从破损的穹顶灌入，吹动她汗湿的衬衫。三年来第一次，她感谢父亲强迫她记住这座城市的每一处林氏产业——包括这个早已被遗忘的观测站。
　　最后一阶。林陌停住脚步，让眼睛适应黑暗。球形观测室内，星图壁画已经褪色，曾经精密的天文仪器覆满灰尘。而在房间中央的橡木长桌前，一个身影正在整理文件，苍白的手指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怀柔。"
　　那个背影僵住了，但没有回头。
　　林陌向前走去，靴底碾碎了几片剥落的星图碎片。三个月了——自从潘多拉计划终结，林氏集团崩塌，楚怀柔就像人间蒸发般消失。她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直到昨天在夏安的小提琴盒里发现一张天文台的老照片。
　　"你怎么..."楚怀柔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从前，像是很久没有使用，"找到这里的？"
　　"你忘了。"林陌停在两步之外，不敢再靠近，"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楚怀柔终于转过身。月光下，林陌几乎窒息——那个曾经优雅从容的教授消瘦得惊人，宽松的白衬衫挂在肩上，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但最刺痛林陌的是她的眼神：像受惊的动物，随时准备逃走。
　　"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林陌缓慢地举起双手，如同面对易碎的玻璃制品，"只是想确认你...活着。"
　　楚怀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活着。"她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荒谬，"苏雨晴算是活着吗？夏安每次演奏时，那些突然恢复记忆的病人算是活着吗？我们——"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随即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楚怀柔猛地颤抖，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林陌再也控制不住，箭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嘘...只是打雷。"林陌轻抚她嶙峋的背脊，感受怀中躯体不自然的僵硬，"还记得吗？那年夏天我们被困在这里，你告诉我雷声只是宇宙的心跳..."
　　楚怀柔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雨水开始从穹顶的裂缝渗入，滴在她们脚边。
　　"我签了协议。"楚怀柔突然说。
　　林陌浑身一僵："什么？"
　　"二十年前。你父亲让我签下永不接近你的协议。"楚怀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保住那个孩子——楚雨晴,我也是那时候从量子物理与基因学研究"顺理成章的转为大学古诗词文学研究。
　　雨水混合着灰尘滑落，在林陌的黑色衬衫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她知道这件事，但从楚怀柔口中亲耳听到，仍然像一把钝刀插入胸腔。
　　"我恨了他二十年。"林陌收紧手臂，"但现在我甚至无法当面质问，因为他已经..."
　　"死了。"楚怀柔替她说完，终于抬起手，轻轻搭在林陌腰间，"和我妹妹一样。和林海一样。和...。"
　　一道特别亮的闪电照亮整个观测室，刹那间林陌看清了楚怀柔手腕内侧的纹身——一朵小小的蓝色鸢尾，和她自己左腕上的那朵一模一样。这是她们当年偷偷纹的，用楚怀柔研发的特殊墨水，只有体温升高时才会显现。
　　林陌缓缓跪下，嘴唇轻触那朵花。楚怀柔的手指立刻蜷缩起来，但没有抽回。
　　"我找了你三个月。"林陌的呼吸灼烧着那片皮肤，"夏安说你可能会在这里继续研究，周琪追踪到实验室设备的购买记录，连伊芙都..."
　　"你把她们都牵扯进来了？"楚怀柔的声音突然有了温度，那种熟悉的、保护欲十足的语气。
　　林陌抬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她们是我们的女儿，怀柔。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
　　雷声再次炸响，这次更近。楚怀柔猛地弯腰，额头抵上林陌的肩膀，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衬衫。
　　"我好累，陌陌。"这声暌违二十年的昵称让林陌心脏停跳，"每天醒来都希望是结束，又害怕真的是结束。"
　　林陌站起身，将楚怀柔整个包裹在怀中。她闻到了雨水、尘封的纸张，和那缕始终不变的栀子花香。楚怀柔的颤抖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如同受伤的鸟儿的最后挣扎。
　　"跟我回家。"林陌吻她花白的鬓角，"不是林氏大宅，不是实验室，是我们的家。我在湖边买了房子，有面向南方的落地窗，你可以在那里养那些总被你忘记浇水的植物..."
　　楚怀柔发出一声介于抽泣和轻笑之间的声音："你还是记得。"
　　"我记得一切。"林陌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颧骨下的凹陷，"你喝咖啡要加三块糖但其实只喝半杯，你思考时会无意识咬嘴唇右侧，你在雨天总会..."
　　楚怀柔的吻打断了她。这个吻带着雨水和泪水的咸涩，还有二十年来所有未说出口的思念与痛楚。林陌回应得近乎虔诚，仿佛这是她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
　　当她们分开时，暴雨已经充斥了整个空间。楚怀柔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像碎钻般闪烁。
　　"答应我一件事。"她轻声说。
　　"任何事。"
　　"不再为我牺牲。"楚怀柔的手指描摹着林陌的眉骨，"不再有单方面的决定，不再有'为了你好'的谎言。"
　　林陌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只要你答应不再消失。"
　　楚怀柔点头，突然打了个喷嚏。林陌立刻脱下外套裹住她，引来一声微弱的抗议："我不是易碎品。"
　　"不，你是。"林陌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易碎品。"
　　她弯腰捡起散落的文件，在闪电的亮光中瞥见标题——《量子意识稳定化研究》。楚怀柔迅速抽走那叠纸，但林陌已经看到了下面的名字：苏雨晴。
　　雨声渐歇，东方泛起鱼肚白。林陌假装没注意到楚怀柔藏起的文件，只是牵起她的手："走吧，家里有烘干机，还有你喜欢的杏仁可颂。"
　　"哪个家？"楚怀柔任由她牵着下楼，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林陌回头微笑，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有我们的女儿们等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