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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浮木 ...

  •   退了朝,孟时清第一次参加这种场景,一时还有些新奇,用余光不断地打量周围。

      谢云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才推他出殿。

      过门槛,抱下台阶。

      孟时清坐在轮椅上,刚把衣服理好,旁边谢云阑和守在门口的太监说不用轿子了,身前就围过来两个人。

      他感觉熟悉,抬起头,是父亲和大哥。

      “清儿。”孟德沧的眼睛里有好多话想说,但他看着孟时清,目光扫过谢云阑,不得不说,“先出宫,我有话问你。”

      宫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孟时清点点头,应好。

      孟曾允像往常一样过来推轮椅,却被云楼抢了先,他蹙眉看向云楼,隐约觉得这人身形略微眼熟:“你先让开,我来推他。”

      云楼眼神询问孟时清,谢云阑在旁边低低地笑。

      “没事,你去那边。”孟时清朝谢云阑身后抬下巴,介绍道,“这是我大哥,放心吧。”

      云楼应声,确认孟曾允扶好了把手才退开。

      一路无话。

      终于出宫了,宫里已经没有其他外人,宫门缓缓合上,谢云阑识趣地问:“你们要说说话么?醒宜,我去马车那边等你。”

      “好。”孟时清笑了笑,云楼跟着谢云阑挪了几步,最终停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

      范六童坐在将军府的骏马上,警惕地望着这边。

      孟曾允把孟时清拉过来,低声问:“你……和他,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看着和上次见面不一样了?”

      孟时清低下头:“这事儿说来话长,以后有空再讲给你们听。”

      “你身后跟着的那个是谁?”孟曾允不放心地问,“你走到哪他跟到哪么?”

      “不是。”孟时清提醒他,“你见过他的,在丞相府。”

      孟曾允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了。

      “……云楼?”

      “嗯。”

      孟德沧站在他身前,见他们说完了,才叫他:“清儿。”

      “父亲。”孟时清说。

      “你这几日睡得可好?”孟德沧打量他,“以往每年这个时候该请大夫为你看头疼了……你娘前两天一直和我念叨着,就怕你自己不操心,把事儿给忘了。”

      “多谢父亲关心。”孟时清仰起脸朝他笑,“在将军府住了段日子,好像再没怎么疼过。”

      “那也要看,现在不疼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疼。”孟德沧意有所指,“你若是不想麻烦谢将军,家里给你请了大夫送去也是可以的。”

      孟时清扯一下他袖子:“父亲。”

      孟德沧没再理他,抽走衣袖转身上了马车。

      孟曾允无奈地看他俩又闹别扭,低声安慰:“醒宜,没事儿啊,在将军府里好好待着,有什么问题尽管和家里说,也常回来走动走动,二娘经常说想你,还给你织了手套围巾,你也该回来陪陪她。”

      “是,我知道了。”孟时清垂着眼,“大哥快去吧,等会儿父亲要等急了。”

      孟曾允点点头,拍一下他的肩膀,也转身走了。

      而他自从手里的衣袖被抽走,就垂眸看着手心没什么表情,直到云楼问他要不要回去,他才抬起头。

      丞相府的马车已经离开了。

      他轻轻嗯一声,没有笑意。

      谢云阑抱他进了车厢,等马车动了才问:“方才你们说什么了?”

      这人分明听见了。

      孟时清不想理他,别开眼,手里却被塞了一截衣袖。

      他诧异地看向谢云阑。

      “是因为这个生气?”谢云阑低低地问,声音随着马车晃动,“你牵我的,别管别人的。”

      孟时清闷着声:“能看出来么?”

      谢云阑动也不动,等他攥紧那一截袖子:“其实挺明显的,你的眼神很……独特。”

      孟时清终于卸了劲,压低声音:“抱一会儿,好不好?”

      谢云阑没再出声,抬手将他搂紧了。

      孟时清埋头在他肩颈上,有片刻的放松。

      其实他知道,方才父亲那些话无一不是在敲打他。

      强调丞相府才是他的家,不可与谢云阑交心,就算不重视丞相府,也至少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不可以再像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和朝堂里的人有牵扯。

      明面上的父子情啊……

      大哥也没好到哪里去,一直在搅稀泥,说话倒是为了他好,可当真看见父亲和他关系不合时,眼底不还是有庆幸么。

      孟时清忽然心累。

      他五岁就来到丞相府,说和家人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但父亲的爱是有条件的,他要他学习治国之道,发现他的天赋后更是每日亲自在书房教他课业,言语严厉。

      大哥小时候并不同他亲近,他更多时间都是跟在二哥身后。

      二哥性情直爽,从不计较父亲的偏心,但二姨娘直到大哥的心病,叫他去了战场。

      二哥刚走的那段时间,孟时清和大哥其实关系不好。

      那时他已经跟随二哥练武一段时间,小时候正调皮捣蛋,曾经也看不惯大哥对他冷言冷语,趴在窗边偷听过墙角。

      第一次偷听墙角,孟时清手里拿着两块碎石,想要像捉弄二哥那样和大哥玩闹。

      在小孩子的心里,没什么事不能靠玩闹解决的,要是有,那就多闹一闹,特别是孟时清这种仗着长得好看,从小被家里宠到大的,在他看来,只要自己示弱服软,没有人不会顺着他。

      可当他躲在窗沿下,听见的却是大哥和夫人在说话。

      大哥声音极其冷淡,说不喜欢这个五弟弟。

      夫人问他,你在朝堂随你父亲做事,我有办法让他永远进不了朝堂。

      大哥说,不够,五弟太过聪颖,在府里多待一天,父亲就会偏心一天,不是长久之计。

      夫人又问,那你想怎么样?

      杀了他。大哥想了想,他不是自颍州长大么,让他回颍州去,找点人动手。

      孟时清悄悄跑了,不敢再听下去。

      因为这些话,他小时候不敢和大哥走得太近,生怕自己哪里说错一句话,大哥就会撕开表面上的平静,趁着父亲不注意把他扔去颍州。

      但他早就知道,怕一个人,躲藏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应该要直面迎上去。

      他学习得非常努力刻苦,在治国上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头脑,父亲非常赏识他,说,只要再过几年,我就把你送去宫中和几位皇子公主一同学习,你和他们打好关系,对未来有好处。

      孟时清那个时候已经明白事理了,知道父亲当初要他学治国之道,已经是暴露野心。

      但他别无选择。

      他是孟时清,不是赵醒宜,不是宁王府那个被宠大的小世子。

      意外横生。

      十岁那年,二姨娘知道父亲要送他入宫,怕他性情顽劣被欺负,苦苦哀求,才让他得以随二哥一同前往边疆。

      再回来时,他的腿断了。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大哥对他主动表达友善,父亲来安慰他,说只要还活着就算好事。

      孟时清费尽周折联系上了常涂年,常涂年又和王书晔几番联络,他终于才从断腿的阴影里扒出一条缝隙。

      他知道父亲和大哥对他好,并不是出自真心,父亲是想要让他在以后成为丞相府的底牌,大哥则是觉得他没有危险性了,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弟弟来看。

      只有常涂年是真心对他,在信中对他嘘寒问暖,得知他揽下调查宁王旧案的重任,还曾经把他痛骂一顿,说当年好不容易把他带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他承担先辈的错误么。

      可能是没见面,常涂年经常觉得断腿的不是原名叫作赵醒宜的孟时清,而是孟家那个毫不相干的五公子。

      后来他远远看了一眼,思考许多天,终于答应帮他。

      他说,借着这个力气,活下去。

      孟时清说好。

      从那之后,他的生活被分割成几块。

      明面上,他笑意盈盈,是不谙世事的孟家小儿子,和谁都关系不错,家里人更是宠爱他,有求必应。

      私下里,没有人知道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在每一个独处的夜晚,一遍又一遍读着常涂年和王书晔的来信,在黑暗里挣扎偷生。

      直到谢云阑出现。

      谢云阑打破了他的生活轨迹,不由分说闯进来,将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尽数隔开,告诉他,在他那,孟时清可以很放松。

      谢云阑对他好,不是想要让他成为什么底牌,也不是因为他毫无威胁。

      孟时清不懂喜欢和爱。娘亲死得早,爹爹的爱又过于深沉,常涂年又和他长时间未见,多少带点生疏客气。

      只有在谢云阑面前是特殊的。

      孟时清感觉这可能不是喜欢。不过是抓住了缝隙里的一道光,死死地抓着它,不知道下一秒是会把光一起拽入黑暗,还是被光拉出缝隙。

      但他没有别人可以和谢云阑一样信任了。

      就像水中的浮木,其他木头都是空心的,是破洞的,是离他很远的。

      只有眼前这一根,他知道可以救他。

      那就这个吧。

      孟时清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衣袖被抓出褶皱。

      谢云阑低头,估摸着他的情绪缓解得差不多了,想要说话,才发现怀里的人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他想起云楼前面等待时和他压低声音传的话。

      孟时清失眠一整晚,天快亮时才刚刚眯过去,又被五皇子的事吵醒了。

      大清早不得安生,在门口待了半天,想要回去休息,又被请去当证人。

      谢云阑心口泛疼,只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欺负孟时清。

      马车停了,云楼掀开帘子一角,看见两人的姿势,急忙便要放下帘子去。

      然后才看见孟时清是睡着了。

      谢云阑给他一个眼神,云楼点点头,跳下车,从府里拿出来个毛毯。

      谢云阑把它盖在孟时清背上,就这样一动不动等怀里的人自己醒来。

      规规矩矩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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