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谋》从今天起

1、暗潮 江

　　江湖人茶余饭后总爱说“岐山灭魔”的故事，说那魔头元仲如何祸乱武林，又如何被亲弟弟元翀大义灭亲。

　　江湖人都知，如今的武林盟主元翀最忌讳人提“岐山”二字。那把火过后，元家两兄弟的恩怨成了禁忌，只留下“魔头元仲”的传说在茶肆间流转……

　　梅雨季节的江南，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临河的“望波楼”临着条窄窄的水巷，雨丝斜斜打在雕花窗上，溅起的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像极了人的眼泪。

　　李安宜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月白杭绸衣裙，领口绣着几枝淡紫色的兰草。她正低头翻看一本药草图谱，指尖划过“紫苏”二字时，动作轻轻一顿——这是父亲生前最爱种的草药，说能解百毒，也能安神。察觉到有人上楼，她抬眸时，眼尾自然地弯起，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却又不见半分怯懦。

　　脚步声伴着木楼梯的吱呀声传来，带着一身湿气的杨集走了进来。他穿件墨色短打，腰间悬着柄铁尺——这铁尺是武林盟主元翀亲赐的“镇邪尺”，江湖上见尺如见盟主令，寻常门派都要敬三分。雨珠顺着他利落的发梢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积了个小小的水洼。作为元翀最信任的义子，他这些年替义父处理过不少江湖纷争，年纪轻轻便在武林中闯出“冷面阎罗”的名号，只是这份名头里，更多是慑于元翀的威势。

　　视线扫过厅堂时，杨集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李修明——此前在几次武林大会上见过，那身胜雪的白衣在人群里格外打眼。

　　“李兄。” 杨集走过去，声音带着点旅途的微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李修明正临窗看着雨景，闻言转过身，白衣在水汽里更显清润。他拱手笑道：“杨公子。” 侧身引了引，“这位是舍妹，安宜。”

　　李安宜起身行礼，动作流畅得体，声音清悦如溪：“杨公子。” 她没像寻常闺秀那般低头垂目，反而坦然迎上杨集的目光，眼底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听说过这位未婚夫的名号，又不好意思显露得太明显。

　　杨集倒愣了下。他听过李安宜的名字，只当是个深闺里的娇小姐，却没想到她目光清亮，举止落落大方。他颔首道：“李姑娘。” 语气不自觉温和了些。

　　三人刚坐下，点的雨前龙井还没沏好，邻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脸色蜡黄，疼得蜷缩成一团，手指指着桌上的一碗阳春面。

　　“面里有毒！” 旁边的伙计吓得脸都白了。

　　杨集皱眉起身，刚要上前，元若弗已先一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翻开账房先生的眼皮，又搭了搭他的脉搏，动作娴熟得不像个闺阁女子。她抬头时，语气平静：“不是毒，是急腹症。他方才吃面时，我见他往面里加了三大勺醋，又喝了冰镇的梅子汤，寒邪积在胃里，才疼得厉害。”

　　说着，她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这是家传的温胃散，用热茶送服，一刻钟就能缓过来。” 她看向伙计，“再去煮碗姜枣汤来，要滚烫的。”

　　伙计半信半疑，李修明适时开口：“舍妹从小跟着家父学医，略懂些皮毛，不妨试试。”

　　杨集看着李安宜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又看她喂药时，指尖不小心沾了药粉，便自然地从腰间掏出手帕递过去。元若弗接过时说了声“多谢”，眼神坦荡，倒让他觉得自己方才的惊讶有些多余。

　　片刻后，账房先生果然缓过劲来，对着三人连连作揖道谢。

　　雨还在下，杨集看了看窗外，道：“我要往钱家去，不知李兄兄妹……”

　　“正要去钱家道贺。” 李安宜接话很快，语气轻快，“家父说让我们早些过去帮忙，只是路上雨大，正愁不好走。” 她看向杨集，眼里带着真诚的期待，“若是杨公子不嫌弃，我们兄妹想与你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杨集本就觉得这对兄妹气度不俗，又顺路，便点头应了：“正好，路上有伴也热闹些。”
　　李修明笑着拱手：“那便叨扰了。”

　　三人下楼时，雨巷里的乌篷船正摇着橹经过，船头的灯笼在雨雾里晃出暖黄的光。杨集走在最右侧，听着落后半步的李安宜偶尔与李修明说几句关于草药的话，只当是寻常兄妹闲谈，浑然不知这两人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时，藏着怎样翻涌的过往。

　　二楼雅间里，雨雾漫过半开的窗，打湿了永宁公主素白的指尖。她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木桌上，青瓷与木料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目光穿过雨帘，落在巷中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窗沿叩击着，节奏漫不经心，却藏着审视。

　　“这李安宜……”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看着温婉如水，眼底那点韧劲倒是藏不住。看来，比我预想的要合用些。”

　　视线转向右边那道墨色身影时，她指尖顿了顿。杨集腰间那柄“镇邪尺”在雨光里泛着冷光，元翀视他为最锋利的刀，李安宜兄妹又将他当作接近仇人的桥——这枚被多方盯上的棋子，此刻还浑然不知自己已落进盘根错节的局里。

　　“倒要看看，” 公主收回目光，端起重新沏好的雨前龙井，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最后执棋的，会是谁。”

　　雨还在下，青石板上的水洼里，映出往来行人的影子，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藏着数不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