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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夜   帐外 ...

  •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萧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肩头的箭伤刚被军医处理过,渗血的白布层层裹着,仍掩不住那狰狞的伤口轮廓。他陷在昏迷里,眉头紧蹙,额上沁着冷汗,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老军医正弯腰收拾药箱,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帐内的寂静。他行军伺候太子多年,看着他从少年长成如今挺拔的模样,也知道他性子沉稳,极少有失态的时候。

      “……别去……”

      一声低哑的呓语突然响起,萧凛的手指在被褥上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老军医抬眼望去,见他眼睫颤了颤,眉头皱得更紧了。

      “花遥……”

      又一声,比刚才清晰些。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还有难以言说的痛楚,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来。

      老军医收拾药箱的手猛地一顿,药杵“当啷”一声撞在瓷碗上。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深深的震惊。

      花遥?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他怎么会不记得?她不就是当初国师亲自去民间寻得的女孩为她起名花遥,当今祁国的公主。

      可此刻,昏迷中的三皇子,却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花遥……别走……”萧凛的声音又低了些,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哀求,“我错了……回来……”

      老军医的心沉了下去。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皇子的心思,皇家的忌讳,他比谁都清楚,太子是储君,婚事自是皇帝做主赐婚,虽说两人并没有血缘可皇帝是不会同意的——尤其这惦记,听着竟带着这般深切的纠葛。

      这要是传出去……

      老军医打了个寒噤,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呓语,而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的秘密。他看了眼床上仍在呓语的萧凛,对方眉头紧锁,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显然在梦里也备受煎熬。

      “……不稀罕……”萧凛忽然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破碎的痛楚,“你怎么会……不稀罕……”

      老军医喉结动了动,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他迅速低下头,将药箱盖子扣紧,动作快得有些慌乱。他知道,有些话听了,就得烂在肚子里。太子的软肋,皇家的秘辛,哪一样不是能让人掉脑袋的东西?

      他直起身,又看了萧凛一眼,对方仍陷在梦魇里,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花遥”。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老军医心头沉甸甸的。

      “唉……”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些。

      他提着药箱,脚步轻得像猫,一步步退出帐外。掀帘的瞬间,风雪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老军医拢了拢衣襟,抬头望了眼漫天风雪,在心里狠狠发誓:今日帐内所见所闻,皆是虚妄。太子呓语喊的那个名字,他从未听过,更不会对第二人提起。

      这秘密,他得带进棺材里去。

      【梦中】

      浓重的酒气在雕花窗棂间弥漫,萧凛扶着门框踉跄时,指尖触到的木棱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他本该转身离开的——屏风后水汽氤氲,花遥的笑声混着水声漫出来,像春日融雪淌过青石,可那笑意里藏着的亲昵,却比淬了冰的匕首更扎心。

      他分明看见的。月色如练铺在桃林,花遥踮脚替那长着银灰翅翼的妖怪整理衣襟,指尖划过对方锁骨处的鳞片时,眼里的光比星子还亮。

      那妖怪低头对她笑,翅尖扫过她发顶,像拢住一整个春天的风。而他萧凛,不过是站在桃树影里的看客,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哐当”一声,腰间玉佩撞在屏风上。屏风后的水声戛然而止,花遥带着惊惶的声音传来:“谁?”

      萧凛没应声,酒意像潮水漫过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烫。他推开屏风,水汽扑面而来,混着她常用的桃花香。花遥浸在浴桶里,肩头凝着水珠,看见他时脸色煞白,慌忙去抓桶边的衣衫:“皇兄,你怎么……”

      他本该退出去的。从小到大,他护她如珍宝,连她指尖被针扎破都会皱眉半天。可此刻,梦里那刺眼的画面在眼前炸开,嫉妒像毒藤缠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在花遥的惊呼声里,他俯身,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手臂穿过她腋下,圈住她纤细的腰。掌心触到的肌肤温软细腻,带着水汽的微凉,却烫得他指尖发麻。花遥的身体瞬间僵住,像受惊的小鹿,挣扎着要推开他:“皇兄!你放开我!你喝醉了!”

      “我没醉。”他哑着嗓子说,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清香,眼眶更烫了,“我清醒得很。”

      他确实清醒。清醒地记得,三岁那年她被恶犬追,是他扑上去挡在她身前,腿上留了道至今未消的疤;十岁那年她怕黑,是他抱着被褥睡在她房外的长椅上,听了半宿她的呓语;十五岁那年她及笄,他跑遍全城寻来那支嵌着珍珠的步摇,看她插在发间笑靥如花时,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这些年的相伴,难道都是假的?

      “对不起……”他喉咙发紧,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阿遥,对不起……可我忍不住。”

      对不起唐突了她,对不起坏了规矩,对不起让她受了惊吓。

      可他更想问。

      “为什么?”他低头,鼻尖蹭过她耳廓,感受到怀里的人猛地一颤,“为什么是他?”

      花遥的挣扎弱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混着水汽飘进他耳朵:“皇兄,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他加重了语气,酒意催着积压多年的委屈翻涌上来,“那妖怪有什么好?他长着翅膀又如何?他能陪你爬后山的酸枣树吗?他知道你怕打雷时要攥着那只旧布偶吗?他记得你不吃葱姜,喝药要配着蜜饯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带着质问,带着不甘,还有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恐慌。

      “我陪了你十八年啊,阿遥。”他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哽咽,“从穿开裆裤到及笄礼,你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可他呢?他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妖怪,凭什么……凭什么让你对他笑成那样?”

      怀里的人沉默了,只有压抑的抽泣声,温热的泪水顺着脖颈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像滚烫的针。

      “你告诉我啊……”他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她勒得喘不过气,“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你看他的时候,眼里有光,看我的时候,却只有兄妹的敬重?为什么你愿意替他整理衣襟,却连我递过去的帕子都要犹豫片刻?为什么我们自小结伴长大的情分,抵不过他偶然闯入的一个笑容?

      浴桶里的水晃荡着,溅出桶沿,打湿了他的衣袍。花遥的肩膀轻轻耸动着,泪水浸湿了他的手背,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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