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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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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月16日,伦敦,伍氏孤儿院。
天还没亮,寒风卷着窗缝里呼啸而过,带着冬天特有的凛冽。
男孩从梦中惊醒,额头一片冰凉。
他猛地坐起,喘息了几下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噩梦。床板仍旧坚硬,破旧的毛毯裹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毫无暖意。
“砰砰砰!砰砰砰!”重重地砸门声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混杂着叫骂声从门外响起,“快点给我起来干活!你们这些懒惰的寄生虫!谁再敢偷懒,就给我去关禁闭!”
女人用力的敲了几下,又走到隔壁的房间,继续开始砸门。
阿伽雷斯眼神阴翳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厌恶与倦意。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僵硬地坐在床沿,像是在和寒冷的空气对峙,又像是在逼迫自己重新接受这个噩梦般的清晨。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吵嚷声也逐渐转移到了走廊尽头。
他这才掀开破毛毯,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冰霜似乎已经渗入地板缝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其他房间也陆续响起了起床的动静,孩子们被惊醒,有的低声咒骂,有的咳嗽不止。
阿伽雷斯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动作麻利地穿好衣服,把身上仅有的一件灰蓝色毛衣拽得紧紧的,遮住瘦骨嶙峋的身体。
走出寝室,走廊里的光线灰暗,墙上斑驳的油漆剥落得像掉色的老照片。他顺着楼梯下去,踏步声极轻,仿佛他已经习惯了在这座不属于他的房子里悄无声息地存在。
厨房里,一个女人正叉着腰站在炉灶前,围裙油迹斑斑,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冻裂的泥地。
她瞪了一眼刚走进来的阿伽雷斯,“杂种,怪不得没人领养你,谁会要个慢吞吞的废物,你是想让我们都饿死吗!”
阿伽雷斯低垂着眼,既不反驳,也不看她。他默默拿起搅拌棒,开始翻拌大锅里的燕麦粥。热气升腾,笼罩在他的脸上,却无法驱散那股根植于骨髓的寒意。
“今天有新来的孩子。”女人边说边擦着灶台,“听说是自己爬到门口来的,冷得快冻死了,真晦气。”
阿伽雷斯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心轻轻皱起。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厨房那扇蒙着水汽的窗。
他没问那个孩子的事,他不在意,他也明白,凡是被丢进这栋房子的人,不管来时是哭是笑,最终都会变成一个模样——麻木、沉默、像空壳一样活着。
搅拌棒在铁锅中划出缓慢的圆,阿伽雷斯的手始终不紧不慢。他知道,再过几分钟,楼上的孩子们会像一群被放出来的鸟一样冲进食堂,而他们的早餐,只有这锅稀得能映出人影的燕麦粥。
“还愣着干什么?”女人猛地一拍案板,木勺震得咣当一声掉落在地,“去把那只东西抱进来,看他冻成什么样了。”
“是,希德夫人。”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搅拌棒,转身出了厨房。
走廊更冷了,似乎刚才的热气全被关在厨房那扇门后。阿伽雷斯穿过空荡的大厅,推开门口的小侧门,一股刺骨的风迎面扑来,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从他衣领钻进去。
门口台阶上蜷缩着一个身影,缩成一团。他看不清那孩子的脸,只看到一件破毯子紧紧裹住瘦小的身体,毛边上结着一圈霜。他似乎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手指却早已冻得发青。
呵!都快冻死了,竟也没有一个人把他抱进去。
阿伽雷斯蹲下身,掀开一点毯子,一双满是防备的眼睛,警惕的看着他。
阿伽雷斯毫不意外,孤儿院的孩子可没外界那些人所想的那么可怜,至少不值得可怜。
从小生活在孤儿院的阿伽雷斯,很早就明白,院里的孩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必须要隐藏好自己的不同,否则迎接自己的就将是所有人的孤立。
而自然,那些拼了命从外界跑进孤儿院的野孩子也各有各的拿手绝活,栽赃陷害等诡计层出不穷。
但可惜,当他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走得动吗?”他低声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对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像耗尽了力气,却还不愿放弃那点仅存的意志。
阿伽雷斯站起来,把那人从地上扶起,感觉像一只风干的布娃娃。
“人带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却没见到刚才的女人。
“哟!怪物,回来怎么还带个小杂种啊?”一个棕色头发的男孩居高临下地走到阿伽雷斯面前,冷冷的盯着对方以及旁边似乎快晕过去的男孩。
棕发男孩推了阿伽雷斯一把,阿伽雷斯没站稳,差点倒在地上,而另一个男孩就不好运了,整个人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干什么呢!还不快点过来吃饭,然后赶紧去干活!”女人皱着眉头从楼上走了下来,目光又看向倒在阿伽雷斯旁边的男孩,“还有你这个怪胎!赶快把他丢到杂物间去,那儿还有张破床。”
女人摆摆手,脸上满是嫌弃的神色,“等吃完饭我去看看,要是死了,就别怪我没提前说清楚,再过两分钟,老夫人就要下来吃饭,如果你敢把这东西放在老夫人面前碍眼,就等着关禁闭吧!”
伍氏孤儿院名义上是慈善机构,实际上却如同一座冰冷的牢笼。人手短缺,设施残破,院长斯图尔特夫人是个心思阴沉的老人,曾经也是在这间孤儿院长大。
她一直对那些“奇怪的孩子”心存戒备,据说她年少时曾亲眼见过一个被称为“怪胎”的孤儿,曾有人怀疑是那个怪胎给他们施加了诅咒,因为凡是和他作对的人,最终都没什么好下场,或失踪、或疯癫。
斯图尔特夫人始终记得那些人的下场,所以从未停止警惕——她始终担心,会不会有“第二个怪胎”在某天悄然出现。
而就在两年前,五个孩子惊恐地闯进她的办公室——
他们七嘴八舌地哭诉,说一个男孩“让墙上的灯自己碎了”,“他还没碰人,克里斯就像被人扔出去一样撞上了窗!”那天大雪封门,院子没有外人,甚至连风都不曾吹进屋里。
斯图尔特夫人那一刻沉默许久,盯着他们苍白的脸色看了许久,然后命人将那个叫阿伽雷斯的孩子单独关进了杂物间整整一周。
虽然从那天起,阿伽雷斯没在做出“奇怪的事”,但他的“怪物”称号却也彻底坐实了,成了几乎是孤儿院里人人可欺的存在。
阿伽雷斯垂下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俯身将他重新扶起,朝杂物间走去。
木门嘎吱一声开了,里面阴冷潮湿,堆着几只破椅子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他把男孩放上去,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对方冻得泛青的嘴唇。
“这里不是好地方,他们不会管你的。”阿伽雷斯临走前,自认为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那也比在外面风餐露宿,漂泊不定的要好!”男孩虚弱的吼了出来,眼神满是恶毒的光,“我知道了!你就是怕我留在这里抢你们的东西对吧?你给我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走的!”
阿伽雷斯什么也没说的走了,他也知道对方结局在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他回到厨房,锅里只剩下一点燕麦粥,勉强凑个三分饱。阿伽雷斯也没抱怨什么,只是收起餐桌上的碗,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下午快七点左右,希德夫人才想起来早上那个差点被冻死的男孩。
“麦吉尔,和我去看一下那个男孩。”女人对着正在拖地的阿伽雷斯命令道。
他没有回话,只是擦了擦手,跟着希德夫人往杂物间里走,跟女人似乎也早已习惯了阿伽雷斯的沉默,翻个白眼向屋里走去。
两人走进杂物间,看到那男孩依然躺在破床上,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眼皮微微颤动,那一双警惕的眼睛,早上似乎还在闪烁着顽强的光,现在却失去了生气。
女人瞟一眼床上的男孩,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沉睡的孩子,似乎并不打算给予更多关心,反而冷冷地说道,“也不奇怪,这么冷的天,没吃东西又不暖和,迟早得死。”
阿伽雷斯的目光黯淡了几分,他轻轻走到床前,看了看男孩那已经没有生气的面庞,轻声道,“你死得太快了,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男孩的胸口几乎停止了起伏,嘴唇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紫色,手指依旧紧握成拳。
阿伽雷斯满眼平静,他本能地想起自己曾在这儿度过的日日夜夜,冰冷、无助、孤独——这些曾经的自己,也许在某一刻,也差点走到了这个男孩的结局。
但不同是,他活着,男孩却死了。
是的,死了。
就在这一瞬间,男孩突然用力的吸了一口气,瞳孔放大,随着一阵轻微的抖动,而停止了呼吸。
女人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看着阿伽雷斯那凝视着死者的目光,冷笑一声,“死了就死了,你这么在乎?你怎么不去给他做伴啊!”
阿伽雷斯脸色阴沉,但终究没有发作,他知道,自己如果真的反驳了对方,迎来的也不过是一场禁闭或毒打。
“晦气死了,等会儿我找人过来收尸!”女人捏着鼻子走了出去,目光满是嫌恶。
只留着阿伽雷斯一个人坐在房间,独自面对一具尸体。
“你看,我说了吧,这里不是好地方,怎么就不信呢?嗯?”阿伽雷斯伸手抚上男孩的脸颊,明明才刚刚离去,但脸颊上却早没了余热,只有满手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