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键》辰伊木浅

4、四 见信安

　　见信安
　　请先聆听一个我私自藏匿起的故事。

　　好几年前的雨季，我认识了一个小女孩，那时她在琴房里练琴，小小的手掌撑在黑白键上显得琴键格外宽大。她的手不够长，跨八度时，总是奋力撑大手掌，却还是够不到，只好另一支手拉扯，真的是笨拙极了。
　　那副模样实在过于好笑，我没忍住在窗外轻笑出声。恰好又逢雨天，雨点十分急促，慌乱打落在周边，溅落在记忆深处，不偏不倚。
　　但愿雨声会覆盖住我的笑声，不会被她听到。

　　我徘徊在琴房的屋檐下，却不敢站在窗前，只好悄悄缩在墙角的位置，望景“偷听”。也不知道路过的打着伞的行人会不会觉得我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不过想来也不会有几个人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琴声感受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如一个规规矩矩的机器人般，不断按动着琴键。我还是在屋檐下站了许久，任凭风吹动雨滴打落在我身上，渐渐浸湿裤腿。

　　那段时间总是下雨，我讨厌闷热的雨季。雨水触碰到皮肤黏糊糊的，回到家鞋袜也早已湿透，我索性直接站在她所在的琴坊窗前，等待雨势渐小，悄然离开。

　　可能是这个原因，我对乐器慢慢产生一股浓厚的兴趣。但我不愿意学钢琴，琴键太多，有点麻烦。我在离她所在不远的琴坊学吉他，背着吉他走在回家的街道上，恰好瞥见她正端坐在深沉的钢琴前弹奏，我再次驻足停留。听久了，我竟依赖于那被钢琴老师吐槽的机械化琴音，来安抚夏雨季节的烦闷和燥热。

　　我困于雨檐听琴，自此故人不知音。

　　“嘿！”在某个夏夜，我不知道从哪里鼓起勇气向她发出邀请，“交个朋友吗？”我看到她楞在原地，那副不知所错的样子让我回想起她弹琴时的笨拙，便态度强硬起来，硬是让她答应了。现在想起来，真是好傻啊。

　　为了监督她弹琴，或者说是光明正大听，我天天在她耳边重复一个问题——你今天练琴了没有？她也不恼，大抵是免疫了吧。我向我们两人的父母约定好，谁也不要透露给她关于我学吉他的事。好吧，我承认，当时确实也不是很相信大人许下的承诺。幸好，看她的样子，肯定是不知道的，要不然以她固执独特的性格，早就盘问了。

　　为了避免她练琴时失去兴致，我常常在家里翻找小玩意激起她的斗志，不过貌似作用不大。无奈，我向大人讨教换了个套路，搬个板凳乖乖坐在她旁边，等她练完了，就用力拍手鼓掌，那是我发自内心的，不是为了讨好。小时候她能一直专注坐在钢琴前一个小时不走开，真的特别了不起，我内心超级崇拜她。我喜欢她在自己的领域闪闪发光的样子。

　　很多事情是没有也找不到原因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听她弹琴，别人口中机械的琴音，但在我看来，却是难得珍贵的。唯独可以确定的是，我喜欢玩她钢琴上独属于我的地盘——我好不容易讨要来的三个琴键。

　　我在秋天拉着她狂奔，踩着街道上的落叶不断作响，她显然很惬意，整个人看起来轻盈许多。我说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到时候生拉硬拽也要把她带到我的行程中，还要扛着那架钢琴。她失声大笑，合不拢嘴的同时也不忘夸我是个大力士。

　　那把吉他被我放在房间的角落，经常拿出来擦拭，再用其他物品遮挡。我有一个梦想，是和她一起弹奏我们喜欢的音乐。可是她不知道，我是个胆小鬼，让她成为我的朋友花了我不知道多少的勇气。大人让我写日记，我照做，后再偷偷藏在一个木盒子里，万幸他们没有查看内容的兴趣。

　　雨季最常做的事情，是她拉着我到石桥上，同举一把伞，盯着湖面上倒映的我们或是把伞搁置在一边，淋雨狂奔。雨不大，街道上堆积很多水坑，浑身湿透，但笑声不断。偶尔我不慎被雨水滑倒，浑身很不舒服，我还是拍拍积水站起身向她奔去。

　　—“抓到你了！”
　　—“哎，又让你赢了。”

　　我喜欢上了雨季。喜欢因下雨而待在她家里肆无忌惮监督她弹琴的快乐和雨中弥漫的燥热又平静的思绪，喜欢在雨季狂奔，奔向确知的现在和回家免不了大人的谴责时偷看对方的落魄样子。

　　第三年，我送了她一串玉兰花手链，书上说，玉兰花的花语是友谊永恒。我始终坚信，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断我们。我想起夏日夜晚信誓旦旦的承诺：“开朗的我一定会让你也变开朗的！”至少在她变开朗之前，谁都不可以。

　　她的双手在冬季总是很冰冷，而我的恰好异常温暖。我便笑着将自己的手伸向对方，给她取暖，我能感受到两种温度在彼此影响，渐渐相融……

　　她望向夜空中的月亮说过，她想要坐在温暖的沙滩上，就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最好再听点音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认真，没什么表情。我感慨她的梦想好简单，她也只是嘴角上扬点头附和。

　　—“你呢？”
　　—“我？你不是最清楚了吗，我要环游世界，而且还要你给我弹一辈子的钢琴！”

　　正在阅读信纸的那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相信你这个固执的傻瓜一定会把桂花树照料好的，我一直没敢给你写信或者邮寄任何东西，也没有发过任何信息，我害怕你早已忘记我，我不敢赌。等你揭开秘密后，希望我不是故事中的丑角。

　　请原谅我的胆小和自私，我们的友谊一定不会是星离雨散的剧本。下次你可不可以也勇敢一点，再向我大胆走一步，不要躲在大人的视频后面偷听了，我早就发现你了，羽白。

　　喂！禾羽白，下次见面我们去海边吧，并肩坐在沙滩上，伴海浪与海鸥，这次我弹奏，你监督，从日出至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