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病友 友情篇 ...
-
南城中学从高二起就是十点下晚自习了,尽管这项规则已然安稳执行了将近一周,也抵不过万千学子的批判,此刻又是喧闹的争执声,此起彼伏。
白屿抬着眼皮往人声鼎沸处撇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眼神,他的神色凝在眼前的历史书一角,只在想,有什么不好?晚一点,再晚一点回家是多么好的事情。
十点的铃声并不准时,每次都比他的手表慢了一分一十九秒,一点一点地、手表的指针在转,好快、好慢。
钥匙旋转的声音反复响着,白屿的神色还是不自觉的放空,那双好看的双眸好像是干净有神的;又那般呆滞晦暗。这样消磨时间的方法和他将几分钟的回家路走成十几分钟的性质无异。
只要能晚点到家,他似乎就远离了几分痛苦。
嘴角一丝弧度打断了他这个愚蠢的想法,什么痛苦?这两个词与他而言应该不是感觉而是麻木的文字罢了。
啪嗒开了灯,昏暗的光照不亮这狭小的房,空旷的客厅没有那个人的身影,白缕心上一松平添几分安稳径直往里走。
转角处的身影,交杂着令他作呕的烟酒气,房门吱呀打开的声音。他今天回来了?真倒霉呢。
白屿扑通跪在他的身前,少年平静而好看的面庞顺间变得有些许可怜,语气颤抖着重复着:“对不起,爸,今天老师留了作业,我做得久了些,回来晚了点。”
男人的脸与转角灰暗交融,神情一时间看不真切。但他的眼神望向眼前之人时;飘忽不定的迷糊感立刻变成了厌恶,极度厌恶的神情。
他似乎被什么激怒了,转手把酒瓶砸向了男孩的手臂,一脚踹开了他,快步走了出去。
瓶子碎裂的、身体与瓷板的碰撞、门被摔的声音交杂着。白缕只感到一瞬间的耳鸣,这是老毛病了。
他往头上生硬地砸了几下缓解痛苦。转身把带着他留下的恶臭味道的衣物洗干净晾好,把他一片狼藉的衣柜收拾得没有褶子,把他踏过的地方一遍一遍拖干净。
这样仿佛才能洁净所有。
昏暗狭小的阳台,一把陈旧椅子安然放置,少年修长的手指将它缓缓移动,月亮是属于夜晚的太阳,少年一双眸子深沉而澈净蓦然盯着前方一角。
月亮啊,还是很美。又是一个属于他和月亮的晚上。
白屿时常觉着他像是和神做了交易,他把肉身作为抵押,在夜晚的月光出现时赎回灵魂,不过那样也是好的,他与这世界交手,还是留下了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还是没能睡去么,或许是怕醒来分不清他的梦和现实吧。
易晓微是在高三上学期的中旬转来二十一班的,似乎是九月份的天,天气转凉了。
她似乎很受大家欢迎,这是白屿对她的第一印象,因为那时候他看见的只是她在人群中侃侃而谈,回答着同学的话,说着她们觉得好笑而有趣的话语。
白屿不爱关注别人的事情,只看了这一眼便又回归平静,但是易晓微却打破了这看似平静的局面。
众目睽睽之下她笑意盈盈走向白屿,“感觉这个长的很好看,比起你们说的那几个,哈哈。”他听着这些没厘头的话没有抬头。
易晓微仍然没有离开,敲着他的桌子,“同学,可以交个朋友吗,你看起来很有趣呀。”她真的很吵,白屿依旧无言。
“好了好了,晓微,说了吧,他就是个怪人,好看有什么用,怪里怪气,自恃清高。”人群里几个熟悉的女生尖锐的声音反复响着,她们拉走了易晓微。
对于这些话语他早已惯于装聋作哑,不痛不痒。
九月二十一日班上吵吵嚷嚷,到了晚自习更是如此,在下课时灯被她们熄灭了,唱生日歌的声音,她们在为易晓微庆生。
白屿写的字被一瞬的黑暗拐了弯,瞥向前方看到的吵闹场景,他听着既然有些困,果然只有在白天的校园才会有睡意。
那天他醒来时已经是晚自习回家了,而他那张干净的书桌上放置的是一块小蛋糕,奶油乱乱地粘在那小块蛋糕上,几块颜色不一的水果块嵌在上面。
是她给的,白屿下意识想到,他顺手拿走了那块他许多年没见过的东西;在小区转角的绿皮垃圾箱利落丢入。
“生日快乐。”丢入后白屿一句平淡的话语落下,顷刻间掩埋入尘埃。
他不爱吃,带回家平添麻烦,那个人那副丑恶模样反复出现在白屿眼前,如嵌入骨髓的毒药。而对于这份他不曾见过的好意他仍然选择尊重。
十二月二十一日是易晓微第一次被写入他的日记。内容不多,仅仅两句话:“她的手上满是痕迹,她似乎并不是外表看来的那样。”
可这是那天白屿日记的全部内容。而那天他和她在天台仅仅说过两句话。
天台与教学楼中间隔了两三段的楼阶,白屿喜欢呆在楼层间的空处,那里荒废许久遍布灰尘,没人会去的地方,是学校的净土。
新的教学楼有新的楼梯通往天台,没人会光顾这个废弃之地,这也成全了白屿的生活。
天台的风一直都很大,或许他躺的方向一直是顺风吧,他闭着眼躺在废弃桌具上感受着这片刻安宁,没有喧闹没有其他。
耳边的风肆意掠夺他耳边肌肤,余晖散射的光在眼皮上柔和移动,“妈,这就是你日记里所说的未曾触及到的光明吗?” 他又想起白幼梅的日记。
那里面总是在描写这样卧躺的感触,文字间的描述或许同他在天台或是阳台的感觉一样。
“你知道吗,每个学校的天台都是偌大校园里最美的地方。”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在白屿身旁响起。他有丝慌乱,匆匆起身就要离开,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像是一种被扒光了衣物放在光下任人观赏之感。
“白屿吧,你能给我一张纸吗?这风还真有些冷,哎呀你不冷吗?”易晓微笑的开怀,双手插在校服口袋,熟络的语气,而刚才的沉重似乎像是他看错了眼。
他的校服口袋从来都备着纸巾,从白幼梅得病开始就有的习惯,用处有些多。后来她离开了,这个习惯倒是还在,只是前者为她,后来为自己。
他没做回答,站在原地递了张纸给她,易晓微也没多说什么,感激走过接去。“谢谢啦,白屿,没想到你这么精致,果然有纸,有格调的人都会随身带纸呢。”转身又去了天台,白屿往围栏那边支手站立的易晓微瞥了眼,迅速下了楼。
十二月二十一日那个人没有回来,外面下了大雨,阳台又漏了许多水,他又重复了往日接水的步骤。
房门禁闭,他在日记本上写下痕迹二字时顿笔许久,脑海里浮现的是接过白纸的那双手,宽大的校服袖口可以看见手腕处一长条不同于别处的粉色皮肤,向外翻着,被遮挡的阴影处似乎大片黑的不像话,不像是周遭自然的肤色,似乎一条一条的。
2009年的元旦晚会操办的很隆重,南城中学很多年没有办过艺术活动了,而这次活动过后便是高三生最后一次的期末考试,年后再来便是高考倒计时了。
“校长老了,但思想方面还是不太死板,希望孩子们身心放松。”各班老师一字不漏地在自己班级宣扬这次活动立意,一时间校长倒是成了众人吹捧的对象。
二十一班是文科一班,班主任又极其严肃,只允许一个节目报上学校,倒是打击了班上人的热情,到最后除了易晓微报了独唱的节目,这场活动便就再无人问津。
“怎么是虫儿飞?”“不是,高三独唱唱虫儿飞?开什么玩笑。”元旦晚会极其盛大,却在第九个节目卡了场,众议纷纭。原因出在了二十一班的独唱节目居然是儿歌虫儿飞。
“怎么回事?她不是喜欢周董吗,不唱周董的歌吗?”坐在白屿旁边的女生也没停止议论。而此刻的他盯着台上,攥着大腿处裤子的手有些发用力。
她不是在玩笑?前几天易晓微下了晚自习堵了他,问了他最喜欢的歌,他不说话她就跟着他往小区走。
他怕那个人的出现,就写了虫儿飞给她,说到底他也没撒慌,除了这首白幼梅给他唱的歌,他再未听过别的,听歌这两个字与他着实格格不入。
她说唱给他听,居然是在元旦晚会吗?她为什么对他一个陌生人三番五次好意相待,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她的手上又是怎样,难道她也是被暴力以待之人吗?下一刻他止住了思想悄然离席。
三月的天还是冷的入骨,学校里的风很毒,直往围脖里灌,校园里的学生锁着脖子也掩不住紧皱的眉头。
白屿一件单薄的白色羽绒服已经有了些年月,他指节分明的手冻的泛红,但仍默然不语,他自小体寒,可后来的日子倒是改善了这样的体质,或许比起心脏的低温,这冬天并不寒冷。
每日一瓶牛奶出现在他的桌上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无论风吹雨打总是安稳出现,找不到送者的半点痕迹。
星期四的体育课改成了课外活动,平时都是自习,这次或许是因为雪有些消融,天际挂起了太阳。
教室有些空旷,没什么声音,白屿盯着桌洞里几瓶牛奶发愣,或许早上再早点也许能找到这个人,不过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些明了,找个时间全部还给她。
“白屿,可以找你说几句话嘛。”易晓微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庞出现在眼前,探头一瞬间对上那双带笑的眼睛,他有些惊,下意识后靠,沉默片刻又蓦然抬头向外跨步。
科技楼二楼外栏边一男一女并排站着,男的一身短款白羽绒服略显单薄,发白的牛仔裤口袋揣着一双泛红的手,女的一身厚重的绿色面包服,长发被风带得些许凌乱。是长时间的沉默。
“白屿,你知道吗,我只有一个朋友,你和他真的很像。”平静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波动。
白屿没有讲话,但也没有离开,易晓微顿到,“他很奇怪,三年级他转来我们学校起别人就都叫他怪物,其实他只是不爱讲话,别人抢他的东西,他没反应你知道吗,特傻。”玩笑的语气她却有些梗咽。
白屿眸色微闪,泛红的手自然搭在栏边。“那么多恶毒的话语,无来由的针对,他就那么受着不说话,有时候上课他会突然大笑,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他真的很奇怪,我也和别人一样惧怕他,他如同一个瘟疫般的存在。”她又笑了,没有哽咽,似乎在说一个笑话。
长久没讲话,好像在回想又似乎在等身旁人的回应。
“他有自闭症,五年级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要大家善待他,可是这个病成了班里人嘲弄他的最大底气,甚至其他班的人也开始了这场盛大欺凌。可是我认为他很可怜,我虽从未参与这场不公平的欺凌,可我是懦弱的人,无形中似乎也是其中一员。
六年级我和他分到一个画画小组,我哭了好久,我从来不爱哭。轰动了老师,可是没有人愿意和我交换,我不得和他一起画 。
我的桌凳离他很远,我怕他。”她拂过耳边乱发,继续这个漫长的故事
“你知道吗,他画的画是我见过最美的调色,我从未见过那样震撼的色彩,我向来喜欢美丽的景色。我盯着画出了神,疯了一般对着他说了句好看,”她笑的开怀,像是想起来开心的事。
“他说了第一句话,他说这是他要去的地方,旁边的阴影是他的母亲,他很平静很正常地说。”
白屿有些好奇瞥着她,等待后面的故事。
“我说他会去的,他笑了,很平静的,不像平时那样怪异突兀的笑,不过后来老师给他的评分很低,不是优秀作品,因为老师要求画的是秋景,而他不是。
六年级上册后来的日子他离校了,听说他得了一种病,需要静养,我们的生活依旧平静,似乎从来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白屿下意识说了句:“他的病是自闭症吗?”白屿从未同易晓微讲过话,此时易晓微望着他笑了笑没有回答,笑得有些苦涩。
“他在六年级下册来过一次,他剃了干净的寸头,不再是掩住眼眸的头发,干干净净的,同他人一样,他来收拾他的东西,我看见了他的母亲,很漂亮,可眉目间是掩不住的疲惫和纹理。
她母亲交给了我一幅画,她说是他给我的,牛皮纸包卷着,是那幅我夸赞过的画,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易晓微语气不能再轻松地讲着这一切。
“对了,他叫沈念,沈念,沈……念,他带走了他的爸爸,解救了他的妈妈,他是最勇敢的人。”易晓微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白屿突然上前叫住她,她打断了白屿的问题,转头对他笑,“可惜呀,他没救他自己,特傻对吧。”白屿没有再叫住她
那天过后白屿有一段时间没见过易晓微,高考倒计时二十一天易晓微来过一次,她似乎更消瘦了,白屿盯着她许久,她站在人群中和同学交流,祝大家高考加油,她说她只是转学了。
而离开时她交给白屿一个牛皮袋,告诉白屿她很勇敢去治病了,可惜她又失败了,太难治了,或许她这次不该勇敢去治的,她很畅然。
她又交给他一瓶牛奶,和那几瓶一模一样,她说这是沈念毕业那天给她的,是个好喝的牛奶,离开时云淡风轻,白屿对她说了句一路平安
她点头又转身,“白屿,勇敢点,你有很广阔的未来,你要真切地快乐,什么也束缚不了你!画上的话是沈念留给我的,我勇敢地做到了许久,希望你也是。”她朝他挥手,“我们是朋友吧,白屿,”白屿犹豫着点了头。
那天过后,易晓微的死讯传到了南城中学,二十一班的班长组织了一场告别会。
毕竟是同学,大家都积极地在教学楼空地放了几朵花和手折的纸鹤。热闹地聚集,片刻后又哗然而散,像没发生事一样。
一张褐色纸条悠然躺在纸鹤上方,“病友,我希望你真切地快乐。”没人知道是谁放的,或许随风飘走了,连存在的痕迹都不曾留下吧。
多年后大家各奔东西,白屿也离开了那个黑暗的地方,在西藏待了许多年。他想去看看白幼梅没见过的地方,也想去看看那幅画上沈念说的地方。
但是他不知道那里是哪,但他去过了易晓微画中纸条所说的布达拉宫,挺美丽的,或许她本可以看到的。
二十五岁那年,那个男人死了,白屿回去过一趟,他死了好多年了,这次回去是取白幼梅的东西。
那个男人一直霸占着,可是他的遗物里没什么东西,一份发黄的信和一张卡,那张卡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不是男人的名字高建中,而是沈千文。
“阿念,妈妈一直爱你,高叔叔接受了我们,你要感谢他,妈妈活不久了,虽然高叔叔脾气有些不好,但他曾经真切地爱过妈妈,妈妈相信他也会好好地照顾你长大,这张卡是妈妈所有的积蓄,到了长大时高叔叔就会交给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