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思念无期 ...
-
夜色慢慢漫进病房时,林珀刚替陈凌擦完身。温水拧过的毛巾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是陈凌特意让小雅从店里带的精油,说“闻着舒服”。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珀把毛巾晾在椅背上,俯身替他掖好被角。陈凌的体温比前两天稳了些,指尖终于有了点暖意,不再像块冰。
“好多了,”陈凌的声音还有点哑,却能连贯地说完整句话,“下午护士来量血压,说我能自己坐半小时了。”他说着,眼睛亮了亮,像在邀功的孩子。
林珀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化疗后新长出的绒毛软软的,蹭在掌心像蒲公英的絮。“这么厉害?”他故意扬高声音,“那要不要试试坐起来看会儿画稿?”
陈凌点点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林珀扶着他慢慢坐起身,在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又把那本磨破了角的速写本递过去。这是陈凌这几天最宝贝的东西,醒着的时候总要翻几页,指尖在画着海的那页反复摩挲,像在触摸一个遥远的梦。
“你看,”陈凌指着画里两个牵着手的小人,“这里该补点浪花,当年总觉得画不好。”
“等你出院了,我们去海边照着画,”林珀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保证比画稿上的好看。”
陈凌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往林珀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抵着他的胳膊。窗外的月光爬进来,落在速写本上,把那些没画完的海浪照得像蒙了层纱。林珀能闻到他发间的薄荷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像种让人安心的气息,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后半夜,陈凌睡得并不安稳。林珀趴在床边浅眠,总被他细微的动静惊醒——有时是无意识地蹙眉,有时是轻轻咳嗽,有时是指尖在被单上划动,像在抓什么东西。每次林珀握住他的手,他才会慢慢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这样的夜晚重复了五天。陈凌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甚至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主治医生来查房时,看着他在病房里慢慢踱步的样子,笑着对陈凌妈妈说:“恢复得超出预期,再观察一周,就能安排下一阶段的治疗了。”
林珀听着,心里像揣了颗糖,甜得发涨。他甚至开始盘算出院后的事——先去海边挖玻璃瓶,再回高中校园看看,最后把甜品店的吊床安好,让陈凌能躺在上面晒太阳、画海。
可这份安稳在第七天凌晨被打碎了。
天还没亮,林珀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陈凌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咳出的痰里带着刺目的红。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划破夜空,像把冰锥扎进林珀的心脏。
“陈凌!陈凌你醒醒!”林珀扑过去想扶他,却被他滚烫的身体烫得一缩——他在发烧,体温高得吓人。
护士和医生很快冲了进来,病房里瞬间挤满了人。林珀被挤到角落,看着医生给陈凌插氧气管、推抢救车,看着监护仪上的曲线剧烈波动,看着陈凌妈妈瘫坐在地上哭,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家属!患者家属在哪?”医生的声音带着焦灼,“患者出现急性排异反应,血小板骤降,急需输血!另外,准备联系骨髓库,他需要紧急做造血干细胞移植!”
林珀猛地回过神,冲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我是他家属!我可以输血!我跟他血型一样!”高中时两人在医务室验过血型,都是A型。
抽血、化验、配型……一系列流程快得像场梦。林珀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护士拿着针管刺破皮肤,鲜红的血液顺着输液管流进血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中午时分,配型结果出来了。医生拿着报告单快步走到林珀面前,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奇迹!真是奇迹!你和患者的HLA配型完全相合,是完美的移植供体!”
林珀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眼眶瞬间热了。他不是医学专业,却也知道“完全相合”意味着什么——在非血缘关系的人群中,这样的概率只有几万分之一。
“太好了……太好了……”陈凌妈妈捂着嘴哭出声,反复念叨着“老天有眼”。
林珀扶着她坐下,指尖因为激动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正在和死神搏斗的人。陈凌,你看,连老天都在帮我们,你一定要撑住。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一下,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保持体力。”
林珀点点头,心里却做了个决定——暂时不告诉陈凌。他太了解陈凌了,那个总把“不想麻烦别人”挂在嘴边的人,若是知道要用他的骨髓,一定会拼死拒绝。
下午,陈凌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被送回了重症监护室。林珀隔着玻璃看着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张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会好起来的。”林珀对着玻璃里的人轻声说,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等你醒了,我们就去海边,我什么都告诉你,现在……先让我替你扛一次,好不好?”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眼眶红红的,却带着坚定的光。林珀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会很难熬,手术也有风险,但他不怕。只要能让陈凌活下去,能让那个总爱躲在画稿后的少年重新笑起来,能让他们有机会把没画完的海画完,这点疼,这点难,又算得了什么。
他转身往病房外走,脚步坚定。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像在为他引路。三天后的手术台,会是他们新的起点,跨过这道坎,前面就是海,是阳光,是属于他们的、还没开始的漫长人生。
至于那个配型成功的秘密,就暂时藏在心里吧。
林珀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已经是第三天了。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像层黏在皮肤上的薄膜,洗不掉,也挥不去。他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里面亮着冷白的灯,把陈凌躺在床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护士来换过三次药液,每次都脚步匆匆,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林珀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凌妈妈拎着保温桶走过来时,眼圈还是红的。她把桶放在地上,往林珀手里塞了个温热的馒头:“吃点吧,小珀,不然怎么有力气等。”
林珀接过馒头,却没胃口。馒头的热气透过塑料袋渗过来,烫得指尖发麻,像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还有人需要他等。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没尝到一点味道。
“医生说……”陈凌妈妈的声音带着颤,“今天要做骨髓穿刺,看看排异反应有没有控制住。”
林珀的心猛地一缩。他知道骨髓穿刺有多疼,光听名字就让人头皮发麻。可陈凌在里面,连哼都不会哼一声,那个从小就把“疼”字藏在咳嗽里的人,此刻不知道正咬着牙忍得多辛苦。
“我去问问情况。”林珀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前走。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林珀停在门口,听见医生说:“……患者目前的情况很不稳定,白细胞持续下降,感染风险很高,必须尽快安排移植手术,不能再拖了。”
另一个声音是陈凌妈妈的,带着哭腔:“可是……配型真的那么难吗?骨髓库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我们还在催,但你也知道,合适的供体有多难找。”医生叹了口气,“小陈的情况特殊,最好是全相合,半相合的风险太大……”
林珀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知道自己该推门进去,告诉他们配型已经成功了,告诉他们不用再等骨髓库了,可脚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他怕陈凌知道了会拒绝,怕那个总把“不想拖累你”挂在嘴边的人,会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他推开。
八年前的不告而别,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林珀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却浑不在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医生的话,像盘卡壳的磁带,“必须尽快”“不能再拖了”“风险太大”……每个字都像针,扎得他心口淌血。
不知道坐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条短信,来自医院的移植科:“林先生,明天上午九点请准时到移植科报到,做术前检查。”
林珀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术前检查”四个字,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原来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了,原来他真的要把自己的一部分,种进陈凌的身体里,像在海边埋下的玻璃瓶,盼着它能生根发芽。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路过护士站时,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陈凌的各项指标,红色的箭头刺眼地向下指,像在宣判什么。
林珀走到玻璃门前,看着里面那个躺着的人。陈凌还在睡着,或者说,是被药物维持着昏睡状态,眉头紧紧皱着,像在做什么噩梦。呼吸机的管子插在他嘴里,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机械的嘶嘶声,听得人心慌。
“陈凌,”林珀对着玻璃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他,“我找到供体了。”
他撒了谎,却觉得心里松了些。
“医生说明天就能安排手术,很快的,一点都不疼。”他继续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玻璃,像在触摸陈凌的脸,“你只要乖乖等着就好,等手术结束了,我们就去海边,去挖那个玻璃瓶,去画你没画完的海……”
说着说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雾。林珀赶紧擦掉,怕被里面的人看到——虽然他知道,陈凌根本没醒。
傍晚的时候,护士出来说陈凌醒了一次,意识不太清醒,只含糊地提起了店里的事。林珀的心猛地一揪,想起窗台上那盆薄荷,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会不会像它的主人一样,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枯萎。
“我去店里看看。”林珀对陈凌妈妈说,“顺便把薄荷带来,说不定他看到会好点。”
陈凌妈妈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路上小心。”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林珀裹紧了外套,却还是觉得冷。他没打车,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单的感叹号。
甜品店的灯还亮着,小雅正在打扫卫生,看到林珀时,眼睛亮了亮:“林先生您来了!”
“陈老师怎么样了?”小雅放下手里的拖把,紧张地问。
“还在重症监护室,”林珀的声音很轻,“但医生说有希望。”
小雅的眼圈红了,低下头擦桌子:“我就知道陈老师一定会没事的,他那么好的人……”
林珀没说话,走到窗台上,看着那盆薄荷。叶子蔫了几片,土也干了,像个被遗忘的孩子。他拿起水壶,慢慢浇水,看着水珠渗进土里,蔫了的叶子似乎轻轻动了动。
“等陈老师回来,看到它肯定会开心的。”林珀喃喃自语,像在对薄荷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他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看着空荡荡的店。墙上挂着的画还在,两只手牵着贝壳戒指,海浪上写着“等了八年的风”。林珀的指尖划过画框,突然想起高三那年,陈凌趴在课桌上画这幅画,阳光落在他发梢,右眼尾的痣像颗小红豆。
“那时候真好啊……”林珀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
没病痛,没离别,没那么多藏在心里的话不敢说。
只有阳光,只有蝉鸣,只有两张凑在一起的课桌,和画稿上没画完的海。
小雅端来杯热牛奶,放在他面前:“林先生,喝点热的吧,暖暖身子。”
林珀接过牛奶,温度透过杯子传过来,烫得手心发疼。他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找到了陈凌,庆幸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庆幸这八年的等待,没有被辜负。
“小雅,”林珀抬起头,看着她,“最近这几天我可能来不了这里了。”
“为什么?”小雅愣住了。
“我要去做个小手术,”林珀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等我回来,就带陈老师来看你们。”
小雅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好,我们等你们回来。”
林珀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喝着牛奶。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却暖不了心里的慌。他知道明天的手术有风险,知道术后可能会有排异反应,知道陈凌醒来后可能会生气,但他不后悔。
只要能让陈凌活下去,这点风险,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离开甜品店时,林珀抱着那盆薄荷。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薄荷的清香漫在空气里,像种温柔的陪伴。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像高中时两人在海边看到的那样。
“陈凌,”林珀对着月亮轻声说,“你看,月亮都出来了,你也要快点好起来啊。”
他抱着薄荷,慢慢往医院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条没尽头的路。林珀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很漫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抱着对陈凌的思念,抱着对未来的希望,一步一步,慢慢走。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了。重症监护室的灯还亮着,像颗不会熄灭的星。林珀坐在长椅上,把薄荷放在腿上,看着玻璃里那个躺着的人,突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他想起医生的话,想起骨髓库的配型报告,想起明天的手术,想起陈凌醒来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来。
但更多的,是希望。
他希望陈凌能挺过这一关,希望手术能顺利,希望他们能一起去海边,希望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能有机会说给对方听。
林珀靠着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薄荷的清香漫在鼻尖,像陈凌就在身边,轻轻呼吸着。
夜色很深,走廊很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在轻轻响,像在为他们加油。林珀在心里默默数着数,等着天亮,等着手术,等着那个属于他们的、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