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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灰雨蒙蒙 “别怕,我 ...

  •   第四天的阳光把甜品店的玻璃门照得透亮,林珀手里的青提卷已经温透了。他站在“薄荷糖”的招牌下,看了看手机——八点十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四十五分钟。

      店员小雅抱着钥匙匆匆跑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林先生,对不起啊,陈老师今天来不了了。”
      她的手指绞着围裙带子,眼神躲闪,“他早上打电话说……急性阑尾炎,突然住院了,让我跟您说声抱歉。”

      “阑尾炎?”林珀捏着温热的青提卷,指尖传来蛋糕的软,“哪家医院?我去看看他。”
      “不用不用,”小雅连忙摆手,“陈老师说就是小手术,不让人探望,怕麻烦。他还说……等他出院了,一定亲手给您做十块薄荷慕斯赔罪。”

      林珀盯着她泛红的耳根,像看到了高中时替陈凌藏画稿的自己。“知道了。”他没再追问,把青提卷递给小雅,“帮我给他带过去吧,他爱吃这个。”

      转身离开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新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别担心,一周就出院。”

      林珀站在商场的中庭,看着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地上,像块被打碎的金箔。阑尾炎?他想起昨天陈凌分蛋糕时,左手始终没离开过小腹;想起他发间那抹突兀的白,像被什么东西催着提前落了霜;想起他说“家里出了事”时,避开的眼神里藏着的慌。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个简单的“小手术”。

      接下来的几天,林珀每天都去店里转一圈。小雅说陈凌恢复得很好,说他在病房里还惦记着新口味的研发,说他让把那枚银戒好好收在抽屉里——林珀那天离开时,不小心把陈凌落在吧台上的戒指带了出来。

      “陈老师说,等他回来再亲手拿。”小雅说这话时,眼睛含着泪。

      林珀没戳破。他每天帮着看店,给客人推荐甜品时,总会说“这款薄荷慕斯,老板做的时候放了双倍的薄荷叶,像夏天的风”,说的时候总觉得喉咙发紧——那是陈凌昨天在电话里教他的,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纱。

      第七天傍晚,林珀正在核对账目,小雅突然接了个电话,脸色瞬间白了。“我……我得去趟医院。”她抓起包就往外跑,经过林珀身边时,被他一把拉住。

      “怎么了?”林珀的声音发紧,像抓住最后一根弦。

      小雅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护士说……说陈老师情况不太好,让家属过去……”

      林珀的心脏猛地一沉,抓起外套就跟着跑。打车去医院的路上,他才知道小雅说的“阑尾炎”是在撒谎——陈凌住的根本不是外科病房,而是肿瘤科。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小雅抽噎着说,“只知道要做化疗,头发掉了很多,所以总戴帽子……他不让说,怕你担心,怕你像八年前那样,跑去找他。”

      八年前……林珀的指尖在膝盖上掐出红痕。原来当年的“家里出事”是假的,突然消失是因为病倒了;原来这八年的空白里,他一直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打仗;原来那句“别来”,不是拒绝,是怕自己狼狈的样子被看见。

      肿瘤科的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林珀突然想起高中时陈凌总吃的薄荷糖——那时他总说“这个能压住院子里的药味”,原来那药味不是普通的感冒药。

      307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林珀推开门时,看到陈凌躺在床上,头发掉得差不多了,脸色白得像张纸,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右手被他妈妈紧紧握着。

      听到动静,陈凌缓缓睁开眼,看到林珀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一点光。他想抬手,却没力气,只能看着林珀一步步走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珀蹲在病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无名指上的银戒还在,只是松了很多,晃悠悠地套在细瘦的指节上。“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呼吸。

      陈凌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他张了张嘴,这次终于有气音传出来,很轻,像片羽毛落在林珀耳边:“对不……起……”

      对不起,没遵守约定教你做慕斯。
      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这些没说出口的话,林珀都懂。他替陈凌擦去眼泪,指尖触到那枚银戒,突然想起高中时埋在海边的玻璃瓶,里面的纸条写着“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

      原来有些约定,不是不想遵守,是命运太残忍。

      “别说对不起,”林珀的声音发颤,却努力笑着,“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海边,把当年没埋的秘密补上。”

      陈凌的嘴角牵起个微弱的弧度,像片快要凋零的叶。他闭上眼睛时,手还紧紧攥着林珀的,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在数着剩下的时光。林珀没走,就那么蹲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子糖的颜色——那是陈凌最爱的颜色,说像“能把所有的苦都甜回来”。

      他不知道这病有多凶险,不知道医生刚才跟陈凌妈妈说的“尽力了”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次不能再错过了,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也要守着这个等了八年的人,像守着当年那盆不肯枯萎的薄荷,守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没说出口的温柔。

      夕阳彻底落下时,林珀轻轻取下陈凌无名指上的银戒,戴在自己手上。尺寸刚刚好,像八年前就注定好的那样。他低头在陈凌的额头上亲了亲,像在说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承诺:

      “别怕,我在。”

      夜色漫进病房时,陈凌醒了一次。

      他的呼吸很轻,像怕吹散了什么,眼睛半睁着,看向床边的林珀。监护仪的绿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林珀借着这点光,看到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在。”林珀凑近了些,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薄荷……”陈凌的气音比羽毛还轻,“店里的薄荷……该浇水了。”

      林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酸麻感顺着血管漫到指尖。他握紧陈凌冰凉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隔着皮肤能摸到突兀的指节,像冬天冻裂的树枝。“知道了,”他的声音尽量放软,“明天一早就去浇,保证比你养得好。”

      陈凌的嘴角牵起个极淡的弧度,像片被风吹动的纸。他闭上眼,呼吸又变得绵长,只是这次,眉头没再皱着,仿佛放下了什么心事。

      陈凌妈妈端着温水进来时,看到林珀正替陈凌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珀没说话,目光落在床头柜的药盒上。白色的盒子上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他一个字也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字母像无数只蚂蚁,密密麻麻地爬在心上。

      “他不让告诉你,”陈凌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刚在北京站稳脚跟,不能被他拖累。前阵子化疗反应重,掉头发,他就总戴帽子,说怕你看见……”

      林珀想起那天在店里,陈凌转身时后颈露出的白发,想起他总往发胶里掺薄荷精油,说“遮遮味道”,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全是少年小心翼翼的伪装。

      “他得的是什么病?”林珀终于问出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陈凌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很久才低声说:“多发性骨髓癌……查出来八年了,一直在治,时好时坏。”

      林珀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八年?原来从高三那年他突然消失开始,这场战争就已经打响了。那些没说的再见,没赴的约定,没画完的海,全是因为这该死的病。

      他想起高三运动会那天,陈凌扶着他往医务室走,手按在小腹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当时他只当是累着了;想起陈凌总吃的薄荷糖,说“能压着苦味”,原来那苦味来自没完没了的药;想起那个凌晨的电话,陈凌的声音带着喘,像被什么捂住了嘴,原来不是没睡醒,是疼得忍不住。

      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快,陈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翕动着,像在呓语。林珀凑过去听,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海边……瓶子……”

      是他们埋在海边的玻璃瓶。高三那年夏天,两人在沙滩上挖了个坑,把写满愿望的纸条塞进去,陈凌说“等我们老了,就来挖出来,看看谁的愿望先实现”。

      林珀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陈凌手背上,烫得他瑟缩了一下。“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去海边,”林珀哽咽着说,“现在就去挖,不管老没老。”

      陈凌没回应,只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监护仪的声音也慢了些,像场虚惊。

      后半夜,林珀趴在床边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高三的教室,陈凌坐在他旁边,低头画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发梢,右眼尾的痣像颗小红豆。林珀凑过去看,画纸上是片海,两只手牵着贝壳戒指,海浪上写着“永远”。

      “画好了吗?”他问。

      陈凌抬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等你给我剥橘子。”

      林珀伸手去掏书包里的橘子,却怎么也掏不到,急得满头大汗。这时陈凌突然站起来,往教室外走,林珀追上去喊他,他却不回头,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陈凌!”林珀猛地惊醒,心跳得像要炸开。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陈凌还睡着,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干裂得像块久旱的土地。林珀倒了点温水,用棉签沾湿了给他擦嘴唇,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像冰。

      天快亮时,陈凌又醒了。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能勉强睁着眼看林珀,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什么。林珀连忙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他紧紧攥着。

      “林珀,”陈凌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种回光返照的亮,“店里的……青提卷配方……在收银台抽屉里……”

      “我不要配方,”林珀打断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要你自己做给我吃。”

      陈凌笑了,眼角里盛着泪:“好……等我……好起来……”

      这句话像个开关,让林珀突然有了底气。他点点头,用力回握了下陈凌的手:“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不知道陈凌口中的“好起来”需要多久,不知道这场病会带走多少东西,甚至不知道下一次陈凌醒来时,是否还能认出他。但他知道,自己会一直守在这里,像守着当年那盆不肯枯萎的薄荷,像守着海边那个埋了八年的玻璃瓶,像守着所有没说出口的、藏在时光里的爱。

      监护仪的声音平稳而规律,像在为他们倒计时,也像在为他们加油。林珀握紧陈凌的手,在心里一遍遍地说:

      别怕,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把八年的空白填满,慢慢把没说的话说完,慢慢把没画完的海画完。

      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灰雨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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