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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十九章 安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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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
“钉!”
“好!再来!!”
利克西斯半靠在窗台上,扭着身子看着楼下被人群围了好几圈的演练场。今日是预备营结业考试。通过测验的新兵将分批进入正式作战的军团投入前线。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多数人都已经做好了赶赴前线的准备,因此这场考试没有多少人偷奸耍滑。不过除开考试这一层,中心区域的对练也实在是精彩。
红发的青年和金发的青年手持佩剑,一边移动一边缓缓对峙着。在某个瞬间,他们同时向对方发起进攻,剑刃上银色的光芒随着金属碰撞声不断闪烁,几息之后,两个人错开身,靴子在地上摩擦出粗糙短促的声响。在众人的叫好声中,两张迥异却都年轻英俊的脸庞隔着明光晃晃的佩剑对峙着,屏息寻找下一次进攻的机会。
“真是不能小觑。”利克西斯有些讶异地嘟囔。“这样的剑术上战场打老兵也绰绰有余。”
肯威公爵站在他身侧,披着外套,左手端着茶,眉头抚不平似的蹙起。他精神虽好,但脸色有些疲累,颧骨上还有一道不明显的擦伤,是流弹所致。交战已经开始,他在停战期马不停蹄回到预备营,等新兵考核收编结束之后,又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肯威没有接上利克西斯的话头,而是向窗外看去。在他的视线里,这场胶着半刻的考核终于分出胜负。卢西亚诺的剑被奎里奥一记全力重劈砸得脱手,随即,广场上传来一阵喧闹的欢呼。卢西亚诺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个挺漂亮的笑,牙齿在唇缝间一闪而过。他和奎里奥握了握手,然后俯身把剑捡起来收回鞘中。随着弯腰起身的动作,一滴汗珠贴着他的脸颊滚落,又被他的手背拭去。即使是没能成为胜者,他的眉间眼底也没什么愤懑或是失落,反而一篇坦然。
肯威敛起神色,低眉喝了一口茶。
“不安分呐,很不安分呐。”利克西斯把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缩了回来,摇了摇头。
“是很不安分。”肯威公爵罕见地附和了一声。
利克西斯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卢西亚诺和奎里奥。他俩在这帮公子哥里太过惹眼,性格也……”他摇摇头。“奎里奥倒还好,只是有点太老成。但卢西亚诺嘛……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觑一眼肯威公爵的神色。“你在说谁?”
“很巧。我也在说卢西亚诺。”肯威把杯子放下。
他说话一向都讲究证据,很少指名道姓的针对谁。利克西斯来了兴趣。
“嗯?怎么个不安分,说来听听。”
“前几天,战区医院购入的一批药物被抬了价。”肯威公爵报出几种药物的名称。都是些常见的退热药或抗炎药。“抬得不多,比预期的价格高,但正好卡在医院资金能接受的范围内,因此最终这个价格被接受了。”
“这和卢西亚诺有什么关系?”利克西斯倒是对这新闻不意外。在这个节骨眼有些商人坐地起价也是寻常事。
“这批药物的供货商来自港区。有一个名字叫克劳克的新商人从年初开始进行了大量囤货和集资。我派人去调查,背景很干净,但往下再扒,我的人解释不了他的钱是哪来的。没有一家银行有能力一次性提供这么多的贷款。有他户头的一家银行有我的人脉,据说这个克劳克在他们那主要的存款来源是倒卖地产。”
利克西斯偏头:“这个克劳克是卢西亚诺的手下?”
“还没有证据。”肯威用姆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这是我的直觉。”
“你对他有偏见。”利克西斯单刀直入。“为什么?”
肯威又看向窗外。几个贵族子弟正簇拥着卢西亚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反而奎里奥这个胜者身边的人寥寥无几。
“偏见吗……可能吧。”肯威感觉到卢西亚诺的头轻微侧了一下。他确信从头到尾,卢西亚诺都很清楚他和利克西斯在看着他。“但只帝都那一次,我对他的信任就已经消失殆尽了。他是一个立场不清楚,欲望太强,把柄又太少的人。等他继承了戴伦侯爵,不,哪怕是奥兰多伯爵的爵位,他都会成为一个很不安定的分子。”
利克西斯轻轻笑了一下。
“你害怕他吗。”
肯威摇了摇头,“我只是习惯防患于未然。”
“你如果没有证据,这就叫做构陷。殿下不会喜欢自作主张的人,我也不会容许有人代替殿下做决定。这点你是清楚的,对吧。”利克西斯说着有点可怕的话,语气倒是很轻松。“你要是做伪证,我会如实报告,不会替你求情。”
“我清楚。”肯威公爵眯了眯眼,指腹无意识在桌角上磨了两下。“所以……要给他点机会,让他自己制造证据。”
“好吧。”利克西斯对肯威的话不置可否。“你有你自己的做事方式,我了解。”
他们两人没什么旧交情,没什么太多别的话讲。利克西斯整了整衣物,正要离开房间,门轻轻被扣响了。
“是谁?”
预备营的长官都知道,今天有大人物在办公楼,照理说应当没什么人来找肯威公爵或是利克西斯。外面的人也没答话,门“吱——”一下被慢慢推开。利克西斯刚要出言训斥,一颗金灿灿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惊喜!”青年女性轻盈地闪身进来,把门关上。“没打扰到你们议事吧?”
利克西斯一下笑开了。
“塞西莉亚!”他躬下身,夸张地冲她行礼,“光彩照人的公爵夫人!”
“哎呀,别闹了。”塞西莉亚捂着嘴咯咯笑。“帝都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好得很。”利克西斯含笑上下看着塞西莉亚。“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埃尔斯,你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塞西莉亚又探头去看丈夫。她很快发现肯威公爵的脸上有道擦伤,“呀,你的脸怎么啦!”
肯威公爵没回答塞西莉亚显得有些大惊小怪的问话。他凑近了点,贴近塞西莉亚,然后握住她递过来的双手,轻轻捏了捏。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低低的。“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没什么。我要去战区医院一趟,顺路经过,想起你差不多要过来预备营,就想过来看一眼。”塞西莉亚盯着肯威公爵脸上的伤看了一会。“奥拉丁先生和拉玛又要伤心了。”
“很快就会愈合的。”肯威公爵转移话头,“你什么时候从这里动身?”
“傍晚。”塞西莉亚想了想。“如果你和利克西斯愿意跟我共进晚餐的话。”
肯威笑了笑。利克西斯很快地回了一句,“当然,乐意之至”。然后塞西莉亚就笑起来。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可爱又魅力十足。利克西斯想。即使是在肯威公爵这样的人旁边,她的本性也没有更改,这说明她的婚后生活确实过得不赖。肯威公爵虽然是她的丈夫,却也算是她的朋友。而她向来对她的一切朋友都保有热情和活力。但利克西斯看着夫妇俩自然正常的对话,不知为何,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牙酸。
于是利克西斯舔了舔牙齿,伸展了一下胳膊。
“我走了。”他拍了肯威公爵两下。“你们先聊着,我去预备营选人了。”
钟颐把信放进精巧的盒子里,刚想合上盖子,又不放心地打开,轻轻捻着雪白的指头去数信件的数量。一,二,三,……,九,十。第十封,没有错。他把指头撤出来,把盒子合上,扣上小小的锁,然后撩起宽松的睡裤把盒子小巧的钥匙塞进他的腿环口袋里。他最近瘦了些,那条曾经严丝合缝箍在腿上的腿环有点松了,于是他往上拽着提了提它,让它在柔软的大腿肉上卡得再紧一点。
第十封信。卢西亚诺告诉他,预备营的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不出意外,卢西亚诺很快就会被分派到骑兵营,然后分派到某个骑兵队中服役。即使卢西亚诺说一切都不必担心,自己过得很好,也能照顾好自己,但钟颐还是觉得,有很多他能为卢西亚诺做的事。
他摊开已经写了一半的回信。比起卢西亚诺的信,他总不知道自己能写些什么。他的日常生活千篇一律,无甚新意,食欲也下降了,没什么好和卢西亚诺分享的事。但卢西亚诺总是想知道钟颐每天做了什么,于是他把自己繁忙工作的内容和结果写下来,像个秘书那样一板一眼的。卢西亚诺似乎还不算满足,总语气可怜地叫他再写点,再多写点。于是为着回信,他开始做些除了工作之外的事情,然后写下来寄给卢西亚诺交差。多数时候是看些书,有时候也和阿尔贝托或者卡洛琳随便说两句话。
他抓着笔,又写了两行字,然后神思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他想,去骑兵营的话,卢西亚诺可能需要新的生活用品,衣服,鞋子,还有马上使用的马鞭或马鞍。卢西亚诺不吸烟,但他的来信里写过军营里的老兵抽烟的人很多。他应当需要些贵一点的成品纸烟来拓展社交。
想到这,他马上把那封东扯西扯的信草草结尾,然后扯了一页纸记下他觉得要给卢西亚诺购置邮寄的物品清单。写好了,他算了算账,叼着笔跑去摇铃。
“都买最好的。”他特别嘱咐被他叫下来的阿尔贝托。怕自己显得太殷切,他又补充了一句,“别让其他人觉得侯爵府连东西都买不起了。”
军官朗读的骑兵营名单里,最后一个名字是奎里奥·佩罗塔。红发的青年端着绶带从台前走回人群,瞥了一脸卢西亚诺的脸色。那双蓝眼睛微微垂着,倒是看不出有多少困惑或者焦躁。奎里奥考虑到正发生的事,想,估计就是这个波澜不惊的样子,才把上面分配去处的军官给惹了。
骑兵营的名单里没有卢西亚诺·奥兰多。卢西亚诺没被分到骑兵营。
但他仿佛没感受到别人的目光那样垂着手站着,身形不见疲态,只是静静听着高台上军官继续朗读的步兵营入营名单。但直到上百个名字都被读完,卢西亚诺仍然没被叫到。
“你到底惹谁了。”奎里奥站在卢西亚诺身后,用气音问。“他们是不是准备把你扣在预备营,把你熬回家。”
“再等等。”卢西亚诺轻轻回了一句。
奎里奥被卢西亚诺这不着急的态度气得想翻白眼。再等下去,就只有后勤营了。后勤营都是些老弱病残,活又累事又多,好多时候还要穿越战线运送物资,风险也不小,预备营这些青壮年小伙子们几乎不可能被分去这个军营,更别提卢西亚诺可是贵族,军官再想挤兑他,估计也是不敢……
“……后勤营。卢西亚诺·奥兰多先生。”
在一阵压低的惊呼声中,卢西亚诺走到台前,面色如常地接过了那条灰扑扑的褐色绶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