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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男主再探
省城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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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贡院的森严轮廓已在视野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无数士子的心血与希冀。然而,通往这决定命运考场的最后一段路途,对沈清而言,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她坐在一辆摇摇晃晃、挤满了同路秀才的破旧骡车里。车辙碾过官道上的坑洼,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她背后尚未痊愈的鞭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车内空气污浊,汗味、尘土味和劣质干粮的气息混杂,令人作呕。同车的几位秀才或紧张地默诵着经文,或故作轻松地高谈阔论,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着即将到来的乡试,以及……那个名字。
“听闻此次乡试,主考官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李大人,最是方正古板,尤重经义功底!”
“是啊,策论怕也是偏向实务,不知会出何等刁钻题目。”
“唉,我等寒窗十载,成败在此一举了……”
“对了,你们可曾听说下河县那个‘沈清’?连中县试府试案首的奇才?”
“如何不知!只是……” 一个秀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鄙夷,“听说其生母出身……颇为不堪,乃是勾栏瘦马!这等污秽出身,纵有才学,恐也难登大雅之堂,李大人那般清贵,最是厌恶此等……”
话语虽低,却如同淬毒的细针,精准地刺入沈清的耳膜。她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着眼,仿佛在假寐,长长的睫毛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动。王氏的毒计,如同瘟疫般蔓延开了。污名化她的出身,在士子圈中散播,企图在她踏入更高舞台前,就给她打上“卑贱”的烙印,断绝她结交清流、融入士林的可能。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一片沉静,如同深潭。出身?那从来不是她的枷锁,而是她披荆斩棘的动力!她要让这污名,最终成为她登顶时最响亮的耳光!
骡车在官道旁一个简陋的茶寮停下歇脚。众人纷纷下车活动筋骨,或去茶寮买些粗茶润喉。沈清也下了车,寻了个僻静的角落,从怀中摸出一个冰冷的杂粮饼子,小口啃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官道上车马往来,尘土飞扬,看似平常,但她总觉得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如同附骨之蛆,挥之不去。是沈家派来的?还是……锦衣卫的耳目?
就在这时,官道上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捷而平稳。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在一名精悍骑手的护卫下,不疾不徐地驶来。那马车看似普通,但拉车的两匹骏马神骏非凡,步伐整齐划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悍之气。赶车的汉子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清的心猛地一缩!这马车……她认得!正是在下河县县衙侧门惊鸿一瞥的那辆!萧珩的车驾!
马车在茶寮附近缓缓停下。车帘并未掀开,但沈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深邃、如同能穿透一切的目光,似乎正透过帷幔,落在她的身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她握着饼子的手指微微发僵。
周围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那辆沉默的马车和那道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注视。
“萧大人!是萧大人的车驾!” 茶寮里,一个眼尖的本地小吏认出了马车旁护卫腰间的制式佩刀(锦衣卫标识),失声惊呼。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原本嘈杂的茶寮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无论是歇脚的商旅,还是同行的秀才,都带着敬畏、恐惧和好奇,齐刷刷地聚焦在那辆青布马车上!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萧珩!这个名字,对普通百姓和底层官吏而言,如同九霄雷霆,代表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和令人胆寒的诏狱!
几个胆小的秀才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刚才还在议论沈清出身的那位,更是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沈清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她知道,自己不能躲,不能逃。越是回避,越显得心虚。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辆马车,尽管隔着帷幔,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对方一定能看到她。
她微微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长衫下摆,将手中啃了一半的饼子从容地放入怀中,然后,对着马车方向,以无可挑剔的士子礼仪,深深一揖。动作沉稳,姿态恭敬,却又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气度。仿佛只是在向一位偶遇的、值得尊敬的长官行礼。
茶寮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衣着寒酸却气度沉凝的少年秀才,对着那辆象征着恐怖权柄的马车行礼。这画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张力。
马车内,一片沉寂。那道冰冷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清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仿佛在评估她这份镇定自若的真伪。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之后,就在众人以为萧珩会无视或者降下雷霆之怒时,马车内传出一个低沉而平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赶车的精悍汉子(陈锋)毫无表情地一抖缰绳。两匹骏马迈开步伐,青布马车重新启动,平稳地驶离茶寮,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烟尘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茶寮内外凝固的气氛才轰然炸开!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我的天!刚才那就是萧阎王?!”
“吓死我了!那眼神,隔着帘子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秀才……是下河县的沈清吧?他竟然敢对着萧大人的车驾行礼?”
“胆子也太大了!不过……萧大人似乎……没理会他?”
“没理会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不然……”
众人议论纷纷,看向沈清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有后怕,有好奇,也有隐隐的……一丝敬畏。敢在萧珩的注视下保持如此镇定,这份胆识,绝非寻常寒门学子能有!
沈清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行礼后的姿态,仿佛还未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伤疤,一片冰凉。
萧珩没有理会她。
这看似平静的结果,却让她心中的警铃响到了极致!无视,往往比直接的试探更可怕!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将她纳入了观察的视野,如同猛兽在锁定猎物后,并不急于扑杀,而是耐心地等待最佳时机!那一声“走”,更像是一种宣告:我看穿你了,你的把戏在我面前无用,但游戏……还没结束。
“沈……沈案首?” 同车的一个秀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你……你没事吧?”
沈清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茫然,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有些意外。” 她将那份刻意流露的疲惫放大,仿佛刚才的镇定只是强撑,此刻才显露出少年人应有的惊魂未定。
“沈案首真是……胆识过人!” 另一个秀才由衷地叹道,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萧大人他……似乎对案首你……”
沈清苦笑着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诸位兄台莫要取笑。学生不过一介寒门,侥幸得中两案首,如何能入萧大人法眼?方才行礼,不过是尽士子本分罢了。萧大人日理万机,岂会在意我辈微末之人?” 她再次将自己置于“微末”、“侥幸”的位置,淡化刚才那场短暂交锋带来的影响。
众人闻言,虽觉有理,但看向沈清的眼神,终究是不同了。能在萧珩的注视下全身而退,这本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重新坐上骡车,颠簸继续。沈清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着眼,仿佛在养神。但她的脑海中,却如同风暴过境。
萧珩的出现,绝非偶然。他要去哪里?省城?还是……目的地同样是贡院?他对自己身份和赈银案的怀疑,已然确定无疑。这场乡试,不仅关乎功名,更关乎生死!她必须在考场上拿出无可争议的、耀眼到足以让任何怀疑暂时退避的成绩!
污名,窥视,如影随形的危机……
省城贡院那高耸的龙门,在沈清眼中,从未如此刻这般,既像通往青云的阶梯,又像吞噬一切的虎口。
她握紧了袖中那支陪伴她一路、笔尖早已磨秃的旧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乡试,我来了。
要么金榜题名,名动天下!
要么……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