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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贵人?疑云? 城 ...


  •   城南小客栈的柴房隔壁,油灯如豆,在粗糙的土墙上投下沈清伏案苦读的剪影。劣质墨锭散发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柴房的霉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沈清浑然不觉,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眼前那本字迹模糊的《礼记注疏》上。乡试在即,经义的深度、策论的广度都远超府试,她必须争分夺秒,将前世积累的思辨能力与这个世界的经典融会贯通,转化为笔下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然而,心头那抹被窥视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始终未曾消散。县衙侧门那道冰冷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刺,时刻提醒着她: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她不敢有丝毫懈怠,除了必要的采买(由客栈老妇人代劳),几乎足不出户,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猎手,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这日午后,沈清正凝神推演一篇关于“义利之辨”的策论腹稿,门外传来客栈老妇人略带惶恐的声音:“沈、沈秀才,外面……有人找您。”

      沈清心中一凛,搁下笔,沉声问道:“大娘,可知是何人?”

      “是……是县衙的差爷。” 老妇人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对官差有着本能的畏惧。

      县衙?周县令?沈清略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她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秀才身份后换的),抚平褶皱,确认仪容整洁,这才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周县令身边那位姓张的书吏,态度颇为客气:“沈案首,县令大人请您去一趟县衙,有事相商。”

      “有劳张书吏。” 沈清拱手,面色平静,“不知县尊大人有何吩咐?”

      “这个……小人也不甚清楚。” 张书吏含糊道,“似乎是有位贵客想见见您这位本县的少年英才。”

      贵客?沈清的心猛地一沉!难道是……县衙侧门那辆青布马车的主人?

      她面上不显,跟着张书吏一路沉默地走向县衙。阳光刺眼,街市喧嚣,但她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之上。是福是祸?是试探,还是……摊牌?

      踏入县衙二堂,气氛与往日不同。周文清并未端坐主位,而是陪坐在下首。主位上,赫然坐着那位曾在县衙侧门惊鸿一瞥的玄青色锦袍男子——萧珩!

      他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姿态,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圈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越发显得那双眸子幽深难测。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带来的无形气场,却让整个二堂都仿佛笼罩在一层冰冷的薄雾之中。

      周文清脸上带着恭敬而略显拘谨的笑容,见沈清进来,忙道:“沈案首来了。快,见过萧大人!”

      沈清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以最标准的士子礼深深一揖:“学生沈清,拜见萧大人,拜见县尊大人。” 动作流畅,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应有的恭敬,却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沉稳。

      “免礼。” 萧珩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相击,低沉悦耳,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意。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沈清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如同深潭般幽邃,带着一种洞悉骨髓的穿透力,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直视灵魂深处。

      沈清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从洗得发白的长衫下摆,到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再到低垂的眼睫。每一秒都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

      “沈清……” 萧珩缓缓开口,念着她的名字,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连中县试、府试案首,为本县争光,少年英才,名不虚传。”

      “学生愧不敢当,皆是县尊大人教化有方,师长栽培之功。” 沈清恭敬回答,将功劳推给周文清和周文焕。

      “哦?” 萧珩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声响,“听闻你府试策论,论及‘仓廪实’在于‘吏治清’、‘民心安’,见识不凡,胆魄尤佳。张明远学政对你可是赞誉有加。”

      来了!沈清心中一紧。这是在试探她的思想来源!

      “学生惶恐。” 沈清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少年人应有的谦逊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府试题目,学生只是见乡间疾苦,有感而发。家师周文焕先生常教导学生,‘读圣贤书,当思济世安民’,学生深以为然。至于张大人厚爱,实是学生侥幸。”

      她再次巧妙地将“深刻见解”归功于周文焕的教导和“乡间见闻”,将自己的定位牢牢锁定在“受师长教诲、有感而发的寒门学子”上。

      萧珩不置可否,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压力,让沈清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衣衫。

      “周廪生……” 萧珩微微侧头,看向周文清,“本官听闻,这位周老先生性情孤高,素来少与人往来。能得他青眼,亲自作保,沈案首想必有过人之处?” 这问题看似问周文清,实则刀锋直指沈清与周文焕关系的核心——动机!

      周文清连忙道:“回萧大人,族兄(假设同宗)周文焕,性情是有些孤僻,但学问是极扎实的,为人也方正。他作保沈案首,想必是真正看重沈案首的才学品性。沈案首在县学旁听时,便极为勤勉,见解也常出人意表,族兄曾对下官提及,此子‘璞玉浑金,稍加琢磨,必成大器’。”

      周文清的回答,算是为沈清和周文焕的关系做了背书,也解释了作保的动机是“惜才”。

      萧珩微微颔首,目光再次回到沈清身上,话题却陡然一转:“本官此次巡察地方,听闻下河县数年前曾有一笔赈灾银的亏空案,负责押运的户部小吏周平‘意外’身亡,至今悬而未决。沈案首……可曾听闻过此案?或对此案,有何见解?”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寒潭锁定了沈清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赈银案?!周平?!沈清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瞬间明白了萧珩的身份和来意!锦衣卫!他是冲着这桩陈年旧案来的!而这个问题,简直是致命的陷阱!

      她一个“十四岁”、此前在沈家备受欺凌、几乎与世隔绝的“庶子”,怎么可能知道数年前的官场秘案?更不可能有什么“见解”!若她回答知道或妄加评论,立刻就会暴露她身份或经历的巨大漏洞!若回答不知道,则显得过于平庸,甚至可能引起对方“刻意回避”的怀疑!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茫然和一丝少年人的紧张惶恐,她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不确定:“回大人,学生……学生此前困于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这……这赈灾银、周平……学生从未听闻。至于见解……学生见识浅薄,于刑名律法、钱粮度支更是一窍不通,实不敢妄言。”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只知埋头读书、不谙世事的寒门书生。

      萧珩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整个二堂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周文清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萧珩。

      几息之后,萧珩才缓缓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打破了沉默:“也罢。此等陈年旧案,非你等学子所当虑。专心举业,报效朝廷,方是正途。”

      他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本官观你谈吐沉稳,见识也非俗流。乡试在即,可有把握?”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沈清心中微松,但丝毫不敢大意,恭敬回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与县尊期望。”

      “嗯。” 萧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沈清洗得发白的长衫和略显清瘦的脸颊,话锋又是一转:“寒门举子,不易。本官看你衣着清简,想必清贫。既为朝廷士子,当有士子体统。陈锋。”

      侍立在他身后、如同影子般的精悍汉子(陈锋)立刻上前一步:“属下在。”

      “取二十两银子来,赠予沈案首,权作乡试川资。” 萧珩的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二十两银子!这对一个贫寒秀才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足以支付去省城赶考的路费、食宿,甚至还能购置几套像样的衣服和好些的笔墨!

      周文清脸上都露出讶色。

      沈清心中警铃却再次大作!无功不受禄!锦衣卫镇抚使的银子,岂是那么好拿的?这究竟是单纯的赏识,还是……一种更隐蔽的试探?甚至是一种标记?拿了这银子,就等于打上了他萧珩的印记!

      她脑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极度的惶恐和不安,连忙深深一揖:“大人厚爱,学生感激涕零!然学生无功无劳,岂敢受此厚赐?且学生受县学廪米膏火,已感皇恩浩荡,衣食尚可维持,万万不敢……”

      “不必推辞。” 萧珩抬手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威严,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身上,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顾虑,“本官爱才,些许银钱,助你安心备考,以期来日为国效力。莫非……沈案首嫌弃本官这银子,来路不正?”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压力如山!拒绝,就是拂了这位煞星的面子,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或“不识抬举”!接受,则如同吞下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

      沈清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贵人”赏识的激动和惶恐,深深一躬到底:“大人恩德,如同再造!学生……学生愧领了!定当悬梁刺股,不负大人期许!” 她选择了接受,姿态放得极低,将对方捧到“恩德再造”的高度,将自己置于“惶恐受恩”的位置,既全了对方的面子,又暂时化解了眼前的危机。

      陈锋面无表情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包放在沈清旁边的茶几上。

      “去吧。” 萧珩挥了挥手,目光已转向窗外,仿佛对沈清失去了兴趣。

      “学生告退!” 沈清再次行礼,拿起那沉重的布包,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在周文清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退出了压抑的二堂。

      走出县衙大门,炽热的阳光洒在身上,沈清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怀中的二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衙门,仿佛能看到那扇窗后,那双深邃如渊、洞察一切的眼睛,依旧在注视着她。

      这不是馈赠。
      这是枷锁,是标记,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萧珩的疑云,不仅未散,反而因为她这份“超乎寻常的沉稳”和“滴水不漏的回答”,变得更加浓重。
      乡试之路,尚未启程,便已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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