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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学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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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的燥热与初秋的微凉，拂过西中校门两侧高大的梧桐，枝叶沙沙作响，筛下细碎的光斑。曲悠悠背着崭新的书包，站在人群的边缘，目光掠过眼前攒动的人头。一条条鲜红的条幅在晨风中招展，墨迹淋漓地书写着对初来乍到者的祝福——“欢迎新同学！”、“梦想起航，青春飞扬！”……热烈而公式化的字眼，带着一种新生活即将铺展开来的盛大与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兴奋和隐约的忐忑。她正试图在这片喧腾中寻找一丝安放自己的缝隙，一股熟悉的风风火火的气息便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肩膀被猛地一拍，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悠悠！太巧了，我也刚到！”周倩的声音像清晨蹦跳的露珠，清脆又带着点急不可耐，“走走走，快去看分班花名册！去晚了挤都挤不进去！”话音未落，曲悠悠的手腕已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拖着向前奔去。
“哎，周倩，慢点……”曲悠悠的抗议微弱地消散在风里。周倩像一枚被点燃的小炮仗，拉着她在教学楼里左冲右突。楼道里同样挤满了新鲜的面孔，她们莽撞地穿梭，不可避免地撞到了几个同学的肩膀或手臂。
“哎哟！”
“看着点路啊！”
“啧，这俩属炮仗的吧？赶着去投胎？”不满的低语和略带责备的目光从身后零星传来。
曲悠悠脸颊微热，有些窘迫地小声道歉，脚步却身不由己地被周倩牵引着，一路“噔噔噔”冲上了三楼——七年级教室所在的楼层。周倩终于停下脚步，单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望着眼前依旧汹涌的人潮，小脸皱成一团，不满地抱怨：“一共就三个年级，非把七年级放三楼，真是没天理！这以后抢饭可怎么办哟……”她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三年在楼梯间冲锋陷阵的艰辛。
曲悠悠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先别操心抢饭了，看看咱俩分在哪个班才是正经事。”她的声音温软，像浸了水的棉花，轻轻抚平了周倩那点无端的焦虑。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再次扎进那片由陌生躯体组成的“人墙”。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新书包的塑胶味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她们像两条努力溯流而上的小鱼，艰难地向前挪动，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张贴着分班花名册的告示板前。人头攒动，视线被阻挡，只能踮起脚尖，努力伸长脖子。两个女孩的手在拥挤中下意识地紧紧相握，指尖传递着无声的鼓励和共同的期盼，仿佛这样就能把命运的红线缠绕得更紧一些，分到同一个班级的概率便会大上几分。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快速搜寻。突然，周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爆发出足以穿透周遭嗡嗡人声的欢呼：“太好啦——！！！”这声欢呼过于响亮，引得附近的人纷纷侧目，喧闹的三楼似乎都因此安静了一瞬。周倩兴奋地转过身，双手用力抓住曲悠悠的肩膀，激动地摇晃着：“悠悠！我们都在二班！二班！老天爷一定是听到了我的祈祷！眷顾我们这对‘连体婴’啦！”她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
曲悠悠被她晃得头晕，却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心里那块悬着的小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分在同一个班，意味着她们形影不离的时光还能继续下去。这份最初的安定感，冲淡了面对全然陌生环境的无措。
“走！去我们的新家！”周倩兴致高昂，不由分说地拉着曲悠悠，像两尾终于找到方向的鱼，灵活地挤出人群，直奔走廊尽头的二班后门。
教室里比走廊稍微安静些，但也早已坐了约莫一半的学生。桌椅排列整齐，还散发着淡淡的木头和油漆味道。空气里浮动着初见的拘谨和试探性的低语，像无数只蜜蜂在花丛中扇动翅膀，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阳光从宽敞明亮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周倩像只好奇的小鹿，乌溜溜的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打量着每一张陌生的脸孔，试图从中捕捉未来三年同窗的蛛丝马迹。曲悠悠则安静地将书包放在旁边空位的椅子上，目光投向窗外。三楼的高度，恰好能越过围墙，望见校外街道旁高大的梧桐树冠，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份暂时抽离的宁静，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嗡嗡”的议论声持续发酵着，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那是一位约莫五十出头的男老师，身形不高，但步伐稳健。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只是用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教室，像无形的潮水漫过沙滩，奇异地，那片嘈杂的“蜂鸣”便一点点低伏下去，最终归于一种带着紧张期待的安静。
他走上讲台，将手中的纸展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我叫程冬，是你们的数学老师，也是未来三年的班主任。”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再次扫视全场，仿佛在无声地确认自己的领地。
短暂的停顿后，他拿起那张纸——显然是入学分班考试的成绩单。他抬手，用袖子内侧习惯性地擦了擦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然后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谁在小学担任过数学课代表的？”他问道，目光在台下逡巡，“举个手，我看一下。”
话音落下，教室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凝滞。同学们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按低了头，有的假装整理文具，有的盯着桌面纹路，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桌洞里。竟没有一只手愿意举起来。短暂的沉默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程冬老师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摘下眼镜，对着光看了看镜片，又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带着一种老教师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么不想为我效劳啊？”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回成绩单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划着，“好吧，那我只好亲自挑几个‘幸运儿’了。”
他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那张承载着初来者第一份“成绩”的纸页。教室里落针可闻，几十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屏息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清晰地点了三个名字：
“徐璐。”
“林将晓。”
“曲悠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被点到名字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人物与名字的对应。
“你们三个，暂时担任数学课代表。”
这简短的宣告，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对于曲悠悠而言，却无异于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当“曲悠悠”三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她整个人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肩膀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慌乱的阴影。
“我数学不好啊”
Part 2
程冬老师交代完课代表的事，又布置了下一个任务：“好了，课代表的事先这样。现在，所有人，去二楼体育器材室门口排队，领你们的被褥行李。领到后自己搬到宿舍安顿好。宿舍楼在教学楼后面，二楼。跑校的两位同学干好教室卫生！” 他拿起一张宿舍分配名单，快速念了一遍宿舍号和对应学生名字“东西都一样，包裹上没写名字！排好队，我扔出来你们自己拿一个走！”
人群里响起更大的骚动和叹气声，还夹杂着“啊？没名字？”“怎么分啊？”的疑问。刚开学就要干重体力活，还得“抢”包裹，大家更愁了。队伍在器材室门口排起来，但明显比之前更拥挤和焦躁，大家都伸着脖子往里看，生怕拿到不好的。
器材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鼓鼓囊囊、一模一样的大号透明塑料袋包裹。程冬老师站在里面，为了提高效率（或者说省事），他不解开袋子，也不看里面，直接弯腰拖起一个包裹，走到门口，双手用力一推——沉重的包裹就“嗖”地一下滑过门槛，被“扔”到了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下一个！快拿！” 老师在里面喊。
排在第一个的学生赶紧冲上去，抱住它，费力地把它从地上拖开，给后面腾地方。动作慢点的，包裹就被后面挤上来的人拿走了。场面有点混乱，大家都在抢着拿离自己最近、或者看起来好拿一点的包裹。
“周倩，快！我们也去拿！” 周倩拉着曲悠悠，仗着灵活挤到了队伍靠前的位置。她们紧张地盯着门口。
又一个包裹被老师从门内“发射”出来，“咚”地落在她们前面不远的地上。旁边一个男生刚要伸手，周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抓住了包裹的一角：“我们的了！” 曲悠悠也赶紧上前帮忙抱住。
紧接着，老师又扔出来一个。这次曲悠悠反应快，在包裹落地的瞬间就扑过去抓住了它。两人都成功“抢”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像抱着块大石头。袋子外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标记。里面东西塞得严严实实，肯定是两个厚床垫、床单、枕头、枕巾、被套和一床厚被子。体积庞大，抱着走不现实。
“快抬走，别挡道！”后面有人催促。
两人赶紧把包裹拖到走廊墙边稍微宽敞点的地方。她们一人一边，用手臂死死架住包裹底部最沉的地方，胳膊则用力环抱住包裹鼓胀的上半部分。袋子太大，完全挡住了视线，两人只能侧着身子，歪着头，用脚小心翼翼地探着前面的路，一点点往教学楼后方的宿舍楼挪动。
从二楼走廊到宿舍楼，中间要穿过一小片空地。这段路对架着大包裹的她们来说，异常艰难。粗糙的塑料边缘硌着胳膊，手腕很快就被勒得生疼。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后背也湿了。曲悠悠感觉自己的胳膊在发抖，呼吸又重又急，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把滑下去的包裹往上颠一颠。
好不容易，两人连拖带拽，终于把曲悠悠的那个包裹弄到了宿舍楼门口。她们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同时松手，把包裹“咚”地一声卸在宿舍楼入口内侧的空地上。两人立刻靠在一旁的墙上或门框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珠，累得说不出话。
“歇……歇会儿……要命了……”周倩一边喘一边用手给自己扇着风，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曲悠悠也累得够呛，只是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巨无霸”，再想想周倩那个还在二楼走廊墙边等着的，绝望感油然而生。这才搬了一个，还有一个呢！
休息了大概两三分钟，感觉稍微能喘匀气了，两人认命地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再次返回二楼的器材室走廊。周倩的那个包裹还孤零零地靠在墙边。两人深吸一口气，再次架起它，重复着刚才的艰难跋涉，一点一点地往宿舍楼挪。体力消耗巨大，这一次感觉包裹更沉了，路也更长了。汗水迷了眼睛，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当她们刚架起周倩的包裹，就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一样时，旁边传来一个带着点喘气但很爽朗的声音：“嘿，同学！看你们搬得挺费劲，要帮忙抬吗？”
两人闻声，带着惊讶和一丝希望抬起头。说话的是个穿着白色校服短袖的高个子男生，他额头上也布满汗珠，头发有点汗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刚搬完自己的东西，正停下来休息。
“啊？”周倩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眼睛猛地亮了，“帮……帮我们搬过来？从二楼器材室走廊搬到这宿舍楼门口？真的可以吗？太谢谢了，同学。” 她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好事。
曲悠悠也愣住了，随即涌起巨大的感激：“真的吗？那太麻烦你了！谢谢你！” 她指了指教学楼方向，“我们的另一个包裹还在二楼走廊墙边放着呢。”
“没问题，小事儿！”男生爽快地应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们把这个搬上宿舍吧，我不能进去，先去搬那个过来。” 说完，他转身，迈开长腿，几步就跑回了教学楼。
曲悠悠和周倩留在原地，看着杨阳跑远的背影，又看看脚边周倩的包裹，感觉像做梦一样。两人架着这一个包裹，终于放到了213宿舍，气喘吁吁，两人望向窗户，就看到杨阳架着曲悠悠那个沉重的包裹，步伐虽然也看得出用力，但比她们轻松多了，稳稳当当地从教学楼那边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宿舍楼门口，把包裹“咚”地一声放在了门口。两人见状连忙下楼。
他放下包裹，直起身，抹了一把汗，气息有点急促但还算平稳：“喏，放这儿了。都齐了吧？”
“齐了齐了！太感谢你了同学！”周倩激动地连声道谢。
“真的谢谢你！帮大忙了！”曲悠悠也由衷地感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我叫杨阳，一班的。”男生笑了笑，摆摆手。“那我走了啊。” 说完，他转身就快步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去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
看着杨阳离开，又看看宿舍楼门口“瘫”在地上的一个巨型包裹，曲悠悠和周倩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包裹只是从器材室走廊搬到了宿舍楼门口，省去了她们第二次穿越空地那段最累的路程，但望着眼前通往二楼的楼梯，两人脸上刚刚浮现的感激立刻又被更深的无奈取代——接下来，还得靠她们自己把这两个大家伙弄上二楼213宿舍啊！
两人望着那不算长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陡峭的楼梯，同时发出了一声混合着疲惫和认命的叹息。累得连互相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活动一下酸痛的胳膊和肩膀，准备迎接这最后的、也是最艰巨的挑战。能躺下休息，是此刻支撑她们唯一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