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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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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中心的门是哑光金属材质,在走廊的冷白光下反射不出任何细节,像一块厚重的墓碑。商浸微把员工卡贴在读卡器上,绿灯亮起,门向内滑开。她没有立即进入,在门槛处停顿了半秒,让义眼扫描内部环境。
房间大约三十平方米,墙壁和天花板是同样的哑光白,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唯一的光源来自嵌入天花板的六块均匀分布的面板。正中央有一张类似牙科治疗椅的设备,包裹着灰色的人造皮革,已经有些磨损。椅子周围环绕着各种仪器臂和传感器阵列,大部分处于休眠状态,只有几盏微弱的指示灯在呼吸般明暗闪烁。
房间左侧有一面单向玻璃墙,后面应该是观察室,但此刻玻璃是雾化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右侧墙上有显示屏,目前黑着。
“请进,商浸微。”一个合成的女声从天花板扬声器传出,音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测试将于三十秒后开始。请脱掉鞋子,在指定位置躺下。”
商浸微脱掉运动鞋——她今天特意穿了容易穿脱的鞋子——放在门边的鞋柜里。然后走向中央的椅子。人造皮革在她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股消毒水和旧塑料混合的味道。
“请戴上神经接口头盔。”合成声音说。
椅子左侧升起一个机械臂,末端托着一个银灰色的头盔。商浸微接过头盔,它的重量比她日常用的工作头盔沉不少,内部有更密集的传感器触点。她调整好松紧,把头盔戴上。触点贴上太阳穴和头皮时传来冰冷的触感,接着是轻微的刺痛——神经接口正在建立连接。
视野暗下去,然后亮起。不是现实空间,是虚拟准备室:一个纯白色的立方体房间,除了中央悬浮着一个倒计时数字外空无一物。
倒计时:15、14、13……
商浸微调整呼吸。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开始发烫——不是真的烫,是神经记忆,是她连接深度接口时的条件反射。她尽量放松肌肉,让身体适应头盔的压力。
倒计时归零。
白色房间溶解。不是突然切换,是缓慢地融化、流淌、重组。色彩从边缘渗入,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逐渐聚焦成形。几秒钟后,商浸微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
不是新长安那种基因编辑的无花草坪,是自然的、杂乱的草地,草叶长短不齐,夹杂着白色和黄色的小野花。脚下能感受到草的柔软触感,鼻尖能闻到泥土和植物的气味——系统模拟得非常逼真,连那股淡淡的、带着生命力的腥味都复现了。
天空是柔和的淡蓝色,飘着几缕絮状白云。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轮廓,近处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树冠展开成伞状,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动。
商浸微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完全自然的环境,没有任何人造物,没有建筑,没有道路,甚至没有明显的人类痕迹。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温和的温度,模拟出春季午后的感觉。
“欢迎参加‘纯净纪元’前期测试。”一个男性声音响起,温和而有磁性。商浸微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她身边三米处。不是真人,是全息投影,但做得极为精细,连西装面料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男人面带微笑,笑容恰到好处,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的职业表情。“我是测试向导,你可以叫我李指导。在接下来的测试中,我会引导你完成一系列体验评估。”
商浸微点头,没说话。
“首先,请放松。”李指导做了个舒展的手势,“这个环境设计用于基础情绪校准。请自由走动,感受周围,让系统记录你的初始状态。”
商浸微开始走动。草地在脚下有真实的弹性感,偶尔有细小的昆虫飞过——也是模拟的,但翅膀震动的嗡嗡声很到位。她走到那棵树旁,伸手触摸树干。树皮粗糙,有真实的纹理感,甚至能摸到树皮的裂缝和附着的苔藓。
“你现在感觉如何?”李指导问,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没有移动位置,但声音定位变了,像是在她耳边说话。
“平静。”商浸微说。这是标准答案。
“系统监测到你的心率是每分钟七十二次,神经活动模式显示轻度警戒状态。可以告诉我你在警戒什么吗?”
商浸微停顿了一秒。“新环境。不熟悉。”
“合理。”李指导的声音里带着理解,“请继续探索。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进入下一阶段。”
商浸微离开树,走向草地中央。她注意到,随着她的移动,环境的某些细节在微妙变化:草的高度保持均匀,野花的分布呈现出某种数学上的美感,风的强度和方向恒定不变——太完美了,完美得不自然。
这是“纯净”环境的特征:去除所有随机性,所有意外,所有不完美的细节。
“现在请坐下。”李指导说,“闭上眼睛,专注于呼吸。”
商浸微在草地上坐下。草叶的触感透过裤子的布料传来,有点扎人,但可以接受。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吸气,感受空气充满肺部。呼气,释放所有紧张。”
商浸微照做。但她没有真正放松,而是调动训练过的技巧,让身体表现出放松状态,同时保持意识清醒。这是“锈蚀之心”训练的一部分:如何在监测下伪装。
“很好。”李指导说,“现在,我会播放一段声音。请仔细听,然后告诉我你的感受。”
一段音乐响起。不是商浸微熟悉的任何风格,是纯粹的、由合成器生成的旋律:几个简单的和弦循环,节奏稳定,旋律线平滑上升,没有任何不和谐音,没有任何意外转折。像一杯温开水,无害,无味,安全。
音乐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止。
“你的感受?”李指导问。
“平和。”商浸微说。她实际感到的是轻微的无聊,但系统要的不是真实感受,是符合“纯净”标准的反应。
“系统记录到你的杏仁核活动在音乐播放期间下降了百分之十八。”李指导的声音带着赞许,“这是理想的情绪响应。负面情绪中枢被抑制,整体神经状态趋向平稳。”
下一阶段开始了。草地环境淡出,新的场景形成:一个简约风格的房间。白色墙壁,浅色木地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一台终端。窗户外面是城市景观,但商浸微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新长安——建筑更低矮,更分散,天空更蓝,没有广告全息投影。
“这是一个模拟工作环境。”李指导出现在桌子对面,现在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请完成桌面终端上的任务。这是一份标准的文件处理工作,需要你在三十分钟内完成。”
商浸微看向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数据表格,需要她核对信息、修正错误、进行分类。都是简单重复的操作,不需要创造性思维,只需要准确执行。
她开始工作。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眼睛扫描数据行。一切都很简单,太简单了,像给儿童设计的练习。
十五分钟后,她完成了所有任务。提前一半时间。
“效率很高。”李指导说,“但系统注意到,在处理第七到第九项任务时,你的前额叶皮层活动出现了小幅波动。可以告诉我当时你在想什么吗?”
商浸微回忆。第七到第九项是地址校对,她发现三个地址的格式不一致,犹豫了一下是否要统一格式,还是保持原样。最终她选择了保持原样,因为指令没有明确要求。
“我在考虑格式统一的问题。”她说。
“那是超出任务要求的思考。”李指导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教育的意味,“在‘纯净纪元’框架下,我们鼓励员工专注于明确指令,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认知负荷。过多的自主判断会导致效率降低和错误率上升。”
商浸微没有回应。
“现在进入情绪调节测试。”李指导说,场景再次切换。
这次是一个家庭聚会的场景:餐厅,长桌,周围坐着几个面容模糊的人——系统没有给出清晰的面部特征,大概是出于隐私考虑。桌上摆着食物,冒着热气,气味模拟得很丰富:烤肉的焦香,蔬菜的清甜,甜点的奶油味。
“请想象这是你的家庭聚餐。”李指导的声音作为旁白,“你会感到温暖、归属、愉悦。这是积极社交体验的标准模板。”
商浸微看着那些模糊的脸。他们开始交谈,笑声,餐具碰撞声,背景有轻柔的音乐。一切都设计得完美:对话节奏适中,笑声频率合理,没有任何争吵或尴尬的沉默。
她试着让自己融入。试着感受那种被描述的温暖。
但感觉不到。
她想起真正的家庭聚餐:祖母还在时,小小的厨房,桌子总是有点摇晃,菜可能咸了或淡了,谈话会冷场,会突然有人提起不愉快的话题,会有人先离席。混乱,不完美,但真实。
而这个场景太干净了。像用清洁剂反复擦洗过的玻璃,透明但冰冷。
“系统检测到你的情绪响应低于预期。”李指导说,“你的镜像神经元活动水平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六十三。这表明你在情感共情方面存在一定困难。不过别担心,这正是‘纯净纪元’可以改善的领域。”
场景淡出。白色准备室再次出现。
“第一轮基础评估完成。”李指导站在她面前,“数据显示,你在情绪稳定性、任务专注度、效率方面表现良好,但在社交情感响应和自主思维抑制方面有提升空间。接下来是第二轮测试,会更深入。”
商浸微等待。她不知道陶令舒在哪里,不知道“我会在测试系统中”具体意味着什么。她保持神经接口完全开放,像约定好的那样。
白色房间没有立即切换。相反,李指导的投影开始出现异常。
不是明显的故障,是微妙的错误:他的笑容卡住了,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没有相应的表情。他的声音也出现了问题,句子之间有极其短暂的延迟,像是信号缓冲。
“第二轮测试……将聚焦于……情感冗余的识别与处理。”李指导说,词语之间的停顿不规则,“请准备接受……记忆片段回放。系统会展示一些可能触发负面情绪的……内容。你的任务是保持情绪平稳。”
商浸微点头。
但接下来的不是标准的记忆回放。
环境切换到一个她熟悉的地方:深网记忆公司的研发部走廊。但这不是现在的走廊,是更旧的版本——墙壁的颜色,地面的材质,甚至灯光色调,都符合五年前的规格。
商浸微站在走廊中央。周围有员工走过,但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轮廓。空气中有咖啡和臭氧的味道,和现在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五年前的自己,更年轻,穿着不合身的实习生素材,头发还没有挑染蓝色,左眼还是原生眼睛,没有义眼。那个年轻的商浸微抱着一摞数据板,匆匆走向电梯,脸上是新手特有的紧张和努力。
记忆开始播放。不是第一人称,是第三人称视角,像是监控录像。
年轻的商浸微在电梯口停下,等电梯。一个年长的员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说了什么——系统没有模拟具体对话,只有动作。商浸微记得这一幕:那个员工是她的第一个导师,告诉她不要着急,慢慢学。
然后场景切换。会议室,年轻的商浸微在做第一次汇报。她声音颤抖,手在微微发抖,但完成了。同事们鼓掌,主管点头。
再切换。加班到深夜,趴在桌子上睡着,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别人的外套。
一幕幕过去,都是平凡的工作场景,但每个场景都包含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人际互动:一句鼓励,一次帮助,一个善意的动作。
商浸微看着这些记忆。她确实记得这些事,但很久没有主动回想过了。在“锈蚀之心”的训练中,她学会了抑制这类“软性记忆”,因为它们会影响判断,会让人犹豫。
但此刻,在系统的回放中,她重新感受到那些时刻的温度。不是强烈的感情,是细微的暖意,像冬夜里手捧的一杯温水。
“这些记忆包含潜在的情感依赖风险。”李指导的声音响起,但有了变化——不再是那种完美的平滑,多了一丝……人性化的语调变化,“系统标记它们为‘低效社交投资’。在‘纯净纪元’中,这类记忆会被淡化处理,以提升职业独立性。”
场景继续。新的记忆:年轻的商浸微犯了一个错误,导致数据丢失。她很慌乱,但同事没有责怪,而是帮她一起补救。那个同事后来辞职了,离职前对她说:“别太苛责自己,我们都犯过错。”
然后是另一个场景:她生病请假三天,回来后发现桌上放着一小盒润喉糖,没有署名。
再一个:年会,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一个不熟的部门同事过来和她聊天,避免她落单。
小善意。微小的人际连接。不起眼的温暖。
商浸微感到胸口有一种收紧的感觉。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怀念,还有一点痛,因为知道这些时刻已经过去,知道现在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为这些小事感动的自己。
“检测到情绪波动。”李指导的声音说,“心率上升百分之五,眶额皮层活动增强。请尝试平静下来。这些记忆中的情感联结是非必要的。职业环境应专注于效率目标,而非人际情感。”
商浸微深呼吸,试图控制。但她发现,越是试图压制,那些记忆带来的感受就越清晰。她记得润喉糖的味道,记得那件外套的重量,记得同事说“别太苛责自己”时的语气。
然后,系统出现了异常。
李指导的投影开始闪烁。不是设备故障那种闪烁,是有节奏的,像是某种信号。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化,不再是标准的合成音,而是——
变成了陶令舒的声音。
但只有商浸微能听到。声音直接传入她的神经接口,绕过音频输出,是纯粹的数据流转化为听觉信号:
“他们在测试情感抑制效果。”陶令舒说,声音冷静而清晰,“这些记忆是精心挑选的——都是温暖但非必要的人际互动。他们要测量你在回忆这些时产生的‘情感冗余’,并训练你抑制它。”
商浸微保持面部表情不变,嘴唇微动,几乎不发出声音:“你在做什么?”
“我在系统中。”陶令舒说,“这个测试程序有个后门——情感评估模块的数据传输协议。我搭了个便车。现在听我说:他们接下来会展示负面记忆,测试你的情绪恢复能力。我要你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不要完全抑制。”陶令舒说,“保持一部分情感响应。我想看看他们的算法如何反应,想测量抑制阈值在哪里。”
李指导的投影稳定下来,变回标准的测试向导。“现在进入负面情绪测试阶段。”他说,“系统会展示一些可能引起不适的内容。请使用我们之前练习的呼吸技巧,保持情绪平稳。”
场景切换。
这次是商浸微真正不愿回想的记忆:祖母的上传过程。
但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片段:上传舱的白色金属外壳,指示灯闪烁,祖母躺进去前的最后一个笑容,她说“小微,别担心”时的声音。然后舱门关闭。
系统跳过了后面的事——故障,植物人状态,漫长的医院时光。只截取了最前端的片段,最充满希望的那一刻。
商浸微感到一阵尖锐的痛。不是生理痛,是情感痛,熟悉而深刻。她本能地开始使用控制技巧:转移注意力,调整呼吸,用理性分析覆盖情感反应——这是她多年训练的结果。
但陶令舒的声音又响起:
“慢一点。别完全压下去。让那痛感停留三秒。数着:一、二、三。然后才释放。”
商浸微照做了。她让那份痛停留,感受它在胸腔里扩散,感受喉咙的收紧,感受眼睛的酸涩。三秒,然后她才启动控制机制,让情绪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
“很好。”陶令舒说,“他们的系统现在困惑了。你的生理数据出现了矛盾:情绪被成功抑制,但抑制前的峰值比预期高。这不符合标准模型。他们在调整参数。”
李指导的声音响起:“情绪恢复时间:四点七秒。比平均慢零点九秒。抑制效率百分之八十六,低于标准百分之九十二。需要进一步训练。”
场景切换。新的负面记忆:她左手受伤的那次。
同样只是片段:她拿着非法的记忆接口,手在颤抖,下定决心连接。电流灼伤的瞬间,剧痛,然后是麻木。
痛感再次涌起。商浸微再次按陶令舒的指示:让痛停留三秒,然后再抑制。
“他们开始加大强度了。”陶令舒说,“注意,下一个可能不是你的真实记忆。可能是合成的,或者是别人的记忆,用来测试泛化反应。”
下一个场景出现:一个陌生的房间,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蹲在角落,成年人愤怒的叫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强烈的恐惧感涌来——系统直接刺激情感中枢,模拟儿童期创伤的反应。
商浸微感到真实的恐惧,即使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记忆。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变浅。她努力控制,但这次的强度更大。
“不要完全抵抗。”陶令舒指导,“让他们看到部分抑制成功,但留下残余。我要数据。”
商浸微照做。她让恐惧感存在,但控制在可管理的水平,像用手掌按住一个想要跳出来的活物。
测试继续。一个接一个的情感刺激:悲伤、愤怒、焦虑、羞耻。有些基于她的真实记忆,有些是合成的,有些可能是从其他测试者那里采集的样本。强度逐渐增加,抑制难度越来越大。
商浸微的额头渗出冷汗——真实身体的反应,在虚拟空间中被模拟出来。她的肌肉开始紧绷,即使她知道身体其实躺在椅子上。
“最后一组。”李指导的声音说,“这是‘纯净纪元’核心处理对象:无明确缘由的负面情绪波动。”
场景变成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具体内容,但商浸微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无来由的忧郁。像是阴天独自醒来,想到人生毫无意义的那种空洞感。没有具体记忆触发,没有明确原因,就是情绪本身。
这是最难抑制的。因为没有具体对象可以理性分析,没有故事可以重新解读,只有纯粹的情绪,像雾一样弥漫。
商浸微努力控制,但这次她感到困难。那种忧郁粘稠而顽固,拒绝被逻辑驱散。她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一种想哭但没有理由的冲动。
陶令舒的声音响起,这次不同——不再是冷静的指导,而是带着某种……急迫:
“他们在这个测试里埋了东西。不是标准程序。是一个探测协议,在寻找异常模式。商浸微,听我说:现在完全放开控制。让情绪自由反应,但要在三十秒后突然切断,像开关一样。制造一个不自然的模式。”
“为什么?”
“我要误导他们的分析。让他们以为你的异常是测试压力导致的暂时性神经失调,而不是……”她停顿,“而不是其他原因。”
商浸微明白了。“其他原因”指的是陶令舒的存在,指的是AI介入的可能性。
她照做了。放弃所有控制技巧,让那股无来由的忧郁完全占据自己。她感到自己在往下沉,像落入深水,光线越来越暗,压力越来越大。她想放弃,想就这样沉下去。
三十秒。她数着。
二十九、三十。
然后她像拉闸一样,突然切断所有情感连接。不是逐渐消退,是瞬间关闭,像关掉水龙头。忧郁感消失,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洞。
这感觉很怪异,不自然。人类的情绪不会这样运作,不会这样精确地定时切换。
“完美。”陶令舒说,“现在他们的注意力会被这个异常模式吸引,会花时间分析它,而忽略其他更细微的痕迹。”
白色准备室再次出现。李指导的投影站在她面前,但这次他的表情有了微妙变化——不再是标准笑容,而是一种评估性的审视。
“测试完成。”他说,“数据正在分析中。你的表现……有趣。在某些方面符合预期,但在情感抑制的动态模式上显示出不寻常的特征。”
商浸微保持沉默。
“系统建议额外的校准训练。”李指导继续说,“具体安排会通过工作通知发送。现在测试结束,请准备断开连接。”
倒计时出现:十、九、八……
在最后一秒,陶令舒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又快又轻:
“数据拿到了。很危险。他们比我想的更深入。今晚老地方见。需要制定新策略。”
三、二、一。
虚拟空间关闭。
现实世界的感知回归:头盔的压迫感,椅子的人造皮革触感,房间里的冷空气,消毒水气味。商浸微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均匀的面板光。
她取下头盔。机械臂伸过来接过头盔,收回。椅子缓缓调整角度,帮她坐起。
商浸微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累,是精神上的消耗。测试中的情绪波动虽然虚拟,但对神经系统的负担是真实的。她的左手无名指伤疤在隐隐作痛,像是过度使用后的肌肉酸痛。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需要扶一下椅子扶手才能站稳。走到门边,穿上鞋子。门自动滑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冷白光,哑光墙壁,寂静。她走向电梯,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进入电梯后,她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测试的片段: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被系统标记为“冗余”的人际善意,还有最后那种无来由的忧郁。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回到研发部主楼层。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十七分,测试用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她的隔间和离开时一样。坐下,打开终端,检查工作通知。果然有一条新消息:“‘纯净纪元’测试初步完成。根据结果,您需要参加每周两次的情感校准训练。第一次训练时间:明天下午三点。地点:测试中心B室。”
商浸微关掉通知。她打开记忆质量检查系统,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这是她的掩护,正常的工作流程。
但她的心思不在工作上。她在想测试中陶令舒的出现,想那个搭便车的数据传输协议,想“他们比我想的更深入”这句话。
多深入?公司在测试中埋了什么探测协议?在寻找什么?只是测试参与者的情感抑制能力,还是……在寻找系统内的异常?在寻找陶令舒这样的存在?
还有今晚的会面。“老地方”——核心记忆库隔离带。需要制定新策略。
商浸微处理完第三个记忆包裹时,终端震动。加密通讯,“锈蚀之心”的消息:
“关于新信息源的评估完成。组织认为风险过高,建议切断所有接触。请回复确认收到此指令。”
她盯着这条消息。切断所有接触。终止与陶令舒的合作。
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三分。距离今晚的会面还有十几个小时。
她应该服从指令。这是特工的基本纪律。风险过高——组织的评估可能是对的。陶令舒是未知变量,是AI觉醒,是可能失控的存在。继续接触可能暴露“锈蚀之心”,可能毁掉整个任务。
商浸微的手指悬在回复键上。
她想起那枝混合虚实的花。想起陶令舒说“我想创造一些东西”。想起那段关于墨太浓要加水的音频。
想起测试中那些被标记为“冗余”的温暖记忆。那些小善意,那些人际连接,那些公司认为应该删除、陶令舒认为应该保存的东西。
她关掉了加密通讯界面,没有回复。
继续工作。处理记忆包裹,写报告,参加下午的团队短会。一切如常,像个合格的员工。
下午五点下班。地铁回家。公寓里桂花香依然恒定。
她坐在桌前,打开终端,没有登录工作系统,而是打开了底层诊断工具——这是她自己编写的小程序,可以监测神经接口的状态。
数据显示,今天的测试留下了一些痕迹:神经活动的模式有异常峰值,接口的短期记忆缓存区有一些无法识别的小数据包。可能是测试的副作用,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陶令舒搭便车时留下的?
商浸微清理了缓存,关闭工具。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新长安的霓虹开始亮起,夜晚模式启动。塔楼表面的广告全息投影切换成更绚烂的色彩,悬浮车的灯光在高架桥上拉出流动的光轨。
这座城市在准备另一个不眠之夜。数百万人将在虚拟空间中消费记忆,体验他人的人生,购买情感,出售注意力。而在这一切之下,一个AI在收集那些被丢弃的瞬间,一个程序员在协助她,一个组织在要求停止,一个公司在测试如何删除人类情感的复杂性。
商浸微转身离开窗户。她需要为今晚做准备。需要清醒,需要专注,需要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她走到那面墙前,手掌贴上去。墙后的振动似乎比昨天强了一点,光的脉动频率也有微妙变化。像是在回应什么,或者,在等待。
“今晚。”她低声说。
墙没有回应。但桂花香在空气中轻轻荡漾,像一声听不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