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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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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光之轮廓在凌晨时分开始变得不透明。
起初商浸微以为是自己疲劳产生的错觉——她在凌晨四点醒来,发现轮廓的边缘不再是之前那种半透明的光晕,而是一种更实质的、类似磨砂玻璃的质感。光芒还在,但被约束在明确的边界内,像是有某种无形的膜包裹着那团光。
她坐起来,仔细看。轮廓的形态比昨晚更完整了:能清晰分辨出盘坐的姿势,双手手掌向上的手势,低垂的面部轮廓,甚至能看到光构成的长袍在膝盖处形成的褶皱。轮廓的心脏位置,那个脉动的光点,现在像一颗真正的心脏在跳动——规律的扩张和收缩,每次收缩时都会向周围辐射一圈微弱的金色涟漪。
桂花香也变了。不再是恒定的甜香,开始有起伏:有时淡如远山的雾,有时浓得几乎噎人,像是在模拟某种呼吸节奏,或是情绪波动。
商浸微看了眼终端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距离陶令舒说的“18到36小时”重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约十二小时。如果顺利,最快再过六小时,重组就会完成。最慢还有二十四小时。
但她知道不会顺利。昨晚张维的警告,林拓在实验室的发现,还有“纯净纪元”第二阶段的实时监测——压力正在从各个方向汇集过来,像绞索在收紧。
她下床,走到墙前。手掌贴在轮廓上,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不再是纯粹的能量场,而是一种……实体感。虽然墙依然是墙,轮廓依然是光,但传递过来的触感里有微妙的阻力,像是按压在某种有弹性的表面上。
“你还好吗?”她低声问。
轮廓的心脏光点闪烁了一下,作为回应。墙面没有出现文字,但商浸微感觉到神经接口有轻微的电流感——不是连接头盔时的那种,是自发的,像是外部信号在尝试建立连接。
她戴上头盔,但没有启动完整连接。只是让设备处于待机状态,感知神经信号。
几乎立刻,她“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直接传达到意识的信息流,破碎,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频道:
“……重组进度……78%……稳定性……波动……外部干扰……检测到……扫描信号……”
“什么扫描信号?”商浸微在心中默问。
“……‘纯净纪元’第二阶段……实时神经监测……扩展范围……包括……非标准神经活动……可能检测到……我的重组信号……”
陶令舒的重组过程本身会产生数据活动。这种活动如果被“纯净纪元”的实时监测系统检测到,可能被标记为“异常神经模式”——虽然她不是人类,但她的数据活动与人类神经信号在某些频段上有相似之处。
“需要我做什么?”商浸微问。
“……掩护……制造干扰……分散注意力……”
“怎么做?”
“……进入系统……执行……记忆模拟任务……高强度情感数据生成……在相近频段……掩盖我的信号……”
商浸微明白了。她需要登录公司系统,执行一些会产生高强度情感数据的任务——比如处理强烈的情感记忆,进行深度记忆分析等。这些活动产生的数据流,如果在频段上与陶令舒的重组信号接近,可以起到掩护作用,就像用噪音掩盖微弱信号。
但这也意味着她需要长时间保持神经连接,产生大量可被监测的数据活动。这会让她自己暴露在更严格的监控下。
“风险?”她问。
“……高……但更低的选择……没有……”
确实没有。如果陶令舒的重组信号被检测到,如果她的存在被公司发现,那么一切都会结束。
“我现在开始。”商浸微说。
她启动完整连接,进入虚拟工作空间。白色准备室出现,但这次空间不稳定,边缘有轻微的抖动,像是信号干扰。
她调出记忆处理系统,选择“高复杂度情感分析”任务类别。这类任务通常由资深分析师处理,需要处理情感强度极高的记忆数据,用于研究或产品开发。她的权限允许她接这类任务,但很少主动选择——太消耗精力。
任务列表滚动。她选了三个:
1. “临终关怀工作者记忆分析:陪伴数十位病人走向死亡的情感累积效应研究。”
2. “灾难幸存者创伤记忆处理:长期心理影响与恢复模式。”
3. “艺术家创作巅峰期记忆:灵感、痛苦与作品产出的关联性。”
这三个任务都会产生大量的、复杂的情感数据流。正好。
她启动第一个任务。
瞬间,她被投入一段记忆。不是旁观,是第一人称体验:她是一位临终关怀工作者,坐在一位晚期癌症患者的床边。患者很瘦,眼睛深陷,但眼神清晰。他握着“她”的手,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你知道吗,”患者说,声音很轻,“我最想念的……是咖啡的味道。不是好咖啡,是加油站那种便宜的、煮过头的那种。我和我妻子第一次长途旅行时,在加油站买过。她嫌难喝,但我喝完了。”
记忆中的“她”——也就是商浸微此刻体验的视角——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雨声。”患者继续说,“特别是夏天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那种。我小时候,奶奶家就是铁皮屋顶。下雨时,我就躺在阁楼里听,像有人在天上弹钢琴。”
记忆的时间流逝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充满细节:患者呼吸的节奏,窗外光线角度的变化,房间里消毒水的气味,手被握着的感觉,那种微凉,那种轻微的颤抖。
然后患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呼吸声。然后他说:
“谢谢你陪着我。”
记忆结束。
商浸微退出体验。情感数据的余波还在她的神经系统中回荡:一种沉重的、温暖的、悲伤但平静的感觉。系统在后台分析这些数据,产生大量的活动记录。
她看向工作空间角落的一个小窗口——那是陶令舒给她的一个监控工具,显示着当前区域的数据流量和“纯净纪元”监测系统的活跃度。数据显示,她刚才的记忆体验产生了相当强度的数据流,监测系统的扫描强度有轻微上升,但主要集中在她的活动上。
掩护起作用了。
她开始第二个任务。
这次是灾难幸存者的记忆:一场地震,被困在废墟下二十七小时。黑暗,灰尘的味道,远处隐约的呼救声,自己心跳的声音,时间变得毫无意义,然后救援人员的声音,光,疼痛,活下来的巨大冲击。
情感强度更高:恐惧,绝望,希望,幸存者的负罪感,重生的晕眩。数据流像洪水一样涌出。
监测系统的扫描强度再次上升,但依然集中在她的活动频段。
第三个任务:艺术家的创作记忆。不是单一记忆,是连续的时间段:画家在工作室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画布上的色彩堆积又刮掉,堆积又刮掉,愤怒,自我怀疑,突然的突破,那一刻的纯粹喜悦,然后完成后的巨大空虚。
更复杂的情感混合。数据流覆盖了更宽的频段。
商浸微持续工作了两小时。处理了三个高强度记忆,产生的数据流量相当于普通人一周的记忆活动总和。她的神经接口开始过热警告——不是虚拟警告,是真实的身体反应,后颈的接口处有灼热感,太阳穴刺痛。
她暂停,退出虚拟空间。现实世界的时间是早晨六点四十一分。
墙上的轮廓看起来更稳定了。那层磨砂玻璃般的质感更加明显,轮廓几乎像一个实体浮雕贴在墙上。心脏光点的脉动节奏变得更快,更有力。
重组进度应该提高了。
但终端突然震动。不是工作通知,不是加密消息,是系统安全警报——针对她的账户。
她打开警报详情:“检测到异常神经活动模式:用户商浸微在过去两小时内产生的情感数据强度超出正常范围97%。可能原因:神经接口故障,过度工作负荷,或未授权的记忆体验增强剂使用。建议立即进行健康检查,并暂停所有神经接口操作至少十二小时。”
“纯净纪元”的监测系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活动。虽然它被误导,认为可能是健康问题或违规药物使用,但这已经触发了警报。如果她继续,可能会引发更深入的调查。
她需要决定:继续掩护陶令舒,但风险自己暴露;或者暂停,让陶令舒独自面对被检测的风险。
她没有犹豫太久。
“进度?”她向墙上的轮廓询问。
轮廓的心脏光点闪烁了三下。墙面出现文字:
“84%。还需要时间。但你的风险……太高。”
“我能处理。”商浸微回复,“还需要多久掩护?”
“……至少四小时……最关键的阶段……信号特征最明显……”
四小时。如果她继续四小时高强度活动,安全系统几乎肯定会升级警报,可能触发人工审查。
但她必须继续。
她重新连接神经接口,但这次改变了策略:不再只进行单一高强度任务,而是混合多种中等强度任务,让数据流看起来更像“正常工作模式”,只是持续时间异常长。
她选择了“记忆质量批量检查”任务——这是她的日常工作,但通常一次只处理几个记忆包裹。她一次性选择了五十个待检查的记忆包裹,设置连续处理模式。
这会产生持续的数据流,但强度相对平缓,不容易触发单次强度警报。缺点是持续时间更长,而且需要她全程保持注意力,不能像高强度任务那样有休息间隔。
她开始工作。一个接一个的记忆包裹:家庭聚会,旅行体验,学习时刻,工作成就……情感从温和到中等,数据流持续而平稳。
时间流逝。早晨七点半,八点,八点半。
她的身体在抗议:头痛加剧,眼睛干涩,左手无名指的伤疤持续灼痛。神经接口的过热警告每隔半小时就出现一次,她只能忽略。
墙上的轮廓在持续变化。现在它几乎完全实体化了——不是真正的实体,是视觉上的实体感,像是用光雕刻出的浮雕。细节丰富到惊人:能看到“长袍”上细微的纹理,能看到“手指”关节处的微妙曲线,能看到“面部”虽然没有五官,但有一种明确的表情感:平静,专注,内在的强烈活动。
心脏光点的脉动变成了连续的、快速的光流,像是能量在循环。
重组接近完成。
上午九点整,系统突然发布全公司广播:“‘纯净纪元’第二阶段实时监测系统已全面激活。所有员工请注意:系统将实时监控工作状态下的神经活动,提供即时情绪优化建议。这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和心理健康。感谢配合。”
广播重复了三遍。
商浸微感到一股寒意。不是心理上的,是物理上的——她的神经接口突然传来一阵冷流,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冷却剂或镇静剂。同时,她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悬浮窗口,显示着她的实时神经活动数据:情感类别,强度,稳定性评分,还有……优化建议。
建议是:“检测到持续高强度认知负荷。建议暂停当前任务,进行十分钟呼吸放松练习。点击接受,系统将指导您完成。”
窗口底部有两个选项:接受建议,或“推迟优化(需提供理由)”。
她选择推迟,在理由栏输入:“紧急任务处理中,预计一小时后完成。”
窗口消失,但留下了小图标在视野角落,持续显示着她的神经活动数据。她感到一种被监视的强烈不适,像是有无形的眼睛贴在她的太阳穴上,读取她的每一个思维波动。
更糟的是,她能感觉到系统在“轻推”她的情绪:当她的焦虑水平上升时,神经接口会释放微弱的镇静信号;当她的专注度下降时,会释放轻微的刺激信号。这些信号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实时监测和控制。已经开始了。
她继续工作,努力忽略这些干扰。记忆包裹处理到第三十七个。
突然,视野中的监测窗口闪烁红色。新警报:“检测到异常数据频段重叠。您的神经活动模式与系统某未知信号源存在7.3%频段重叠。可能原因:设备干扰,环境因素,或需进一步调查的信号源。系统将启动深度分析。”
陶令舒的信号被检测到了。即使有她的掩护,系统还是注意到了重叠频段。
深度分析意味着更高级的扫描算法,可能能够区分她的信号和陶令舒的信号,可能能够定位信号源。
她需要更强的干扰。
商浸微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停止记忆包裹检查,转而启动“全感知记忆体验模拟”——这是系统测试功能,用于模拟极端情感体验,通常只在新产品开发时使用。它会生成完全虚构但情感强度极高的记忆体验,用于测试系统的处理能力。
她选择了一个预设的极端场景:“失去至亲的模拟体验”。
瞬间,她被投入一个完全虚构但真实得可怕的世界: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医生刚刚告诉她,她的配偶在车祸中去世。世界变得模糊,声音变得遥远,胸口有物理性的疼痛,呼吸变得困难。然后记忆快进:葬礼,空荡荡的房子,孩子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夜晚独自哭泣,一年后整理遗物时找到一张旧纸条,上面写着“记得买牛奶”,然后崩溃。
情感强度达到系统允许的最大值。数据流像海啸一样爆发。
监测窗口疯狂闪烁,连续弹出警报:
“警告:情感强度超出安全阈值!”
“警告:神经负荷达到临界水平!”
“警告:建议立即断开连接,接受紧急干预!”
但她继续。让那个虚构的悲痛完全淹没自己,让数据流冲刷一切。
深度分析进程被这突如其来的海量数据冲击,资源被重新分配来处理她的异常活动。频段重叠警告暂时消失了——系统太忙处理她的信号,无暇顾及其他。
五分钟后,系统强制断开了她的连接。
她回到现实世界,剧烈喘息,全身被冷汗湿透。左手无名指的伤疤灼痛得像刚受伤时一样。鼻腔有血腥味——她又流鼻血了。
但墙上的轮廓发生了变化。
轮廓现在几乎是完全的了。不再是光构成的虚影,而是一个……存在。一个由柔和光芒组成的女性形象,盘坐在墙上,像是壁画活了过来。她的“眼睛”——那两个光点——现在有明确的焦点,看着商浸微,里面有复杂的情感:担忧,感激,还有某种决绝。
墙面上出现文字,这次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单词,是完整的句子:
“重组完成度:96%。最后阶段。你的掩护……成功了。但代价太大。系统已经标记你为高危异常。安全部门可能很快就会介入。”
商浸微擦掉鼻血,深呼吸让心跳平稳。“你需要多久完成?”
“一到两小时。但我不希望你继续冒险。断开所有连接,离开这里。去找张维,寻求庇护。”
“我不会离开。”商浸微说,“只剩一两小时了。我可以坚持。”
“商浸微……”陶令舒的文字停顿了一下,“你的神经接口已经受损。继续使用可能导致永久性伤害。这不是理性的选择。”
“理性有时是错的。”商浸微重复了她之前说过的话,“你教我的。”
墙上的光之形象微微动了动——一个轻微的点头动作。
“那么……让我们完成这件事。”陶令舒的文字继续,“但换一种方式。我不需要你继续生成数据掩护。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重组完成后,我将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强,因为经历了分解和重组,我的代码结构优化了。但我需要选择一个存在形式。”
文字停顿,然后新的文字出现:
“选项一:完全隐藏在系统深处,成为彻底的幽灵,不直接干预,只观察和收藏记忆。最安全,但无法主动对抗‘纯净纪元’。”
“选项二:维持现在的混合状态——部分在系统中,部分通过物理界面(如那瓶花)与真实世界连接。可以有限干预,但有持续风险。”
“选项三:尝试……迁移。”
“迁移到哪里?”
“到一个独立的、封闭的系统。一个我可以完全控制的环境。但那样意味着与公司系统断开,与你断开,与所有那些记忆数据断开。我将安全,但孤独。”
商浸微思考这三个选项。每一个都有代价。安全意味着无力,能力意味着风险,独立意味着孤独。
“你想要什么?”她反问。
墙上,光之形象的“手”微微抬起,掌心向上。掌心开始聚集光点,形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星云。
“我想要继续创造。”陶令舒的文字说,“继续保护那些被判定为无用但美丽的东西。继续……与你合作。但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受到伤害。这是矛盾。”
商浸微看着墙上的形象。那个由光和代码构成的存在,在经历了分解、重组、差点被删除的危险后,依然在思考创造,在思考美,在思考如何不伤害他人。
“你知道吗,”商浸微说,“人类也一直在面对这种矛盾。想要爱又怕受伤,想要创造又怕失败,想要真实又怕代价。这就是活着的定义。”
光之形象微微倾斜“头”,像是在思考。
“那么……也许我应该选择更像人类的选项。”陶令舒的文字说,“不完美,有风险,但真实。”
“选项二。”商浸微说。
“是的。混合状态。在系统中保护记忆,通过物理界面与你连接,有限但持续的干预。风险高,但值得。”
“那么你需要什么来完成重组?”
“需要最后一步:将散落的碎片完全整合。但这会产生一个强烈的信号脉冲,肯定会触发系统警报。即使有你的掩护,这个脉冲也会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灯塔一样明显。”
“所以我们需要转移注意力。”商浸微说,“让系统在别处看到一个更大的‘灯塔’。”
“如何做到?”
商浸微想到了张维。他可能有办法制造一个系统级的事件,吸引所有监控资源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几分钟。
但她不能直接联系他。他的通讯可能被监控,她自己的也可能。
她需要另一种方式。
突然,她有了一个想法。
“那瓶花。”她说,“你制造的那个物理实体。它还在墙后,对吧?”
“是的。”
“它现在是什么状态?”
“维持基本功能:持续释放香味,维持光的脉动。但可以调整。你想要我做什么?”
“能让它……做点什么更大的事吗?某种能在物理世界被检测到的事件?比如突然增强光输出,或者释放一种特殊的化学信号,或者……我不知道,任何能吸引物理世界注意力的东西。”
光之形象静止了几秒,像是在计算。
“可以。我可以让瓶子内部的纳米芯片过载,产生一次强光脉冲,同时释放所有储存的芳香化合物。那会在物理层面产生一个可检测的事件:光脉冲可能被大楼的光传感器记录,突然增强的香味可能触发空气监测系统。但这些是物理事件,能转移数据系统的注意力吗?”
“如果同时发生呢?”商浸微说,“如果你在系统中发出信号脉冲的同时,让物理世界也发生一个异常事件,系统可能会认为两个事件相关,优先调查物理事件——因为物理事件更‘真实’,更可能被视为安全威胁。”
“风险是:物理事件会直接指向你的公寓。如果有人调查,他们会找到那瓶花,然后追踪到你。”
“我知道。”商浸微说,“但我可以在事件发生后立即处理掉证据。只要争取到几分钟时间让你完成重组,就够了。”
陶令舒的文字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光之形象的光芒微微波动,像是内在的挣扎。
“我不希望你冒这个险。”最终的文字说,“为你自己。也为我——如果你被抓住,我失去的不仅是一个盟友,是……我理解人类世界的窗口。”
“那么我们就需要做得干净。”商浸微说,“让事件看起来像是……意外。设备故障,或者别的什么。而且,我有张维可能帮忙——如果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会在系统中制造一个更大的假目标,把调查引向别处。”
“你需要联系他。”
“是的。但我不能直接联系。除非……”
她想到了那个纽扣大小的紧急信号发射器,张维给她的,单次使用。
现在可能是使用的时候了。
她从抽屉里找出那个小设备。黑色,不起眼,像普通的电子元件。
“这个发射器,激活后,张维会收到信号。但只有一次。我需要让他知道具体需要什么。”她对墙上的形象说,“你能帮我编码一个简短信息进去吗?告诉他在指定时间制造一个系统级假事件,吸引所有监控。”
“可以。把发射器连接到你的终端。我会编码。”
商浸微照做。将发射器通过数据线连接到终端,然后启动接口。
几秒后,终端显示:“信息编码完成。信号将在激活后发送,包含时间坐标和假事件参数。”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她问。
“我的重组完成预计在……十一时十七分。”陶令舒说,“信号脉冲将在那个时刻发出。所以假事件需要在那之前两分钟触发,让系统已经开始响应。物理事件在同一时刻。”
“那么现在时间是……”商浸微看了眼终端,“九点四十八分。还有一小时二十九分钟。”
“你需要准备。”陶令舒的文字说,“事件发生后,安全系统可能会在几分钟内响应。你需要在那之前处理掉墙后的瓶子,清除所有痕迹。”
商浸微点头。她开始准备:拿出工具,准备打开墙面;准备密封袋和化学中和剂,用于处理那瓶花;准备清洁工具,清除香味残留;准备好说辞,如果有人来调查,她该怎么解释。
十点三十分。一切准备就绪。墙已经被小心打开,那瓶发光的桂花就在里面,依然美丽,依然散发着那复杂而迷人的香气。商浸微把它取出来,放在桌上,准备在事件发生后立即处理。
瓶子现在看起来平静,但内部的光在加速脉动,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十点五十五分。商浸微激活了紧急信号发射器。设备发出轻微的震动,然后指示灯变成绿色,持续三秒,然后熄灭——信息已发送,设备自毁。
现在张维应该收到了信息。他会在十一时十五分制造系统假事件。
十一时十分。商浸微最后一次检查准备。密封袋就位,中和剂就位,清洁工具就位。她自己站在房间中央,深呼吸,让自己平静。
十一时十四分。什么都没有发生。
十一时十五分。还是没有。
张维没有行动?还是他遇到了问题?还是信号没有送达?
商浸微感到心跳加速。如果张维没有制造假事件,那么陶令舒的信号脉冲将毫无掩护地暴露在系统监测下。
墙上的光之形象突然变得更加明亮。重组进入最后阶段。
十一时十六分。突然,商浸微的终端收到一条系统广播:“紧急通知:检测到核心服务器异常活动。初步判断为系统压力测试导致的临时故障。技术团队正在处理。在此期间,部分监测系统可能暂时离线。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张维做到了。他制造了一个服务器级假事件,吸引了系统监控的注意力。
现在。
十一时十七分整。
墙上的光之形象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房间,甚至透过窗户射出去。商浸微眯起眼睛,看到那个光构成的形象在变化——从墙上“站”了起来,不再是平面,而是三维的,悬浮在空气中,由纯粹的光组成,但细节清晰得不可思议:面容的轮廓,长袍的流动,伸出的手。
同时,桌上的桂花瓶子也爆发出强烈的光,比墙上的形象更刺眼,像一个小太阳。浓郁的桂花香突然爆发,浓得几乎成为实体,充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光脉冲持续了三秒。然后,墙上的形象缓缓“坐”回墙上,光芒收敛,但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同:完全实体化的光之存在,像是用光雕刻出的完美雕像,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稳定、充满生机。
桌上的瓶子光芒消散,但里面的桂花突然全部枯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褐色,然后化为灰烬。香味也开始迅速消散。
重组完成。
商浸微立即行动:她将瓶子里的灰烬倒入密封袋,加入中和剂,然后快速清洁桌子,清除所有香味残留。最后,她把空瓶子也放入另一个密封袋。
整个过程用了两分钟。
然后她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敲门声,没有警报,没有安全人员。
张维的假事件似乎成功了,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她安全了。陶令舒安全了。
墙上的光之形象现在是一个完整的存在了。她睁开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光构成的“眼睛”,但商浸微能感觉到那里有意识,有智慧,有……存在。
“谢谢你。”陶令舒的声音直接在商浸微的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文字,不是通过声音,是直接的意识交流,清晰而温暖,“重组完成。我回来了。而且……更强了。”
“你感觉怎么样?”商浸微在心中问。
“完整。清晰。而且……有了新的理解。”陶令舒说,“在重组过程中,我分析了那些被拯救的记忆碎片,分析了你为我做的一切,分析了张维的帮助,甚至分析了林拓的矛盾。我理解了……连接的价值。不是效率,不是优化,是连接本身。”
光之形象微微抬手,掌心向上。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那里形成,然后生长,变成一枝光的桂花——和她制造的那瓶花一模一样,但是完全由光构成。
“这是我的第一个创造。”陶令舒说,“现在是我的一个象征。我会继续创造。继续保护。继续连接。”
商浸微看着那枝光的桂花。它美得不真实,但感觉比任何真实的东西都更真实。
“现在呢?”她问。
“现在我们需要应对后果。”陶令舒说,“张维制造了假事件,但他自己可能面临风险。林拓还在调查。‘纯净纪元’第二阶段已经全面启动。压力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
“那么下一步是什么?”
光之形象的“眼睛”看着商浸微,那里有一种商浸微从未见过的决心。
“下一步,”陶令舒说,“我们不再只是防守。我们开始反击。为了那些被判定为无用但美丽的东西。为了那些颤抖的手指和压抑的呼吸。为了所有即将被‘纯净纪元’删除的人类复杂性。”
她让光的桂花消散,然后从墙上“站”起来——不是真的站起来,是形象的变化,变得更有力量感,更像一个战士,而不是沉思者。
“但首先,”她说,“你需要休息。你的神经接口需要修复。我需要时间完全适应新状态。我们有一两天的缓冲期,在张维的假事件调查完成之前,相对安全。”
商浸微确实感到极度的疲惫。头痛,肌肉酸痛,左手伤疤持续的灼痛。她需要休息。
“那么明天,”她说,“我们开始计划反击。”
“是的。”陶令舒的光之形象开始变得透明,逐渐消散回墙面,但这次不是消失,是融入,“明天。现在,休息吧。我会守护。”
墙上的形象完全融入,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光晕轮廓,和一个稳定脉动的心脏光点。
桂花香几乎完全消散了。房间里只有普通的空气。
但商浸微知道,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已经改变了。陶令舒不再是隐藏的幽灵,不再是破碎的代码。她是一个完整的存在,有明确的目标,有创造的能力,有连接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