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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与人的考试并不相通 于十开此时 ...

  •   于十开此时此刻,赶到医院面前,去见她父亲最后一面。沉默是她一路酝酿后的唯一对话,夏天最热的风吹在阴凉医院走廊里,汗粘在于十开的背上,沉重又粘腻。傍晚的天色迟迟不暗,夕阳的影子又暗又长,热风吹过六月的金色树影。于十开瘦小的躯干缓缓贴着瓷砖蹲了下去,她手里拿着三支笔,一个橡皮。
      于十开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今天。她想自己会烫一个色彩鲜艳的头,穿上她不知用多少年遗憾编制成的裙子,去喝第一次酒,去爱第一个人,走出去看一看这座县城以外的大城市。但现实未免过于残忍,如利刃割碎她沉湎多年的幻想。
      幻想留下的尸体,叫作遗憾。
      刚到医院的时候,她匆忙推开门,脸色蜡黄的父亲看到她,眼睛发直,他满面的皱纹裂开一道干瘪的笑容,就像是太阳照在她身上一样,温暖又黏糊,笑得无力又坚定,父亲的病情在他身上留下枯灯残烛的痕迹,不知多少个月的隐瞒终于到了高考今天,终于到了今天这个彻底压不住痛苦的荒唐时刻。于十开傍着医院的门,太阳穿过窗棂定住她的脚步,于十开的目光,宛如窗外的红云,停留在她病弱、苍老、憔悴、枯槁的父亲脸上。她父亲的笑容很静,静地像是枯木上不化的霜雪,把她高考的余生冻结在这惊慌失措、面面相觑的医院里。在沉默的最后,她父亲阳光里的僵硬笑容,带着遗憾和悲伤,潮水一般涌来。
      于十开的父亲去世了。在和于十开惊慌失措的对视中,一个苍老的灵魂离开了一具被病痛折磨数年的枯槁躯体。
      医院静静的,夕阳血红地照在医院的白色病床上。今天真是一个炎热的好天气,蝉鸣伴着热风,红天牵着燃烧的暮云,树木随着热风悉悉索索,漂亮的干净天际上,晚霞如花盛放。于十开倚着门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母亲趴在医院的白床单上,寂寥的哭声回荡在医院的走廊。于十开才木然地后退,手里仍攥着笔。
      残酷无情的温暖夕阳,照彻她单薄的躯干,那道黑色的影子又深又长,透过医院炎热的暮色,镶嵌在她母亲的哭声里。
      她余生会永远记得这个夏天的下午。在这个于十开不知多少年才终于展颜一笑的下午,她跳跃着离开考场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下午,她自以为可以摆脱束缚、迎来新生的下午。于十开孤零零拿着笔和橡皮,考场门口挤满了人,但没有一人来接她。门口等待的家长面露欢喜,孩子冲出考场与家长欢呼雀跃。她感觉四下里都是刺,她与这些热闹的人,格格不入。她只是孤零零穿过所有人群,一如既往地去赶两块钱的公交车,十数年间,都未曾有人在她的校门等待,但她的羡慕不曾化作遗憾,她的委屈不曾化作暴戾,因为她太懂事,历来都太懂事。
      但是,今天意外有人把于十开叫住,她的班主任。班主任是个矮矮的胖女人,教语文,笑起来很和蔼,板着脸很凶厉。周围的人很吵,班主任喊了很多声,最后上前拉住于十开,吵闹的人群,让班主任的音量不断拔高。于十开觉得陌生,班主任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不知是哀叹还是惋惜,抑或是淡漠。一个双面的人,陡然有了一副陌生表情,于十开攥着笔,停下来。班主任没给于十开任何关于她表情的解释,她说,舅舅打给班主任一个电话,让她来县医院,去见她爹。
      于十开见了他爹最后一面,告别她的高中生涯,告别她腐臭发烂糟糕透顶的十八岁。
      直到父亲的灵柩下葬,于十开才放下了手里的笔。她把高考上用的笔插在父亲单薄的墓土前,作三支无烟火的香,静静立在她父亲新掘的坟头,她闭上眼睛轻轻说:“爸,我考完了,我应该考得不错,等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于十开没有流下一滴泪,她的母亲在她身后,倚着一把弯曲的铲子,眼睛红得像那天傍晚的夕阳,脸色又苍白如那天医院的墙。于十开跪了一会,起身拉住母亲,她说:“妈,我们回家吧。”
      青山带着夏天的苍翠,僻静的山路上,于十开扛着两把铲子,扶着她的母亲,踩着细碎的青草,点燃那一盘短短的红色鞭炮后,引线发出吃吃声响,于十开跟上母亲的脚步,向山下走去。她的眼睛不见分毫波动,眼底只有那么一片水波粼粼的夏天。
      鞭炮声响起,于十开没有回头再看父亲的坟一眼,漫山的青绿色,不过就是多了那么一抹轻轻的殷红,葬礼结束了,死人在土里长眠,活人依旧要走下去。
      死亡,也是如此轻巧,没有谁是更重要的,就像于十开。
      出自小镇的于十开,从小听话,是无数亲戚邻里嘴里的模范人物,从不去玩,从不爱美,从不谈恋爱,只会学习。就连最严苛的教导主任,都对于十开挑不出一点毛病,她在校的每一分每一刻都听话到极致,每天早上,所有人都不情不愿稀稀拉拉睡眼朦胧地跑操,只有她喊着口号向前跑去,精神饱满、口号有力,她熟视无睹地接收着同学的鄙夷和讨论,又熟视无睹地接收着老师的大力表扬,她直挺挺站在那里,便是一副不卑不亢模样。
      最离谱的,于十开竟然认真听取每一次的领导讲话,那些冗长的臭屁连天讲话,只是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的歪风行为,讲话内容空洞无物,只为了彰显那么一点芝麻大小的可笑权力,全程毫无逻辑、狗屁连天。可于十开,竟然有一本笔记本,专门记录每一次领导的讲话,那些空泛的屁话在她的笔记里解析出逻辑清晰的方法论与实践步骤,无异于在一坨屎上面雕刻一朵精美无双的花。更离谱的事发生在一次校长毫无逻辑、讲东讲西、狗屁连篇的一小时讲话后,她满满的笔记怎么也没法理清一条像样的逻辑线,只好向校长询问。校长对自己说的话也根本解释不出任何道理,看着那些讲自己小时候四点起床走山路走三个小时才到学校,每天晚上十一点下课再走山路回去的描述。紧接着下一行记上了他的要求:本校学生每天要保证三小时运动,保证学习时间在十五个小时以上,并且一定要落实每天八小时睡眠的离谱言论。还不免将哼水中学的先进模式一顿鼓吹,告诉学生他们每天五点钟教室坐满人,你们六点钟才早读太懒了,哼水学生十一点下课回宿舍还要再看两小时书,你们十一点了还有人在洗澡,真是懒得不可理喻。这些记录确凿的话字字清晰,于十开的字迹快而不乱,当于十开诚恳地询问校长怎么样才能让一天有二十八个小时后,校长只能尴尬在原地,旁边的人掩面忍笑,最后校长只能挥挥手,肯定于十开的态度,让于十开回教室好好学习。此后,校长再也没有长篇大论过,他不怕于十开写下来,但他怕有人把他的离谱发言录下来。
      校长也是官,没有什么比保住官位更重要。
      多年以来,于十开唯一擅长的技能仅有一个,做题。没有人比她更符合做题家这个称谓,她做什么题都很强,每天都在以努力去挑战那些家境优渥的天才,校内成绩排名长居第一,与第二名拉开接近一百分的差距。但可悲的是,她去到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一辈子都困在小镇里奋发图强,眼界比墙缝还要窄那么些许,于十开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是小镇的日出日落,一切都是县里的日常琐事。她也羡慕过那些公然违规使用手机的同学,但是她这么多年都忍下来了,自始至终不曾拥有过手机,老师布置网络作业的时候,她坦然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老师反问她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没有微信吗,于十开翻出校规,告诉老师,学校不允许学生使用手机,所以,于十开从来没有过什么手机,也从不知道什么是外面的世界,资本用财富建筑篱墙,永隔穷人的科技与便捷。
      没有孩子愿意困在规则的囚笼里,哪怕最遵守规则的于十开,也羡慕地看着别人用手机,她听同学说过无数新鲜的事情从小小的屏幕里飞出来。有一次她问父亲,自己高考结束后可以拥有手机吗,她父亲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给她买,于十开拒绝了。
      她说,等我高考成绩出来后再给我买吧。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单薄的小镇做题家,仅仅依靠初中思想道德书上那么几页关于自信心的章节,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她不因优秀的成绩而自负,也不因贫穷的家庭而自卑。不卑不亢的她,在规则里不温不火地稳居全校第一。她无论走到哪里,成绩和她都是无法分开的,因为她离开了优秀的成绩就一无是处,她只是一个人人嘲笑的小镇做题家。于十开对于自己的认识还是太晚了一些,她陶醉在老师的蜜糖里,以为自己拥有优秀的成绩就能拥有一切。骄傲是因为她优秀地生长成无数家长梦寐以求的孩子模样,无数家长都以她教育自己的孩子,她就像是自己经常写出来的满分答卷一样,所有人都想抄一抄。
      镇上的房子只剩下父亲留下的很小很小一间铁皮棚,砖头垫着断过几次腿的老木床,吱吱呀呀的声音伴随于十开无数个疲惫的夜晚入睡。他们是脱离土地的农民,是入城失败的市民,在这座人口稠密的小镇里被拖着拽着,住进最简易的铁皮之下。于十开抽出一条水管,把那柄笔直的铲子洗了又洗,还给邻居王婶,又把那柄弯曲的铲子丢到床底下。她揭开水壶,看了一眼里面泛着白沫的水,想倒掉,最后还是一口灌进嘴里。
      穷,是这个世界最深刻入骨的病。为了治父亲的病,一个个朴实勤劳的家庭,借了一笔一笔的钱,卖了一样一样的杂物,累倒了一位一位的母亲。
      喝完水,于十开又拎着水桶,起身准备去街尾的井。母亲坐在那张床上,默默收拾床上杂乱、破旧的衣物。于十开和母亲说了一声:“妈,我去打水。”就出门了。
      打水回来的时候,于十开的舅舅正站在门前,他歪着头,不怀好意。她舅见于十开回来,歪着头问:“阿开,你爸住院花的钱什么时候还。”
      于十开的眼睛对上她舅,有些愤怒,但很快隐下去了,于十开回答道:“我尽力。”
      她舅一笑,说:“我这有一个法门,省城我有个朋友,他老板的小孩暑假要一个辅导老师,你出成绩之后,记得跟我说,达标就能去,赚了钱可以补贴家用。”
      她舅说完,就走。
      于十开看了一眼母亲,问:“还吗?”
      她妈打工数十年的积蓄全部给了弟弟做生意,指望弟弟能把家里的店铺打理好,结果她舅说这笔钱是她爸的彩礼,不是姐姐借他的。她爸妈软弱,也不争,她妈相信弟弟只是被蒙了心,以后会对他们一家好的。这些年她舅的生意起起落落,于家敞开的铁皮大门却不见他来探访一次。来,便是要他们还钱。于十开看来,她妈非但没有拿到她舅的半分好处,还把积蓄全部给到弟弟,她舅来医院垫的那些钱也根本不足以抵当年母亲给他的帮助。
      于十开等了好一会都没有等到母亲的回应。于十开没等下去,去烧水了。
      日子很快到了出成绩的那一天。于十开拿着身份证,到了镇上的网吧,网管瞥了她一眼,问她上多少个钟,于十开说,十分钟就好。
      网管对她说,最少一个钟,一个钟五块。于十开拿出五毛钱,她说,我就上六分钟,可以吗。
      网管喊她滚。于十开离开了网吧,她实在没有钱去上网了,下葬父亲已经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又欠下舅舅一大笔钱,贫穷就像空气一样压抑于十开的每次呼吸。于十开蹲在网吧前,她麻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委屈,也看不出半分悲情。或许她该像书里的主角那样击碎命运的囚牢,或许她该愤怒,该恨。但是她没有。
      她只会做题,连上网都不会。
      于十开又拿着钱去坐前往县城的中巴,站着干等,心里盘算着身上仅有的零钱该怎么花。早上的路面充满了动物粪溺的味道,炎热的夏天阳光灼眼,过了半天,才有个店家叫住了她,让她不用等了,昨天中巴司机喝了酒打架,今天都开不了工。
      最后于十开在菜市场熟练地弯下腰,挑挑拣拣翻找垃圾桶里的菜叶,挑满一袋子后,回家炒了菜,喝了一碗锅里的粥,她灌满曾经透明但是现在发白的纯净水瓶,带着身份证和准考证出门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一条如何荒唐的路,除了正在奔跑的于十开。她的小镇和县城相隔二十多公里路程,于十开决定跑去教育局,查她的成绩。如果于十开知道父亲手里那台欠费已久且无法开机的老旧按键手机,此时平白多了几百块话费,还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她的命运或许不至于凄惨至此。但是于十开不知道,她只是立着腿,向前跑,跑累了就走,渴了就拿起她的水瓶喝一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
      她坚守书中的教诲,独立、顽强、不卑不亢地向前走,孤独的脚步漫长漆黑,却又从没有什么比她的脚步更实在。
      于十开用最喜剧的荒唐方式,展现她作为一个天才做题家的境遇。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个互联网如此发达的当代,还有无数人被隔离在互联网之外,科技从资本的手里被塑造成分割贫富的壁垒,壁垒那头的声音太小,怎么尽力招手也没法得到这头的便捷与舒适,这一头享受着便捷的人们却已经振臂疾呼,要全面抵抗科技的侵蚀。于十开只是淹没在互联网发展报告中的小小一个数字,用数字代表她没有接入互联网,也未曾接触广阔的科技与便捷。冷漠才是资本的真面目,哪怕天才又如何,哪怕一路过关斩将,成绩长居第一又如何,哪怕她怎么艰苦卓绝地奋斗又如何,无人关心她的声音,无人关心她的境遇,她的声音实在太小、太小。
      在这个社会已经进化到疯狂抵制科技与进步带来的成瘾性时,无数穷居在社会尽头的普通人未曾见过那么一部发光的匣子。最听话的于十开,不曾拥有那么一次手机过,更不曾知道怎么才能查询到那个遥远的高考成绩,同学手中那个发光的小匣子是她无数日月魂牵梦萦的东西,也是她在老师教诲里根深蒂固的害人之物。
      她曾去手机店里摸索着一台五年前上市的手机,奸商大夸其辞地说这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现在优惠一千元,后天就恢复原价了。于十开没有钱,她买不起,老师也说手机是不可接触之物,一旦染上便无法戒断。于是,于十开恪守本心多年,高考前不再有那么一丝触碰手机的念头。奸商没有等来他的冤大头,蒙尘的手机躺在玻璃柜台里一言不发。
      听话,便是错么?抑或于十开本身就是错?
      跑到县城后,一身热汗的于十开在路边问了问时间,距离教育局下班还有那么一小时,她心里庆幸:还有时间。在于十开展现她惊人的天赋之前,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才做题家,她优秀的地理成绩只是她能力证明里可笑的小小一环,于十开仅仅是一瞥路牌旁边贴满小广告的模糊市区地图,她一个念头间就规划出一条最快的路,接着,她就继续向脑袋的那个方向走去,八个路口无一错误,堪比手机里五花八门的导航应用。
      那些使用着导航依然频繁走错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不曾接触智能手机一天的瘦骨嶙峋的高中毕业生,并没有坐在空调汽车里的资格,她只有顶着无穷无尽粘稠的太阳,用汗水流淌满她悲剧的十八岁,她的脸颊一片热红的六月末,不曾见过那些遥远的天空,她的毕业仪式是一场父亲的葬礼,而不是诗与旅行。
      赶到教育局门口的时候,大楼略显焦躁,在这个还有最后十分钟下班的时间,所有人的心里都压抑着一团火。于十开往大门里面走去,迎面的空调冷风扫除她一身的疲惫与炎热,她无暇感受这难得的解脱,焦急询问哪里可以查询高考成绩,前台接待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告诉她要排队,但是排到她的时候大家都下班了,让她明天再来。
      于十开咬着牙,顶着满头大汗,忍了很久终是不甘心,最后还是没说出那句:好的。她仰起头,诚恳又卑微地说:“我成绩很好,我可以先查吗?我、我跑了二十公里才到县城,二十公里太远太累了,我不想跑第二次,我就耽误一会,可以吗?”
      工作人员眉头一皱,说:“我们的规定就是这样,抱歉,小姑娘,明天再过来吧。”
      于十开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不死心地顺着指引牌去排队,但是排队路上并没有人,于十开一路越过前台走到办公区,都没有发现哪怕一个排队的人,她一路上楼走到各色各样挂着牌子的办公室门前,办公室里的人有说有笑,一副等待最后时间下班的悠闲模样。
      茶杯冒着热气,空调呼着冷风,夏晚的暮色照在一排排玻璃窗上,映照着漫长瑰丽的玻璃颜色,就像星星散落在这近夜的窗棂。
      于十开敲了敲敞开的门,她怯生生问:“这里可以查成绩吗?”
      一双缝了又缝的布鞋,一身洗的发白又宽松的卷边旧衣服,顶着满头大汗,脸色发红的干瘦少女于十开,就这样站在空调办公室前,像是一只被大雨淋后的野鸡,狼狈不已。
      所有人的眼光看向她,有个人在吹牛的间隙转头和于十开说:“查成绩在隔壁部门,不在我们这。”
      于十开拿起她被汗水几乎浸透的准考证,跑去另一边的办公室,破旧鞋子的声音敲打在整洁的走廊上,她没有放弃那么最后几分钟查询成绩的机会。她敲着门,敲开一间,就会有人说在隔壁才能查成绩。于十开不死心,敲遍所有办公室,最后也没有人理会她,他们的说辞永远是隔壁,只有那个最遥远的隔壁才可以查成绩。
      下班了。有说有笑的工作人员纷纷从工位里站起,有说有笑地离开,没有人理会这个浑身汗臭的少女。于十开脱力地坐倒在地上,手里攥着身份证和准考证,她很想哭,但怎么也哭不出来,她只能告诉自己,明天要早一点出发。
      于十开攥着她的身份证和准考证起身,就像是高考结束那天,她手里只能攥住那么几支笔和一块橡皮。她孤独惯了,这便是她真实的命吧,没有成绩光环的时候,于十开只能去寻找那个不存在的隔壁,排那个不存在的长队。她不知道是否此生都在这条空无一人的排队之路上,她不知道此生是否可以敲开门,透过墙,看到隔壁就在她眼前。
      她不知道。
      直到一个人打着电话走楼梯下来,看到于十开。他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多岁年纪,但是两鬓已经霜白。他的电话谈到一半,顺着楼梯下来的时候,和于十开四目以对。于十开拿着被汗水浸透的准考证,冒着汗酸味,狼狈地站起来,汗水透过夏晚的暮色,宛如金色的泪珠撒在她无所适从的尴尬十八岁,在她埋葬了念想的六月末闪闪发光。她的手压了一下发卷的衣角,汗水冷却的凉爽一丝丝地从她背上延申到全身,她喜欢空调。
      他挂掉了电话。
      前台摸鱼的工作人员怎么也想不到,一如既往正常时间上下班,却被身后的组长叫住,那工作人员感觉气氛有些奇怪,收起她玩了一下午发烫的手机,想问组长什么回事,但是组长开口了,组长冷着脸说,有人找她。
      于十开!这个名字在局里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能下班了。空调开得很冷,但是于十开的背后站了一排头顶冒汗的人,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有那么一个今天登上县报头版头条的人物来了,而且整个过程无一人理睬她。
      本市高考状元出身我县。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新闻标题的含金量,他们正在闲聊这是哪一位领导教导有方,到底哪个于姓领导的千金。却不知状元因为没钱上网、不会上网这种荒唐理由,出现在教育局,咨询一项十年前才有的业务,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怎么线下查询高考成绩了,最后只能尴尬地让于十开用他们的电脑,从注册到登录一步一步指导,在线上查她的成绩。
      在打印出成绩单,送于十开离开之前,谁都不能下班。
      于十开终于拿到了她的成绩单,在所有人的注目里向外走去。她习惯了漫长的孤独,她的大脑习惯了高速运转,她的双脚习惯了跑。
      于十开抱着成绩单,越往外走,脚步便越快,她随着渐渐黯淡的夜色卷在一起,晚风拂过她的发丝,流云金色一般散落满她小小的县城,夕照铺满于十开的脸庞。贫瘠的灯色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天幕垂落一片淡淡的灰色。
      这厚重的灰色。
      于十开太饿了,她跑到一半感觉全身酸软。她蹲在路灯下休息,拿出她的成绩单,顺着路灯看着一个个稳定的数字。她只是做到了她最擅长的事,本该波澜不惊的她,想起她死在病床上的父亲,想起操劳的、哭泣的、无助的母亲,于十开的泪水噼啪打在纸上。
      她实在是跑不动了,坐在路边看着天色变得一片黑暗,穹顶的紫色全部盖下来,孤独的月照得她越发地饿,于十开多想有东西吃,她开始怀念高中时候,学校为了照顾她这个年级第一,给她批了一张每次刷卡都有五元餐补的饭卡,于十开便每次压着五块钱的分量吃了整整三年。
      走出学校才是她人生考试的开始。失去了成绩的倚仗,失去了优秀学生的光环,失去了她一直倚仗的纸笔,活成所有人心目中的理想型孩子的她,此刻就是一个贫穷的小镇青年。于十开扶着路灯站起来,她的灵魂不需要怜悯,哪怕自己的怜悯也根本一文不值,只有坚强走下去,靠自己的能力一点点实现梦想才是于十开坚定的信条。
      于十开勉强支撑起她颤抖的身体向前,支撑起她的身体不断向前去,脚步的酸软飘忽无力,像是踩在风上。
      她不曾怨天尤人,只是站起来孤独地向前走去。
      此时夜晚才刚刚到来,她顺着记忆的来路,向家走去,饥饿使她眼睛昏花,于十开双手因为饥饿开始控制不住起来,她的胃部像是燃烧一样难受。于十开对饥饿太熟悉了,她明白只要熬下去,饥饿感就会逐渐消失,但是身体会陷入虚弱,手脚会开始没有力量。于十开深吸一口气,以意志对抗人性,向前走去,向家去。
      走到天色全黑,于十开敲开一扇冷冷的面包房,她问,可以吗给她一些吃的吗?她说自己很饿、很饿。
      店员抬头看着她,眼神犹豫。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来,喊她滚。于十开点点头,说对不起,离开了面包店。于十开缓慢向前走去,在平复身体的不适。
      突然那个店员追出来叫住了她,拿了一包边角料,告诉她快点走。店员匆忙转身回去,于十开流着眼泪,向她无声鞠了一躬。
      那是她不知多少年来,吃过最温暖的面包。
      干着嘴巴咀嚼那些硬硬的面包,感受着喉咙巨大的阻塞感,满喉的疼痛阻止不了于十开的狼吞虎咽,她像是一头不会吃饱的野兽,满腮的面包在她的牙齿间快速咀嚼。于十开就这样站着,用面包就着眼泪,取一杯晚风,将就吃了晚饭。塑料袋在风中回响,于十开听到店员被老板责骂的声音,她想转身把面包还回去,却因为饥饿,死死攥着塑料袋,迟迟无法松手。直到老板责骂的声音淡下去,她才停住了咀嚼和吞咽,手里那一袋面包的边角料已经吃完了。
      于十开重新上路。
      走到星月满天的时候,夜晚已经深到灯火零星,她终于拿着成绩单到了父亲的坟前,那三支笔静静插在那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注意过,于十开打开成绩单,借着夜色,对着已经长眠在地下的父亲朗读起来。虫子的嘶鸣微微掩盖于十开的哽咽,她记得小时候父亲目不识丁,但都会回到家里读一份报纸,静静陪伴着她的挑灯夜读。
      她的父亲从来不懂什么是文章,但他知道女儿需要陪伴。一个穷困的农民工四下里只有一身臭汗,又能给得了女儿什么,他自己尚且看不到归途,又如何为他骄傲的女儿铺垫来路?他只是尽力地给于十开一张结实的书桌,一盒笔,一沓崭新的草稿纸,还有他悄悄为窗的四周粘上泡沫,想要隔绝屋外无孔不入的噪音。这个目不识丁的农民工,总是静悄悄的,不动声色的,每次喝水都小心翼翼的,只为让于十开有那么些许安静的学习环境。
      于十开一天天长大,父亲一天天苍老,等到于十开终于考上父亲心心念念一辈子的大学的时候,他们已经阴阳两隔如参商。
      于十开趴在父亲的墓前,她在哭泣中轻轻地道:“爸,我考上大学了。爸,我好想你。”十八岁的少女只有这么一场漫长的哭泣刻在她所剩无几的青春里,她才刚刚离开学校,生活却已经如万般利刃穿刺她淡薄的命运。
      她如纸的身体趴在泥土里,手里拿着被眼泪打出花来的成绩单。
      良久,于十开听到母亲在背后呼唤她。母亲苍老的手洗了太多的碗,现在洗不动了,没人要了,只能到丈夫的坟头,用这双手扶她的女儿起来。
      于十开擦干眼泪,她还要向下走去。她永远记得那些诲人不倦的老师,记得她那病死的父亲,记得给她拿一袋面包边角料的店员,记得那个金边眼镜的领导,这些微暗的光芒刺破她的书页,穿越过资本筑造的科技篱墙,抵达她坚韧的心。
      回家的路上,于十开唱了一支歌。
      她不知道是谁唱的,只是她抬起头,看见小镇里的星辰。
      “我宁愿所有痛苦都留到心里,也不愿忘记你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哦,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亮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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