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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未时初刻,方维立于马厩前,略俯身形,将手中干荔枝递至马儿唇边。

      那骏马昂首轻嘶,亲昵地蹭其手背,鬃毛在日光下泛起缎子般的光泽。

      袁贴司垂首侍立在后,听着西南角牢狱处传来的阵阵哀嚎,不觉轻抬袖角,拭去额间细汗。

      方维轻抚马鬃,声线温润,“那女子离了县衙,往何处去了?”

      袁贴司紧趋两步,微微躬身,“禀郎君,此女离了县衙,便直奔城西而去,虽在瓦肆失了踪迹。但据街坊所言,此女曾打探过去廊舍的路。”

      “廊舍?”方维指尖一顿,马鬃从指尖滑落,他侧首望来,眼底浮起几分兴味。

      “这倒是有些意思。”

      “可查到此人的来历?”

      袁贴司喉结微动,袖口已洇出些许汗渍,“属下已遣人查访了临近州县,此女半月前曾落脚荥阳汜水镇。”

      他稍作踌躇,“只是从荥阳至密县的各城守卒,近期均未见佩戴宝剑的妙龄女子单独出入,想来是她改换装束,取山间僻径而来。”

      方维轻笑一声,将剩于果干尽数撒入马槽内。

      “江湖浪客,快意恩仇。或易钗而弁,或跋涉山林,倒是不足为怪。”

      他忽地转身,麂皮手套在掌中轻拍。“说来,我该备份谢礼才是。”

      “与青阳有牵扯的商贾,可都请齐了?”

      袁贴司躬身称是,余光瞥见眼前人正慢条斯理地褪下手套。

      方维目光掠过西南角那堵苔痕斑驳的狱墙,唇角微扬,“这份大礼,想必严县尉不会推辞。”

      他负手而立,“机会难得,还望他莫要辜负我的这番美意。”

      说话间,檐角一只黄雀倏然掠过,恰停在狱墙窗架之上。

      微光透过窗棂,照进了深不见底的牢狱内。

      “哗啦!”衙役扬起盐水,泼在丁复血肉模糊的背上。凄厉的哀嚎惊得黄雀振翅而逃,围观的商贾们早已瘫软在地,抖若筛糠。

      杜仵作端坐案前,指尖轻挑,正将一串骨珠自镂空檀木中徐徐拆解。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细小的骨节正泛着惨白的冷光。

      因骸骨数量庞大,方主簿特调请了三位民间医者协助勘验,城西瓦肆宝芝堂的许大夫正在其列。

      众人已听衙役谈过这群商贾的暴行,面上皆凝着霜色。

      被青阳记录在册的商贾光密县就有七名,如今已尽数下狱。据其供述,这些骨珠皆取自幼童指节所制。

      其中两人腕间缠绕的珠串,竟长达五尺有余,非三四名幼童尸骨不可制成。

      烛火摇曳,那些被拆解来的檀木珠透着火光投射在斑驳的墙内,恍若无数张扭曲的孩童面孔。

      狱中一时寂然,只余皮鞭破空之声。

      许大夫抬手拭汗,他虽身体硬朗,但在这幽暗处辨骨多时,双目亦觉酸涩难当。

      一个时辰后,地上的血水已换了两波,杜仵作等人终于将这些骨珠分拣完毕。

      他们将骨珠按尺寸排列,收贮于木匣之中。

      “这些骨珠,验系人骨无疑。”杜仵作起身,将几个木匣呈予严县尉。

      “骸骨分属于十六名幼童,年纪应在三岁到十二岁不等。”

      严县尉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随之湮灭。正欲开口,却听杜仵作继续道。

      “唯丁复所持之串,应是人骨中掺入了兽骨。”

      “此话怎讲?”严县尉遽然离座。

      “大人明鉴。”

      “人骨骨质较薄,色呈牙白。兽骨则质地粗厚,色偏灰白。”杜仵作擎灯近照,将两盘骨珠映得通明。

      “大人若存疑,不妨将两者投入火盆之中。若是人骨,燃之有焦羽之臭。若是兽骨,焚之则似石灰气味。”

      严县尉依言,正要吩咐左右去取火盆,却听杜仵作又道,“大人取了火盆,不妨再取些麻油来。”

      《洗冤录》曾载,取骨置热油中,新者油浸入,久者不入。

      未时正刻,趁着天色尚明,众人移步庭外。

      林巡检捧着那两匣丁复的骨珠,因尚有幼童下落不明,案情急迫,为了节省时间,众人将庭院一份为二。

      许大夫据东隅,辨兽骨人骨之别。

      杜仵作居西侧,验骨殖新旧之分。

      “方才检验,这串骨珠之中,兽骨部分大小统一,人骨部分则不然。”

      林巡检切齿道,“适才丁复那厮已然招认,是他指示那妖道,将孙小公子的头骨、指骨处尽数制成念珠......”

      “这便是疑点一。”杜仵作打断道。

      “幼童颅骨薄脆,且形状曲面不规则,若强行打磨,极易碎裂。若要切割,唯有顶骨平坦处或可勘用,但也仅能制成铜钱般大小。”

      “再者。”杜仵作取出几枚骨珠示以众人,“这些骨珠色泽不一,或呈垩白,或呈牙黄,显非同源。”

      说话间,一旁三个铜盆中以文火煨热的麻油已沸如蟹目。杜仵作与另两名医者各取三枚色差明显的骨珠,投入热油之中。

      “大人,若为新骨,吸油当如牛饮,若为陈骨,则油星不入。”

      一炷香后,三人将骨珠捞出,置于白绢之上,细辨其孔窍油迹,分别呈验于严县尉。

      杜仵作捧上手中白绢,“此三枚骨珠,孔内油渍浸润,当是近年新骨。彼六枚通体澄澈,应是年逾三载的陈骨。”

      严县尉俯身细观,果见杜仵作那份,白绢之上,油痕清晰,如血络蔓延。

      彼时,许大夫亦已验明,丁复那串念珠,确是在人骨中混入兽骨所制。

      严县尉喃喃道,“如此说来,慧剑尚存一线生机?”

      或许是青阳取血后,出了什么变故,致其未能取骨,只得鱼目混珠,欺瞒那丁复。

      “大人,”忽地,狱卒自牢狱疾出,步履匆匆,神色张皇,直奔严县尉面前。

      “慌什么!县衙重地,岂容失仪!”严县尉眉头一蹙,沉声斥道。

      狱卒强自定神,躬身将手中一叠状纸呈上。

      最上那份,正是丁复画押具结之供状。

      狱卒禀道,“丁复业已供认,八月初二午时,其在瓦肆附近的酒肆宴请青阳妖道,并从青阳手中取得此串人骨念珠。”

      八月初二,正是青阳身亡之日。其尸身复检之时,胃中确见饭食未化。

      严县尉翻阅状纸,“如此说来,这青阳当时见过丁复,归家不久,即为凶手所害。”

      “不仅如此。”狱卒以袖拭汗,急声道,“大人请往后翻阅。”

      严县尉依言翻过,后续数份皆是涉案商贾的供状,包括如何结识青阳,如何委托其毁人祖先坟茔、污其风水,乃至求购幼童骨珠等事。严县尉粗览即过,未作停留。

      唯独最后一份,刚看了开头,严县尉便瞪大了眼,随即凝目细审。攥着供状的指节嶙峋,隐隐透白。

      良久,严县尉霍然转身,疾声令道,“速提人犯赵良,单独讯话!”

      酉时正刻,宵禁的暮鼓声由缓转急,密县城门的守卒正欲驱散人流,落钥闭门,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等巡逻的铺兵阻拦,两名江湖客已挟着烟尘,策马冲入城门。

      “放肆!宵禁闯关者止步!”城内巡检见状,当即挽弓空弦,嗡鸣示警。

      见二人毫无停顿,直闯内闸,巡检勃然变色,真箭上弦,弓开满月。只听“嘣”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直贯后骑!

      却见马背上的男子倏然侧身,猿臂轻舒,竟将箭矢凌空擒住。

      他自腰间扯下钱袋,往箭杆上一挂,反手一掷,不偏不倚,正落巡检脚边。

      “官爷息怒!吾等嵩山弟子,今日闯门,实有人命关天的要紧事,方才出此下策!冲撞之过,他日必登门谢罪!”石罄的喊声随着风声传来。

      巡检一脚踢开钱袋,几锭白花花的银铤滚出,“呸,天子脚下,岂容尔等恃武乱法!”

      巡检怒喝一声,正欲叫人牵马来追,身后铺兵却拾起地上的银两,凑前低声劝道。

      “卢巡检,这些个江湖草莽,专好以武犯禁。横竖未过闭门时间,您老何必与他们置这闲气,不值当!”

      卢巡检一把推开铺兵递来的银两,斥道,“若都似你这般,将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来人!可看清了方才二人的长相!”

      *

      “师兄,你可当真阔气啊,这可是我们一个月的盘缠呢。”

      眼看已在城门下钥前入了城,曲筝二人放松下来,纵马缓行。

      “小师妹放心。”石罄扯开斗篷,漏出身前的福生,“孙员外若知道这银两是怎么丢的,定会补偿我们。”

      他低头问福生,“可还撑得住?”

      福生看向周围熟悉的街景,不觉间已潸然泪下。

      “多谢两位侠士。”

      见福生面色复杂,曲筝二人当即正了神色,纵马直奔孙府。

      *

      “谁?”陈松听门房禀告,急步相迎。

      今晨云溪那一出“粉壁辨邪”,如今已在密县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现在孙府上下都瞒着孙员外,唯恐加重他的病情。

      一众江湖客也已散去,唯留零星几人,便是云溪、曲筝几个,也不见了踪影。

      虽则云溪派人送了口信,说两日内便回,但今日这情景,谁不叹一句回天无力。

      岂料刚入夜,竟听闻曲筝二人将福生带了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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