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茯苓》万福泉源

94、第94章：归白争谈围黛暖，苏娘待语揭迷煎

　　在炫目的光中，当归的脸骤然出现。
　　然后是一阵温暖的涌流，像海水，也像光一样将青黛包围。

　　他悠远的声音响起，“我来了！”
　　我来了！
　　来了——

　　青黛望向那双眼睛，望向他温柔的眼波。
　　突然，眼前一黑。

　　那阵环绕自己的温暖怀抱化为幽白香气。
　　恍惚间，香气凝结为一阵轻纱，飘向了窗口。

　　“别走！”青黛努力伸出手，去抓住那片薄如光的轻纱。
　　指尖触及那缕温暖又柔软布料时，尚未抓紧，布料就猝然滑走。

　　她忽然下坠，坠落，坠落……

　　“啊——”青黛扯开喉咙大喊着，却无声惊醒。

　　一阵清幽的「深静香」将青黛从深沉的梦境中叫醒了。

　　由黄庭坚整理、传播的「意合、意可、深静、小宗」四种香，在天佑文人中可谓风靡。

　　尤其是当下青黛闻到的以海南沉香为主要成分的这种香，清婉幽凉，让人如入桃花源，恬淡之中虽有几多寂寞，却足以让人身心安宁，正所谓宁静致远。

　　“好甜，好像冰糖的香甜，又如花香，带着轻微的……奶油香，真是好香！”青黛一睁开眼，便感到自己的右手，正在温暖而又粗糙的手心里。

　　待仔细望去，床头围了一圈人，乳母紧紧握着她的手，搓着。

　　老一辈的林嬷嬷，刘嬷嬷，苏娘子，王妈妈……都来了，围坐在她的窗前。

　　站在这几个人身后的，当归，既白，季春，连翘，三娘，文竹，枳实……每个人脸上都是浓浓的关切。
　　再往外是虎子、甘草、白术等人，他们或者跪着祈祷，或者趁着脖子往里看，还有熬药的，手捧新衣衫的，以及看顾桌上的食盒的。

　　“醒了！没事儿了？”秦当归从刘嬷嬷身边挤进来，大咧咧坐在了青黛床边。

　　英眸熠熠生辉，将眼角的疲惫一扫而光，青黛竟然感受到他的一点点兴奋。
　　果不其然。
　　青黛还没开口，他便自顾自地嘿嘿笑起来。

　　笑的青黛一愣一愣的。

　　本来梦里的那丝与当归分开的惆怅和与他重逢的喜悦浓的化不开，却被他这无赖又挑衅的坏笑给吹散了。

　　青黛支撑着坐起来，挑眉冲着当归道，“不会是看我笑话吧？内心嘲笑我这么柔弱也就罢了，当归哥哥怎么还当面笑话人啊！”

　　秦当归拊掌笑的更欢，凑近了瞧了眼，又后仰着身子瞧了瞧，“生气了？生气好！是不是吓着了？没想到……你这丫头，竟然恐高！不过区区四楼，跳下来怎么就吓得呼呼大睡了一个时辰啊！赶明，哥哥我带你去开封东南边的繁台，我带你从塔顶往下跳，轻功准能练好了，再也不害怕跳楼！”

　　青黛缩着脖子，往林嬷嬷怀里钻，嚷道，“乳母，你看啊！”

　　林嬷嬷笑着摇了摇头，“好了，今日你也累了，吃了饭菜，再将压惊的药喝了，便无碍了。”

　　苏娘子伸手搭在青黛的脉上，按了会儿才道，“孩子，你有些气虚，今日睡个好觉，有事明日我们再说。”

　　“这位乳母……您是？”青黛也不确定如何称呼她，但她瞧得出这位阿姨眼神中对她的关切。

　　她并非自己真正的乳母李紫苑。
　　印象中的李紫苑，说自己是林山奈。
　　这关系还是乱的，她也没力气梳理，就等着众位给她亲自揭秘了。

　　“你就叫我苏姨吧，我是你母亲的挚交好友……至于详细的，便明日再说吧。”苏娘子换了枳实来，又叫身后的使女端来了饭菜。

　　趁着青黛喝药前，问了蔫酸草的药圃位置，便带着老一辈的人出了房间。
　　使女小厮也大都各归各所，做起自己的事情了。

　　“对了，不是准备了庆祝吗？食物怎么办？”青黛还惦记着白术说的好吃的呢。

　　白术扶着青黛在房间内消食儿之时，当归和既白都等在门口不肯走。
　　青黛溜达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将二人请了进来。

　　“你们两个，是要给我当门神吗？”青黛替二人斟茶，却被既白眼疾手快抢了下来。

　　“你……晚上休想在这里，你和我妹妹的事情，我还没同意！”梁既白板着脸，连一个眼神都不给秦当归。

　　秦当归不爽地拍了下大腿，指着梁既白，诉苦道，“哎！你这个翻脸比翻书都快的人！我和黛儿两情相悦，用你这个大舅哥在这拿款啊！你不记得当时甩我的奏疏，骂我非要和商贾在一起的事情了？我现在就能和黛儿复述一遍。娘子，当时是这样的……”

　　“咳咳！你就算说，我妹妹也不会信的！就你这种货色，配得上我妹妹吗？我妹妹，可冰清玉洁！你那些个秦楼楚馆、勾栏瓦舍的，今日这个台，明日那个瓦肆、后日是行院，大后日是歌馆……花阵酒池你流连忘返，香山药海你乐不思蜀，别有幽坊小巷你逡巡其间的事儿，还少吗……若是说，那你要不要也让我把这些事，告诉告诉我的好妹妹？”梁既白眼神中还有一丝狠劲儿，就连青黛都瞧出来了。

　　“你可别忘了，我和娘子日后是会成婚的，夫妻一体，我可比你和她亲！”秦当归挑眉道。

　　“这是我妹妹，我们是一家人，还能有比亲人更亲的关系吗？”梁既白嗤笑道。

　　“哼！就凭你，我若是不同意，以后你也见不着你妹妹！”秦当归瞪眼，抬了手臂道。

　　“那好啊！我现在就让你见不到我妹妹！”梁既白起手，似乎真要和秦当归比划比划。

　　这两人说着话，转眼间便剑拔弩张，紧接着就动起手来。
　　青黛还没来得及拦阻，就被冲进来的季春给两人拎了出去，“喂，要打要吵去外面院子里，别打扰病人休息！”

　　白术窃笑起来，自觉失礼后歉意道，“小姐，我忘形了……只是……”

　　青黛坐于梳妆台前，目光在多出来的几个螺钿盒、银盒子之间逡巡。

　　“这些都是梁公子遣人送来的。姑娘的闺房里的一应物件，公子但凡觉着不好的，也都替姑娘换过了。说句白术不该说的，梁公子真的是天下最好的哥哥了。”白术眼底那羡慕神色实在是溢出来了。

　　“这安眠香也是他送来的吧，清幽雅致，价格不菲。”青黛已然哈欠连天，对着白术摆了摆手，“我睡了，你且去安眠吧。”

　　“小姐，明日晚些起床吧，我卯时来叫您。”白术敛衽道。

　　青黛点了点头，将纱幔垂下，头刚沾了枕头，就又呼呼地进入梦乡。

　　这一夜，梦里一时在飞，一时在游。
　　一会儿在房梁上和当归赛跑，一时又在秋千上和既白比谁悠荡的更高。

　　梦里，那一片美丽的白芷林竟然生在金色的土地上。
　　蓝宝石的天空下，远远的一颗银杏树闪着金色的光芒。

　　澄澈如洗透亮透亮的，像棉花糖。
　　她穿过美丽的白芷林，双脚踩在沙子一样温暖的土地上。

　　远处淙淙的溪流发出好听声音，那颗银杏树下，好像站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青黛只觉，这就是母亲。

　　她一头黑发，随风散开。
　　她的身影单薄，却岿然不动。
　　她的那缕白色，是一件白衣。

　　越走近她，越觉得她的衣服似乎有云朵那么白。
　　就算是雪，也没有她的衣服白净。

　　直到走到银杏树下，金色叶片纷纷坠落之时，白色身影却消失了。
　　青黛四下寻觅，却看不见她。
　　而树上的纸条上，却坠着一条若云朵白皙、若桃花香甜的丝带。
　　微微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随风摆动，青黛轻轻地靠在树上，将手环绕着树干。
　　静静聆听，似乎听到咚咚——咚咚的心跳声。
　　活泉从天而降，竟不是雨，而是光。

　　“妈妈——”

　　青黛用力喊出声，也睁开了眼睛。

　　是个梦。
　　耳朵好痛，她压到了耳朵。
　　刚才的心跳声，来自于自己。

　　“小姐，该起床了！”白术的声音和敲门声一起响起，而她的眼神里藏着的小心翼翼，青黛自然也察觉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在主厅等我呢？”青黛垂眸淡然道。

　　白术眼神躲闪开，“小姐，是！”

　　“他们，到底要告诉我什么样的身世真相呢？”青黛想起林山奈雨夜送来雕梅时说的话，等到床上的「乳母」醒了，就告诉她一切。

　　这个一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大脑飞速转动着，青黛推开主厅的门扇。
　　在任金乌的烈光泻在自己后背时，青黛反而在步入厅上的一刹那，静下来。
　　心静如水，大脑安宁，若一面银镜。

　　主位虚空着，其他人都已端坐在位置上了。

　　林嬷嬷、刘嬷嬷姐妹、苏姨坐在一侧。
　　梁既白、秦当归坐在另一侧。

　　枳姐儿、林家那位枳实，这一对姐妹也在。
　　既然已找到了姐妹，从今日其就应该称呼枳姐儿为……柳白术了。

　　“孩子，你身体好些了吗？”林山奈起身相迎，对使女白术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没有叫你，不要进来。将外头忙活的那些个丫头小子们都支开，你自站在门外候着，看好这间屋子，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从现在起，楚宅谢客。”

　　“是，老夫人！”白术缓缓倒退着出了房间，并关上了房门。

　　室内忽然陷入一片静寂，直到青黛坐下后，苏娘子才轻咳了一声，道，“也不要再议了，现在这事……就由我做主。”

　　“母亲！”秦当归面露难色的一声呼唤，惊地青黛瞳孔都快地震了！

　　母亲？这人……是当归哥哥的生母？
　　不是说，她生母去得早，是奶娘将他照顾大的吗？
　　后来，奶娘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儿子、孙子。
　　他也出去当兵，就分开了。
　　最近才复又重逢的……

　　“秦当归！”苏娘子叹了一口气，“和你爹一个脾气！还是把真相告诉小苓，至于她何去何从，由她自己来做决定。”

　　听到此处，青黛的好奇心已被激发，她顾不得礼仪，插了个话，“苏姨，请问你是要告诉我，身世真相吗？”

　　***
　　有道是：梦里寻亲影，幽香绕燕笺。青纱随杏舞，泉落敬长天。
　　（创作于2025/10/18，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