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茯苓》万福泉源

86、第86章：药弊深藏牵国本，青施对策破民煎

　　这三日，青黛敲定苏月、干果点心的上市；与圣人娘娘商讨了青记的改制问题。
　　其余时间，大部分心思都在政务上。

　　商会的管理渐渐放手让连翘做起来了。
　　她果敢有胆识，善于创新和突破。
　　偶尔又谨小慎微，矛盾的性格平衡地正好，能将领导力妥善的运用。

　　青黛也做起功课，研究张大人的施政理念。

　　张大人曾担任翰林学士承旨，如今任职户部尚书，尤其熟悉商户税赋征管逻辑，曾提出「商税需兼顾国用与商户生计」的施政理念，料想这个分级纳税的动议或许可以与之一谈。

　　青黛不似那些古代原住民，芯子里仍然是人人平等理念的现代人。
　　自然是虽然做着敛衽、叩首等的虚礼，但并未觉着自己比他们低多少。

　　到了见张大人的那日，穿着得体的较为正式的天水碧色常服，身后小厮怀里揣着调研好的资产清核册、税赋测算册，脚步稳当地到了户部。

　　青黛提前做了个素木展架，架上绷着米白细布，以炭笔工整绘出流程图：
　　左首起笔是「旧制弊端」，画着「富户隐产」、「贫户重负」两个小框；
　　中轴是「分级计税核心」，分「农户按田等、商户按营收」两分支。
　　旁注「牛税减半」「灾年免征」小字；

　　右首收于「成效」，标着「国库增收」、「民生安定」，还特意用朱笔圈出「首年净增十一万贯」的测算数，一目了然。

　　青黛制作了《商户/农户分级计税分户登记册》与《税银缴纳核销表》两套核心表格，用以分级纳税工作中使用，记录和存档等。

　　《分户登记册》一户一页，商户页注等级、营收、减免事由与实缴税额，附行会证明编号；农户页记田亩等级、耕畜数、歉收比例与实缴粟数，留常平官勘核签字栏，季度复核存档。

　　《核销表》按月汇总，分商户等级、农户区域统计应缴/已缴/欠缴/减免额，缴税即签盖确认，月末一册留州县、一册报户部，确保税银可追溯。

　　这些物件一经展示，不仅户部尚书张方平眼前一亮，涉及此项工作的几人都叹为观止。
　　青黛还未详细说明奏疏内容，许多举措的落实方法已被几名户部官员拆解了出来，竟有些摩拳擦掌的意味。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户部尚书已首肯了奏疏，准备核准后由户部上报朝廷。
　　只是还有一个疑虑，他虽然早有打算，但还想考察一下青黛的能力，是不是只能纸上谈兵，不能灵活应对现实的问题。

　　张大人端坐正位，气定神闲地问道，“青娘子，你《以产定税、分级减免》之策，虽能均税负、安民生，可如今国库要支边军粮饷、官吏俸禄、河工修缮费，岁入本就吃紧。你既让贫户免赋、商户减征，又要废旧户等税，可这国库的缺口，你打算如何填补？”

　　青黛敛衽正色答道，“大人明鉴！此策看似减征，实则是疏税源、增长效，缺口可从三端补：其一，清隐产补旧亏，富户、商户每年逃税清核后，年增税至少三十万贯，能覆盖减免缺口；其二，优惩戒促增收，惩豪强逃税、促合规缴税，年能减欠税六万贯；
　　其三，稳民生扩税源，免赋止农户流亡、减征保小商户存活，三五年后商户增两成、耕地增十万亩，可长效增收。”

　　“哦？仅靠这些，能保国库不亏？”张大人眉宇已有喜色，却仍质问道。

　　“在下算过，推行首年便净增十一万贯，三年后岁入还能增两成。此策绝非亏国库，而是真真正正养税源、固国本啊！”青黛再拜。

　　张大人终于淡色一笑，“此策既然已被户部采纳，便是户部之策，你可退下了，你所请求的青记免税，我已批，青娘子，你可安心经纪了。”

　　青黛喜上眉梢，叩首再谢，资料册等全部被户部收纳，税收的事终于告一段落，她一身轻地乘上了马车。

　　回府，读了当归的来信自然欢喜，得知了入选恩科名单更添了喜气。
　　将准备了的策论文件全部提交给了来人。
　　即时起，青黛全力为恩科省试考试准备最后的行装。

　　现下虽是仲夏，可早晚已有些凉意。
　　加之前些日几场暴雨之下，空气中湿气甚大，便自然想着多带几件薄衫入场。

　　春娘子大张旗鼓地带着一行人，又送毛笔，又送砚台的，就连进入贡院的吃食也一一过目。
　　“姐姐，你通过特选补上了解试的名单，明日省试一过，一准能进殿试名单。”

　　说话间，白术已收下春娘子带来的提神薄荷膏，笑着感谢好意，“还是春娘子想的周到，奴婢昨日去买这个，竟然一时各家都卖光了呢。”

　　“姐姐，你既没有加入汴梁考生的那些个「文社」；又不曾拜谒哪位清流做师傅，更不曾精研时文，自然不知道这科举的门道了，科举可不能闭门造车啊，那些走仕途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弯门盗洞走关系了……昨日方公布了考官，便有不少人押题了……朝廷也算是真能耐得住保密的寂寞，听说那几位大人深有欧阳公「重古文、轻骈体」的风格，姐姐可要心中有数。”

　　青黛将多备下的一套笔墨纸砚收下，笑道，“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据说，这一次的经义阐发可不只是圣人之言，商税是重中之重。姐姐又是商人，朝廷既然能破格让姐姐入考，那必定是大有兴盛商业的意思吧？我找人抄录了几份朝廷的《邸报》，上面朝政热点，如税改，可作为策论素材，避免答题脱离时事。”

　　青黛打开册子，一目十行地粗略看了一遍。
　　朝廷的官样文章自然有些粉饰太平之嫌。
　　就比如说，谢判试药点着火一事，压根就不在对应的那期《邸报》上。

　　虽然避重就轻，或论「不可不论」之事，对于了解近期朝局，倒有不少可取之处。
　　古代考试也是流行押题的吗，既然到了和谢判穷图匕现的地步，为自保入仕在所难免，也就不得不从「善」如流了。
　　这些个巧计，作为学生时代偏文科的差等生，她可是擅长的很。

　　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若随风摇摆，甩掉那些早就摇摇欲坠的腐烂叶片。
　　或许能借着这股逼仄的大风，让朝堂那久被药香浸透的殿宇里，能有一丝林间飘来的清风之香。

　　若要一击即中，进入三甲，在这个能者众多的时代，并不是易事。
　　难在，青黛不是古人，对文辞并不是很通，她平日说话，也是半文半白，还多亏了喜欢读史记左传一类的著作呢。

　　劣势虽然明显，可优势是，她有时间差和信息差，有可以「借鉴」的古人、今人的论点和名言。
　　化为己用，或可有所助力。

　　之前，考试的重点自然是税改，但她已经向户部进言。
　　而考官也是通晓朝政的，若是这一改革得到了官家的认可，就没有再考的必要，自然不会再出现在策论题目里。

　　相反，若是没有得到认可，这个题目才会出现。

　　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税改问题上，把宝押在这里。
　　她却要反其道而行，选择另一个方向：军政。
　　固边疆、省军费，是天佑的一大问题。

　　军费开销之庞大，占财政收入的比例长期高达六成到八成，让人不忍直视。

　　天佑的军人分为，禁军和厢军。
　　禁军为正规军，厢军为地方部队。

　　禁军一卒岁费约五十贯，冬春衣绢六匹、棉十二两，随衣钱三贯。
　　厢军一卒岁费约三十贯，虽少些，却至少是朝廷供给的。

　　且不说，天佑朝，目前棉花并不普及，自然紧着军队先用。
　　分到普通老百姓身上的棉花和棉花制品价格高到离谱。

　　多少人，过冬不过是用草来御寒。

　　便说，这个花销在一个普通农民身上，压力何等之重。

　　一个天佑的农民，一年种地收入不足三十贯，少量副业如养鸡、纺麻，收入最多十贯。
　　可吃饭等年花销也要达到四十贯钱，已有入不敷出之相。

　　何况，一个五口之家，一年在药钱上的花费少则百贯钱，多则在七百贯。
　　如何不卖儿卖女去做试药的营生呢。

　　这才有多少人为了生计，被迫成为谢判的试药工具人。
　　他们开不了口，也最终无法开口。

　　惠民局本应低价售药，但在谢判的授意下，官员舞弊。
　　高价进药、低价卖药，差价落入手中，再分赃至各个环节。

　　且以次充好，百姓买到的药质次价高。

　　一个小儿，一年竟然也须花费五十贯钱买药！
　　问题是，根本也治不好病！害怕越吃药，身体越差！

　　更甚者，惠民局年年亏损，耗费户部经费填补亏空，耗费国帑。
　　谢判这类官员还以普通药材替换上等药材，炒作药材价格，导致药价虚高。

　　此外，为获取贵重药材，逼着百姓乱屠牛取牛黄贩卖，导致农事更为辛劳。
　　这一由军费牵扯出的药政，是潜藏在水下的巨兽。

　　不除掉此弊政，朝将不朝！
　　还用耶律家再来打吗，自己都要从内部溃败了。

　　政策，无非有二。
　　巩固农业，是梯田节水之法疏，以兴农裕国、轻徭薄赋。
　　裁减军费，是边境多层预警之防，以苏解军费之困。

　　这两个策里，都暗含了「削减药政」、「整顿药政」的具体做法。
　　青黛却含而不发，隐而不明，未单独开条陈去说。
　　字字未提削减药权，却字字都在隐含削减药权。

　　若推行这两个政策，就要触及谢判的利益，这便是青黛的「借刀杀人」之计策。

　　料想，他就算御授「御医院正」，就算有皇帝特封的一等侯爵之位，也无法言及军政要务吧。

　　这一腔胸中的愤懑和大志，在青黛走出考场时还无法平静，她也是于此刻才意识到，有些事，终究是逃不掉。

　　似乎可谓之：生命的课题。
　　总要解决，终将避无可避。
　　终须直面。

　　与谢云岫的针锋相对，或许在端起药碗那一刻，已被写定。

　　“妹妹/姐姐！”姚季春和梁既白同时喊出了声。

　　他们的身后，还站着枳实和周明远，薛三娘和薛连翘，刘大郎和饮子张，林嬷嬷、刘嬷嬷和虎子等人，一干仆役也以虎子、甘草、白术为代表，来的七七八八。

　　这阵仗比一般的公侯府邸的公子，也还有派头几分，不由引得多人侧目，这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谢云岫的耳中……
　　他难免哼了一声。

　　***
　　有道是：出闱归黛雁，众立汴河烟。唯有云郎怒，阴风巷尾旋。

　　（创作于2025/10/15，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