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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前的陌生人:
您好。
如果您现在有时间,麻烦您把这封信送到离这里最近的警察局。当然,您也可以先看完这封信再做决定。如果您没有时间,请把它放回原处,避免它被水淋湿。
我想要说的故事可能会有点无聊,但请警察一定要看完。
我叫安渝,塘水中学的一名学生。我的父母是一对兄妹,所以我不是什么正常人——我是一个白化病和自闭症患者。
很荒唐,对吧?
最开始我应该也是带着爱出生的,毕竟我的名字带有“安度余生,至死不渝”的意思。
可天不遂人愿,坚持十九年后我还是放弃了。
自我有记忆开始,监护人就一直是我的伯伯,或者说舅舅。
他叫安德友,一个年近五十的光棍,平时无所事事,最喜欢到村头的棋牌室打麻将,偏偏技术和牌运都不怎么样,通常是出门的时候神采奕奕,进门的时候怒气冲冲。他的嘴里全是下流的脏话,油腻的声音让人听了就想吐。如果这时候我恰好在他面前,他就能顺理成章拽着我,把我踹到地上,怪我碍了他的运气,发泄他的怒意。如果这时候我不在他面前,他就会在我房间里摔东西,虽然里面什么都没有。
最后通常是以我乖乖出来挨打收场,毕竟我不能一直不回家,回家晚了倒是又给了他一个能打我的理由。
因为白化病,我全身的皮肤和毛发都异于常人,被打后的痕迹会很明显,所以他不准我在人前随便脱衣服,一旦被别人看到我身上的伤痕,村口那群大妈就会闻着味跑过来,对着安德友指指点点,然后留下一地瓜子壳扬长而去。然而大妈的攻击并没有什么用,只是让安德友失了一点不足挂齿的面子罢了,最后他的怒气还是会落到我身上。
因此,夏天成了我最讨厌的季节。
我八岁才上小学,实际上要不是政府派人来和安德友磨嘴皮子,他是不会送我去读书的。
上学后,我才知道,原来在别人的家庭里,孩子们是不用捡桌上的剩饭吃的,他们的父母会给他们最好的饮食,他们在夏天可以穿着短袖在太阳下肆意的奔跑,不会碰到阳光皮肤就像针扎一样的疼。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轻而易举的交谈。
而我与他们完全相反。
在小孩子眼中,一切不能和他们融合起来的人都不是好人,更何况我身上还有那么都不正常的地方。他们对我排斥居多,好奇居少。
心照不宣的孤立持续了九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镇里最好的高中——塘水中学。
我曾无比期待高中,因为高中是强制寄宿制度,这样我至少不用天天都在安德友手底下讨生活不是吗?
然而,我以为的新生,是向死。
新同学明显更有见识,他们知道什么是白化病。不过知道是一件事,看到又是一件事。
高中班级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刺头,不巧的是我所在的班级特别多。
开学那一天,我走进班级时教室里已经没有多少空位了,我顶着同学们异样的眼光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垂着头整理书桌。直到我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扯了扯,才反应过来有人喊我。
可能是因为自闭症的原因,我对周围的感知很弱。
我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坐在我前桌的课桌上,身后带着几个人。他拽着我的头发不松手,脸上带着恶意的笑。
“我们班的人都是从初中直升过来的,怎么就你一个人是例外?难不成是靠关系?”
“看他这个样子像是白化病,像只萨摩耶。”
“看点名册上你应该是男的啊,怎么还留着这么长的头发?”
“喂,你是聋子吗?我在跟你说话呢。”
我不会说话,此时不回答他也是正常的,再者,安德友不会带我去理发。在我眼中觉得正常,但在他眼中就不一样了,他应该是把我不回答他问题当成了一种挑衅。
于是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又对我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关于内容,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他还没把这些话说完,全班同学就都看热闹似的围了过来。耳边的声音太多太嘈杂了,吵得我头疼,心里也越来越害怕,我抱着自己的头缩在凳子下尖叫起来,企图给自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慌乱中我好像还划破了那个人的脸。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校园霸凌他们见的多了,还没开始霸凌就尖叫着躲起来的倒是第一次见。
最后老师把安德友叫来学校,安德友大步流星,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我两巴掌,我才安静下来。
自那天以后,我就把课桌搬到了最后一排,单人单桌。
安德友来的这一趟好像对老师说了很多事,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两天过去,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开始议论起了我爸爸妈妈的事情,连带着看我也用上了厌恶又避讳的眼神。
其实我觉得只要没人在我面前大呼小叫,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的世界不比叽叽喳喳的世界好多了吗?
周五放学,我像之前一样,等所有人离开教室后,穿好防晒服,打着遮阳伞出了校园。在校门口,我看到了一群穿着黑衣服的人,具体有多少人我也不太清楚,当时只以为是来接其他人的,就没太在意,照常走原路回家。
到了家,安德友还没回来。我准备关上门,一只手突然横穿进来,拦在了我面前,紧接着我就被推了一把,摔到地上。在校门口遇到的那些人此刻正站在我家门口,门一开,他们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人站在我面前。
他抓着我的头发,迫使我的头抬起来。
“就住这种破地方啊,哑巴。还没我家厕所大。”
他踩着我的手,黑色的运动鞋在我手上不断摩擦。
那一摔牵扯到了我全身的伤,我疼的发抖,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更别说反抗。他带来的人把我家通通砸了一遍,最后走的时候还踹了我一脚。
“下次被人给你说话记得要回话。”
我头晕眼花的趴在地上,想要直起身子把狼藉收拾干净,却一次又一次的摔到地上。
我的喉头泛起腥甜,浑身发冷。
“嘎吱”一声,陈旧的铁门摩擦着门框再次发出声响。
安德友回来了。
他好像沉默了一下,这是风雨来临前的预告。
那天,我感受到了一只脚踏入地府的感觉。如果不是邻居来借醋,我恐怕真的要死在那间出租屋里。
有一就有二,每到星期五出了校门必会有很多黑衣人等着我,为了不惹怒安德友我会主动走到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直面他们的拳脚。等他们打累了,我再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家,然后默默祈祷安德友住在麻将室里。
后来看惯了那些黑衣人,我才发现他们就是开学时拽我头发的那群人。我不敢也不能反抗。
他们发现了我是个软骨头,于是变本加厉。
他们把我的书藏了起来,不让我上课。老师最开始看到了还会问一问,得不到我的回答,久而久之也不想管我了,能无视就无视,看我不顺眼了就随意奚落几句。
我的身体还算抗打,但再怎么抗打也是肉身凡体,面对精神和身体上的连续霸凌,总有支持不住的那一天。
高一下学期刚开学的某节体育课,连着一个寒假被虐待的身体虚弱到了极致。我的遮阳帽被抢走了,整个头暴露在阳光下,还被体育老师勒令在操场上跑圈。那天的阳光很刺眼,我浑身没有哪一处不疼。
跑到第三圈时,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云朵上,软绵绵的,眼前天旋地转,最后完全黑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入目的就是一张长相俊逸的脸。其实我平时很少认认真真看人,长相太普通的人,无论在我面前走过多少回,我都不能完全记住。但这个人长得像太出众了,出众到我只看一眼就牢牢记住了他的样子。
男生身高腿长,屈着两条笔直的腿坐在我身边。
他直勾勾的看着我,脸上是不带恶意的,真诚的笑。我听见他说:“学妹,你是不是白化病患者?刚刚你在操场上中暑了,脸红的吓人……”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我没怎么注意听,只是在心里想“他认错我性别了”。
直到校医拿着药走了过来,我才意识到这里是医务室。
校医早就眼熟我了,我平时隔几天就要来医务室拿药,她是整个学校唯一一个愿意热情待我的人。
校医姐姐笑盈盈的对男生说:“他可不是什么学妹,人家和你是一届的,是一个男孩子。”
校医姐姐把药放在我手边,男生抱歉的对我笑笑,说:“抱歉,你长得太漂亮了,我认错了。”
我有些无地自容。从包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大半,一股脑塞进校医姐姐怀里,拿好药就跑出了医务室。
回教室的路上,我没有理由的回忆起了往事,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那么真诚的的夸我,想到这,我的脚步都不由得轻快了起来。
到教室的时候刚好在上自习课。我拉开座椅,自动屏蔽了所有的人的声音。
然后,再一次,我又找不到课本了。
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发生,我找了一会儿实在没找到,就放弃了,拿着我的铅笔在草稿本上涂涂画画。
我最喜欢画画了,无论是简笔画还是素描,我都特别喜欢。这次拿起笔,脑子里不再是什么很奇怪的东西,而是一个人。
他长得真的太好看了。
再回过神时草稿本上的画已经可以辨别出人形了。
画都画了,只画一半不是我的风格,我说服自己以后就继续画了下去。
我这画得正入迷,忽然感觉有人戳了一下我的肩膀,下意识躲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然后就愣了神。
是我的画中人。
那个男生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套桌椅就安放在我旁边,趴在课桌上,安静的注视着我。
好像不只是他,全班人都看着我们两个,包括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班主任。
班主任欲言又止,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次才说:“路同学,你确定要坐在那里吗?那里靠着垃圾桶,又脏又臭,还看不清黑板。”
男生直起身,笑着看向班主任:“不用了,全班只有这个同学这里有空位,其他同学都有同桌。”
班主任不死心又说:“我可以给你调位置嘛,你想坐哪里,尽管给老师说,那个位置挺晦气的。”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靠在椅背上散漫的开口:“我觉得这间教室除了这里哪里都挺晦气的。不好意思老师,我就想坐在这里。”他雷打不动的坐在我旁边,大有一副“你有本事就来挖我”的气势。
班主任的神色变来变去,最后还是妥协了。“那就坐那里吧。对了,总务处那边暂时没有新书了,路同学你先和其他人同学借一下。过几天有新书了,我再喊你。”
班主任似乎对他很忌惮,说话都带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男生点了点头,把书包放进桌肚里。班主任走了,原本安静的自习课“轰”的一声热闹起来。这个男生做了无数人想干但不敢干的举动——怼老师,自然而然成了大家的巴结对象。一个大胆的女生还主动下了座位走到他桌边,羞答答的说:“路同学,我的书可以借你用。”
男生似笑非笑的拒绝了。“不用了,谢谢你,我和我同桌用一套就行。”
女生看了一眼我,随即放大声音说:“他啊,他连书都没有,就算有路同学也别用,怕染上脏病。”
她的话如同往水中扔下了一颗石子,砸起无数水花。
“对啊对啊,千万别用他的。”
“同学用我的吧。”
“用哪个人的都行,就是别用他的。”
……
女生的表情带着骄矜,赖在他身边等他的答案。
我没什么反应,这些话已经听惯了。
男生却收了仅有的笑意,他的嗓音微沉,用凉薄的语气说:“你的书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他扫了一眼我空荡荡的桌子,问那女生。:“他的东西呢?”
女生的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不说话,看着男生的眼神从羞涩变成了怨怼。
男生见女生不说话,不耐烦的再问了一次:“再问一遍,他的东西呢,在哪儿?”
他坐在椅子上,女生站在他的面前,明明女生现在比他高很多,但莫名感觉是他压了女生一头。
女生有些扛不住他的视线了,低低开口:“垃圾桶里。”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谁扔的?”
另一个刺猬头男生站了起来,他推了一把桌子,气势汹汹的说:“我扔的,怎么办吧?”
“不怎么办,捡起来洗干净,再把你的书包扔垃圾桶里旅个游。”
“你他妈找事儿是吧?”刺猬头大步走到他面前,似乎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结果手还没伸出来,就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听不懂人话吗?”
其实刺猬头挺强壮的,他也在那些黑衣人的队伍里,并且属于主力军。这个男生如此轻易就把他撂倒在地,让他察觉到自己与男生之间的差距,也让班里的人对男生起了敬畏之心。
刺猬头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的说:”你给我等着。”话是这样说,但他肯定没有勇气来找男生的麻烦。
刺猬头就这么灰溜溜的照做去了。
男生冷哼一声,没理刺猬头,转过来盯着我看。其他学生也不敢再看这边了,老老实实转过头做自己的事。
我实在受不了长时间的注视,把自己的头抱起来,趴在桌上装睡,然后又被他戳了一下。
我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他语气轻柔的说:“我刚刚看到你的草稿本了,你是在画我吗?安渝。”
我的草稿本上写着我的名字,他居然看到了。
我默默伸手把草稿本塞进桌肚里,眼睛埋回手臂里,继续趴着装睡。
他好像轻笑了一声,放轻了声音说“不想回答就算了。我叫路哲,从其他学校转过来的。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要多多关照啊。”
他再次巴拉巴拉说了一堆话,我也是再次一句话也没有回。
因为自闭症,我很少有良好的睡眠,虽然我知道在别人说话时犯困是一种很不礼貌的举动,但我又不是第一次不礼貌,再者我真的很想睡一次好觉。
然后我就真的睡着了。
恍惚间我听到他对我轻轻的说了一句话,他说:“睡着了呀,我原来还自带催眠效果。”
傻子……
从那天以后,我身边就多了一个粘人精。他故意给老师申请,搬进只有我一个人的宿舍。
我起床,他也起床;我吃饭,他把他碗里的菜夹给我;我上课画画,他就写纸条悄咪咪塞给我,纸条上画着一个长着笑脸的大拇指,夸我画的可爱;哪怕是周五回家,他也要跟着我。
他很耐心,对着一个自闭症也可以说很久很久的话。他的陪伴像是一种温柔而致命的毒药,慢慢侵蚀我的四肢百骸。
一开始,我对外界还是无比警惕,对于这种陌生的习惯,我不了解也不敢碰。
他花了一年,让我彻彻底底习惯他的存在。
我开始回应他的纸条。最初是“谢谢”,他第一次得到回复的时候像是中了八百万的彩票一样地笑。后来是“……”,无论我怎么敷衍,他每次接过纸条的时候都要先把我逗得面红耳赤,再小心翼翼把纸条藏进他的记事本里。
他好像很喜欢我的画,只要看到我把草稿本摆在桌面上,他就会凑过来理直气壮的让我画他。我要摇头,他就按住,让我“被迫点头”。我能有什么办法,当然顺了他的意。画好了给他,他又不要,但是也不让我撕,还“强硬”的要求我保护好纸上的他。后来草稿本里有一半的纸上都是他的画像。我气急败坏的把草稿本扔给他,他笑着接住,在我的怒视之下拿了一个精致的素描本出来。
“以后在这个本子上画吧,专门画我。”
真有了一个新的本子,他倒不常叫我画他了。
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事情,我一落笔就开始无意识的画他,这个本子上也真正意义上成了他的画像集。
平时,他一没有事就想让我笑,千方百计逗我,可我就像一个木头人一样,怎么也笑不出来。但气馁不是他的代名词,让我笑好像成为他的目标,他每天都会问一次:“安渝,今天开兴吗,考不考虑笑一下?”不出意外,我会先点一次头,再摇一次头。
我们两个的关系变得很奇怪,是朋友,但又不像。哪个朋友会随随便便摸人头发,哪个朋友会随随便便牵手。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他了。
这很好理解,他是那么好一个人,对人温柔又和善,为人绅士又体贴。
我喜欢上他是既定的命运。
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在心里播下了一颗名为“心动”的种子。后来他的纵容,他的亲昵,呵护它疯长,直到无法连根拔起,春风吹又生。
我一边享受着他的靠近,一边告诫自己要远离他,不能让自己全身心的陷入这种温柔漩涡里。
曾经我无数次的在心里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不准自己再迈向他。
可他的坦诚让我羞愧。
无理由的好,让我感到快乐,同时也扒开了自己的心。我听到自己问自己,“这种好,你觉得你应该心安理得的受着吗?一个怪物,你配吗?”这些阴暗的想法将我凌迟,在和路哲相处的时候,他们会不停的在我耳边回荡,折磨的我身心俱疲。
是我的自闭症,也是我的心魔。
我好像……真的不配。
再一次,我再一次疏远了他。
最开始他以为我是闹脾气,毕竟我不止一次疏远他,最多维持两天。
但这一次,我莫名其妙的疏远维持了三个星期。
为了躲他,我会故意悄悄地起很早的床和他错开;他跟我说话我一概装听不见;吃饭的时候故意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午休不回宿舍,去医务室里待着。
路哲不明白我为什么躲着他,每次他准备来找我谈谈,我都会迅速离开,不给他机会。
……
半月后他也不试图再找我说话了,我又变成了一个人。
一切好像回到了原点。
那个星期五他很早就离开了,没有照常等我。我慢吞吞的等所有人离开教室,再全副武装走出校门。
校门口,快两年不见的黑衣人又出现了。我握紧了书包带子,抬脚往之前那个巷子里走去。果不其然,我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
走到巷子最深处,熟悉的腥臭味再一次包裹了我的鼻腔,我吐了一口气,转身面对那些人,离我最近的黑衣人正一步一步走向我。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但他的样子让我感到熟悉。
是那个刺猬头。
刺猬头脸上是无所顾忌的笑,让普通的五官变得扭曲。我知道接下来我会面对什么,但心里的怯弱催促着我离开,心里的不安的感觉随着刺猬头的靠近变得越来越强烈,我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但是我不能。如果在家里被打,安德友会怒不可遏。在外面,也只有这一个地方没有其他人会来观赏了。
很奇怪,以前每次霸凌我都不会有这样强烈的不安,这次究竟是为什么?
我下意识的退了两步,这样的模样似乎是引起了他暴虐的欲望,他一巴掌把我掀翻在恶心的地上,吓走了沟里的老鼠。紧接着身后的黑衣人一拥而上。
我平静的用手护住致命的部位,等待着即将落下的拳脚。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巷子里,劈开了惑人心智的黑暗。
“安渝!“
我被拉入了一个带着阳光味道的怀抱里。黑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伸出的拳头没有轻重的落到他身上。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他的闷哼声,然后他的头一沉,倒在了我的肩上。
下一秒,巷子外的警笛声响彻云霄。
我没注意到黑衣人是什么时候逃出了巷子,只知道身上的人没了意识。我颤抖的伸出手,把他搂进怀里,路哲那张苍白的脸显露出来,他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色,眼皮紧紧的合着,往日里永远阳光的脸色,竟变得有些暗沉。
顿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害怕和躁动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头脑。我紧紧抱着路哲控制不住的尖叫,眼泪不断的从眼眶里滚出。
警察试图把他从我怀里抢出来,却被情绪失常的我一把挥开了,他们的嘴唇耸动,似乎是在对我说什么,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抱着路哲,他是我唯一的镇定剂。
最后我被四个警察联合禁锢起来,路哲被送上了救护车。
我被带到了警察局,他们派了一个人,试图安抚我的情绪,但花了半个晚上,我还是处于极端紧绷的状态,很容易伤人。于是他们把我关在屋子里,让我一个人冷静。
那个晚上我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个噩梦,每个噩梦里,我看见的都是路哲那张生气全无的脸。意识回归的时候,我的双手沾满了血迹,是我自己掐破的,嘴唇似乎也被咬出血了。借着月光环顾四周,桌椅都被我掀翻了。
我坐在地上发呆,直到太阳升起,驱散了黑暗。
“咔哒”一声,门开了,走进来的是校医姐姐。她双眼通红,看起来十分疲惫。
她看着我,轻声对我说话。
“安渝,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哲醒了,你要和我去见见他吗?”
这一句话抚顺了我所有的逆鳞。校医姐姐试探一般把手放在我眼前,我搭了上去,她把我牵了起来,带着我去了医院。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校医姐姐和我说了很多,比如他是路哲的小姨,比如我和路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校医姐姐叫路哲照顾我,比如昨晚是路哲报的警。
再比如,路哲有心脏病。
这个消息,把我轰炸的头晕眼花,心脏像是被炸弹炸成了碎肉一样的疼。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一种心态走进病房的。
路哲正在和一个年近六七十但保养相当得当的奶奶说话。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气色已经好很多了,见我和校医姐姐走进,他们齐齐望过来,我下意识垂下头,不想让路哲看到我现在的表情。
校医姐姐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对着那位奶奶说话。“妈,小哲好点了吗?”
奶奶站起身,极有气质的走到我面前,怜爱的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那小子刚刚还跟我插科打诨呢,倒是这个孩子,着急坏了吧。去和小哲说说话吧,我们这些长辈就不在这里碍眼了。小绪呀,陪我出去转转。”
校医姐姐闻言,扶着奶奶出了病房。
从我进入病房开始,路哲就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看着我,一时间什么动作也没有。
我们僵持了一会儿,还是他叹了一口气,先说话:“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
听到他虚弱的声音,我的心更疼了。我顺着他的意,在旁边坐下。
这两年他算是摸清了我的脾气,他拉过我的手,掰开握地死紧的手指,掌心已是是血红一片。可能是情绪混乱的时候,我抓了自己的头发,现在垂在腰间的白发被血粘成一缕一缕的。
路哲伸手取了我的帽子,用干净的手指梳理好我打结的头发,然后拉着我进洗手间冲洗掌心。水哗啦哗啦的顺着水管往下流,穿过我的指缝带走了血污。我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掏出了碘伏,一点一点抹在我掌心。
“昨天很害怕吗?把自己掐成这样。”
我知道他不是想听我的回答,他知道我不会回答,只是想说给我听而已。
上好药后他收了碘伏,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我低头看着掌心,仍然不愿意和他有眼神接触。
在我以为他要出卫生间的时候,他突然一手按住我的后脑勺一手搂着我的腰,把我抱了个满怀,我下意识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面是路哲,才安安心心的靠在他怀里。他的头轻轻靠在我的脖颈边,像是在闻我的气息。
“对不起……安渝,对不起。”
“我明知道你不能一个人回家,却因为赌气自己先走,我以为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了。对不起,安渝。”
多可笑,明明是自作自受,最后受苦的人却反过来道歉,最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酸涩,即使是隔着厚厚的衣服,我也被他的眼泪烫了一下。
他抚摸着我微肿的侧脸,珍重的像是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他哭了,仅仅是因为我被打了一拳就哭了,我这个怪物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去疏远一个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
他对我的好,我不配承受。但他对我的心疼,我更不配承受。既然那么舍不得,就干脆放任吧,无论配不配,现在我只想抛却胆怯,毫无芥蒂的和他在一起。
“路……路……哲……”
路哲颤了一下,猛地抬头,含着泪的眼睛好像在闪着惊喜的光,他颤抖的握住我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哄我:“乖,安渝,再喊一声。”
我生平第一次说话,舌头怎么也理不顺。挣扎了半天,我再次开口,缓慢而坚定:“路……哲。”
“对不……唔。”我想道歉,他却仗着我才学会说话语速慢就先我一步捂住我的嘴,不让我把最后一个字说出口。
“安渝,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人配接受你的道歉。”
他温暖的手心虚虚拢住我的眼睛,修长的手指仍在发抖。
他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正迷茫着,忽然感觉自己的唇被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离。
“我的安渝,是世界上最乖巧的宝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松开手揉了一下我被扇肿的脸颊。“还疼吗?要不要我给你上点药?”我摇摇头算作回应,实际上不是我不疼,而是因为浑身都疼,脸上的红肿根本不算什么。
路哲没有再说话,只是抹了一下我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沉默的抱住我。
他很温柔,轻轻的摸着我的头发安抚我。被人拥着的感觉太温暖了,我忍不住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全身心投入这个怀抱,不知不觉,困意铺天盖地的袭来,就着这个姿势,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和路哲的位置交换了。我躺在病床上,他坐在床边。路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直觉他生气了,他看着我的眼中似乎含着心疼。我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的拉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没动,脸一直是拉着的。
“……路哲?”
“嗯。”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么敷衍的回我,他平时在我面前不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就是变着法的逗我回应他,可现在他却只是答应了一声。我一头雾水,不太明白他生气的点是什么。
我面带疑惑的歪着头看他。对视十几秒后,他任命一般叹气。
“安渝,你是不是周五中午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饭?”他用的不是疑惑语气,而是肯定语气。我心里“咯噔”一声,垂下头不看他。
他似乎被气笑了,拉过我的手轻轻掀开袖子,露出手臂上青青紫紫的痕迹,这种痕迹在我手上十分狰狞,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我抿了抿唇,想挣开他的手,却被撑开五指,十指相扣,握得更紧。
“还有这些伤,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刚刚你突然晕过去了,医生来看过,说你是因为低血糖,营养不良,加上精神和身体长期处于紧绷状态,身体达到了临界值才导致昏迷,如果不是我给你换衣服时看到了这么多痕迹,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原来我刚刚不是睡着了,是晕了啊。我出神的想。
路哲似乎更生气了,他语气里的心疼和激动几乎掩饰不住。
“我说你为什么就算是三十度的天也穿得那么厚,我说你为什么讨厌别人近距离接触,我说你为什么在宿舍里备那么多药……”
他握着我的手,把脸贴在我的手背上,极度克制的抚摸我手臂上的伤。
“原来是一直在被欺负啊。”
“因为身上有伤,所以只能穿厚衣服护住,让自己能正常生活。因为被欺负成了习惯,所以下意识恐惧所有近身的人。因为不断的有新伤增生,所以趁我不在宿舍的时候自己上药。”
“我自以为把你护的很好,却一直没发现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委屈。”
“对不起,安渝……”
这些话刺的我心脏生疼。
原来我习以为常的伤痛,还有人会为我哭。
我捧起他的脸,用指腹一点点擦干他的泪,终于直视了他的眼睛。“不……疼……”
“笨蛋,都疼哭了,还说自己不疼,路哲扯了一个笑容,也用指腹抹掉我眼眶中溢出来的泪。
路哲再次把我抱进怀里,这次我没再下意识阻拦,他吻了吻我的耳尖,低声在我耳边说:“安渝和我一起住吧,让我时时刻刻看着你。”
我好像被他迷了神智,鬼使神差点了点头,把安德友这个人渣完全抛在了脑后。
他松开我摸了摸我的头:“要不要回家拿点东西?”
听到“回家”两个字,我的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他很聪明,在察觉到我的变化的第一秒就明白了所有事。
路哲垂下头,我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几秒后他抬起头换了个话题,我也顺理成章没去深究他的神色。
期末考试之后我就住到了他的家。他,校医姐姐和奶奶住在一起,我本以为我的到来会让他们的气氛变得尴尬,可事情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发展下去。校医姐姐和奶奶对我很好,好到让我一个从小孤僻的人感受到了家的美好,这间别墅每天都充满了欢声和笑语。
自从我会说话后,路哲最喜欢做的事情变成了逗我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我都不想搭理他,以点头或者摇头敷衍他,但他乐此不疲。
有一次,我坐在阳台的吊椅上发呆,路哲坐在旁边陪着我,他拿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留神注意着我。
“安渝,我马上就要过18岁生日了,作为我最好的朋友,你应该送我一件礼物。”
他在说到“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微妙的顿了一下,然后面色如常的继续说下去。
他起身坐在我身边,自然的搂住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蹭。
我看着他,等他说出答案。
他就像不明白我在等什么一样,面上带着疑惑,眼底却尽是狡黠。
”你……想……要什么?”
吊椅小幅度的摇晃,我半睁眼开口无奈的问他。
夕阳下树荫被微风吹得零碎,自然的乐音奏的安宁,听得人昏昏欲睡。这两个星期我被路哲们宠的太过了,只要身边安静超过二十分钟,我就能立即睡着。我靠在他怀里打算问清这个问题后,就躺在他怀里睡觉。
“送我一个笑吧,我最想要你对我笑。”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这个事,我如往常一样回答他:“我不……会……”
他轻拍着我的肩膀低声说:“那就为我学吧,我想要你的笑。”
我实在是困了,换了个方向,舒舒服服的靠进他的怀里,应了一声。
曾经,我以为说话是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学会的事情。现在连说话都学会了,笑,我也能学会的。我这么告诉自己。
这个傻子因为这件事每天都要在我耳边循环播放“别忘了你答应要对我笑的。”“真想立马穿到生日那天。”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礼物,他心心念念了那么久,最后却没能亲眼看到。
校医姐姐几天前去参加了她朋友的婚礼,路哲生日当天中午才下飞机。奶奶说校医姐姐之前每次出远门回家都是她接的,这次也不例外,她让我们在家里等着,自己带着司机出去接校医姐姐。
我和路哲把他送到门口,奶奶向我们挥挥手,车子就驶出了院子。
这一去,就再不复返。
路哲揉了揉我的头,笑着催促:“不是说要陪我去买菜吗?快去换防晒服,我在这里等你。”
我点点头,迅速回房间穿好防晒服下来,路哲仔仔细细的给我理好了衣服,确认我一点都晒不到,才牵起我的手出门。
其实我平时很少出门,不是我不想出去,而是我不敢,外面实在是太吵了,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大概是因为今天路哲过生日,我才会大胆的陪他走出去吧。
他带着我选了很多新鲜的蔬菜和零食,往返途中他一直在说话逗我,我一被他惹毛了就伸手打他,他也不躲,站在原地让我打。
这样的日常很平凡,但也很幸福。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他在那一条路上永远的走下去。
回到家,院子里多出了一辆陌生的车,路哲似乎认出了那辆车是谁的,眼中多了几分凝重,我莫名的感到不安。
路哲安抚似的捏了捏我的手,带着我一起进门。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男女,他们穿金戴银,用一种不明含义的笑注视着我和路哲牵着的手,他们的笑脸里,全是恶意。我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峰,紧紧的握着路哲的手。
那个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用一种小人得志的嘴脸对着路哲说:”你什么时候染上了这种病,真恶心。”
路哲面无表情的说,“怎么,又来抢外婆的房产?沦落到和外面的野狗抢饭吃了?”
中年女人收了笑脸,装模作样的训斥他:“路哲,谁让你这样对你爸爸说话的?”
男人也装模作样的拍了拍女人的手,用油腻的语气说:“哎,别生气,人家不认我,我还不想认一个浑身都有病的儿子呢。”
“不过啊……”男人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路哲站到我面前护住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但确实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嗯……我们去书房聊吧。”
男人的眼神意味深长,面上的笑意怎么遮也遮不住。
我双手拉住路哲的胳膊,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路哲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我的头,他说:“乖,回去换衣服吧,一会儿我做鸡蛋羹给你吃。”
最后,这次鸡蛋羹我还是没有吃成。
我……讨厌鸡蛋羹。
路哲和男人上了三楼,我回二楼换衣服。
换好衣服后,我准备下楼,路过卫生间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谈话声。心里的不安促使我靠近了卫生间,我尽量放大了感知,努力的听着里面的声音。
“我回来拿我妈手底下那几套房子。”
是那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她没开外放,我听不见手机里的声音。
“她不给我,我就不能用其他办法要啊。跟你说吧,今天不是我那个有心脏病的儿子过生日吗?我妹专门从外地赶回来,我妈呀,没心没肺像以前一样去机场接她。回来的路上,我老公安排了一辆大货车把他们的车给碾了。哟,那场景,啧啧啧啧,骨头搅成了一团,那脑浆都给碾出来了……”
如果说这段话让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么碾的下一句话就让我的心碎成了粉末。
……
“对啊,今天刚好成年。”
……
“用不着担心,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路哲不是有先天性心脏病吗?前两年一直在发病,这两年倒是安分了许多。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受到大刺激可能会使心脏骤停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懂,反正不能有太大的情绪就对了。你猜猜看,他要是知道他的外婆和小姨的惨状会怎么办?我这儿子最聪明了,他怎么会猜不到是我们做的,到时候情绪一激动,什么都好办,后面的事也好安排,就说他是太伤心了死的,谁会怀疑到我们这个亲生父母身上?”
“再不行,他不还有个小男朋友吗……”
我再也听不下去,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催促着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知道,我又犯病了。
我死死咬住下唇,紧紧握着拳头,克服逃离的本能,抬脚往上跑。
我推开书房门,看到眼前的一幕,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房间凌乱不堪,白色的纸张散落满地,中年男人站在一边冷笑,像一个没有拿刀的刽子手。房间的正中央,是双眼紧闭,脸色白的吓人的路哲。路哲的手里握着一部正在循环播放车祸的手机,我看清了视频里的人,其中一个穿着奶奶今早穿的衣服,另一个浑身沾着奶油,面目全非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我的力气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抽走,双膝一软,跪坐在路哲身边,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往日温暖的手心,此刻正以可触摸得到的速度消减。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他手中拿出手机,颤抖着手退出了那个循环播放界面,拨通了急救电话。通话后,我此生第一次流畅的向对面说话。
通话结束,我重新聚起力气把路哲背了起来,步伐稳健的向外跑。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思注意其他任何事。
我只想救他。
急救中心的车来的很快,我跟着医护人员把他送上了救护车,他躺在蓝色的担架上,五六个医生轮流给他做心肺复苏。为了方便医生的动作,他的衣服被剪刀剪开,心脏处的疤刺痛我的双眼。我看得心酸,牙齿咬破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
那么长一道刀口,他该有多疼啊。
我也好疼啊。
心中想要把他抢过来的欲望越演越烈,我看着指甲刺穿掌心,血珠从手心流到地上,弄脏了干净的车厢,这一刻,我的理智也随着血一起流走了。
我终于控制不住嚎啕大哭,没有人管得上我,我趁着这段时间发泄心中的不安。
路哲被推进抢救室,我像一个废物一样被拦在急救室外。我蹲在角落,脑袋和皮肤像炸裂了一般的痛,控制不住的往墙壁上撞,像缺氧的人似的剧烈呼吸。
我从来没有觉得等待会是那么的漫长,“急救中”三个红色的大字占据了我的脑海。
不会的,我送他来医院的速度这么快……
不会的,他的身体一直很好……
不会的,不会的……
他还没收下我的礼物……
……
我这样催眠着自己,双手颤抖个不停。
终于,门开了。
我看着医生沉重的表情,迈开的步子就这样顿在了原地。可惜声音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哪怕我的感知再不敏感,哪怕我再也不想听到那几个字,医生的声音还是稳稳当当的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们尽力了,节哀。”
声音温和,却刺穿了我的耳蜗,带来了一阵耳鸣。
“和他道个别吧。”
盖着白布的身体被推出了急救室停在我面前,明明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我却不敢去碰,似乎不碰,那个死气沉沉的人就不会是他。
医生看着我不动,以为我不想看,伸手去推床,被我按住了手。
我颤抖着手,轻柔的拉开了白布。
他依然没有睁眼。
我沉默的看着他,想用手去碰一下他的脸,却看到了满手的血污。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还是收了回来。
我弯下身,虔诚的吻了一下他的额心。
“路哲……”
“我爱你。”
没有人回应。
他躺在床上被推入了黑暗,而我,恬不知耻的站在光下。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走廊的灯光全部熄灭,我的身影没入了黑暗。
许久,我的意识回笼,操纵着自己回到了家。
推开门时,那两个残忍的人正坐在餐桌边,他们用我和路哲买的菜给自己做了一顿烛光晚餐,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我游荡在黑暗里,轻车熟路的上了三楼。
那部手机还静静的躺在地上,循环播放着车祸。我头重脚轻地过去,捡起手机。
这是他的手机。
路哲平时会把手机给我玩,就一直没有设置密码,现在倒是方便了我的行动。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一遍遍去观察这段视频。
柏油路上,两具尸体碎的不忍直视,深红色的血液几乎要把黑色的路染成红色。视频从奶奶和校医姐姐被被撞出驾驶室开始,到被大货车碾过身体结束。
我麻木的看了十多遍后,终于截到了一张图。画面里依稀可以看出货车司机的样子。
我绝对不会认错。
那个人,是……安德友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收起手机,走下楼。
那一对刽子手,兴奋的庆祝着这一切,分别握着两只高脚杯,像是准备喝交杯酒。
我走到了男人背后,他面前的女人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从幸福变成了惊恐,她像是被什么勒住了喉咙一样,指着我一点声音也发不出。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颤颤巍巍的转过头。
我当然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白发垂在肩上,呼吸平稳缓慢,胸腔毫无起伏,被血迹染红的双手僵硬地握着,脸上上没有任何表情,瞳孔涣散,没有聚焦,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我一只手钳制住他的下巴,阴恻恻的问:“好吃吗?”
女人被这一幕吓得尖叫,踢开碍事的高跟鞋,毫无形象的往外跑。
我一把拉着她的头发把她拽回来。
经过安德友十九年的“栽培”,我的体力被锻炼得很好,再加上这几个月身上的伤被路哲养好了,我的力气用来对付这两个好吃懒做的人完全够了。
我用一根长长的数据线把他们绑在了椅子上,把用来擦桌子的抹布塞到了他们的嘴里。
做完这些,我呆呆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叮”的一声,无人在意的桌角,手机提示音响起。我在男人惊恐的眼神中捡起了那部手机,是一条消息。
“怎么样,那个心脏病死了没?没死的话,下次我再去碾死我那个死外甥。不过费用要高一点。”
我的目光停留在“心脏病”这三个字上。
说起来,路哲好像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有心脏病这件事,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呢?
我想了一下,在手机上打下了一行字。
“来塘水别墅。”
十几分钟后,一个比猪还要壮硕的人影鬼鬼祟祟进门。我支着头,坐在黑暗中的沙发上,他一时没有发现我,像飞蛾扑火一样顺着厨房里微弱的烛光走去。
他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干,导致现在有一点夜盲症,左耳全聋,右耳只听得到一点声音,即使陆氏夫妇就在他脚边的餐桌的椅子上,他凑的快要亲上了,也花了整整两分钟才辨认出来。
他惊叫一声,转身拔腿就要跑。
我正靠在厨房的门边看着他。
“舅舅,好久不见啊,想我了吗?”
我一步步走近他,黄色的烛光撒在我的下半张脸,眼睛无神,但充满了戾气。
他被吓得不轻,指着我,气息不稳的说:“你……怎么会说话了?”
我轻笑了一声,说:“这还要感谢舅舅呢,舅舅想要什么报答吗?”
他骂了一句话,很脏。
“看来舅舅不想要报答呢……”我转过身要拿什么东西,把单薄的后背露出来。
安德友看我似乎没有防备,邪笑着伸出拳头,准备像以前一样把我按在地上打。
他还没碰到我,我就突然转过身,手中的刀在烛光下闪着光。
“但那怎么行,我应该要好好孝敬你。”
他像一只缩头王八一样,肥肉里的骨头一软,摔在了地上。眼神中是我从没见过的恐惧和慌乱。
我忽然觉得,无聊透了。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我到底要做什么,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安德友捆在了椅子上,三个人渣围在桌边大眼瞪小眼。安德友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塞抹布的人,不是因为我心软了,而是因为没有抹布了。
他见我再次拿起刀,就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就是因为你这个杂种,那个死心脏病才会把我打你的消息透露给警察,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那么多视频……”
我的眼神凌厉起来,快步走到厕所,把拖布拿了出来,在安德友抗拒的咒骂声里,塞进了他的嘴巴中。
这下,世界安静了。
我坐到了桌子空出来的一边,再一次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我哼着歌,拿着常用的铅笔,在路哲送的本子上,再次画下了一个他。
这次的画,不同于往日的任何一幅。
画中人不会再走出来了。
我握着铅笔的手从一开始的得心应手到后来的越来越抖。最后,画到唇部时,我第一次敷衍的画了一个下弯的半边括号。
我把纸推到了一边,水果刀摆在另一边。
这是一个选择,摆在我面前的,是两个选择。
心中的暴虐感再次开始干扰我的意志,我控制不住的伸手要去拿刀,但画纸上路哲的眼睛正看着我,滑稽的下弯嘴唇好像在提醒我不要这么做。
我闭上了眼,良久。
再睁开眼时,路哲的画像和刀都被我下意识拿到了面前,路哲的画像在上面,刀被盖在下面。
我擦掉了他下弯的括号,仔仔细细给他画上了上扬的嘴唇。
一滴泪,砸进了他的眼睛里,染污了他眼睛,好像他也将要流泪,我拿纸擦掉了那滴由我流出,由他接住的泪。
真的……好想好想他。
陌生人,如果你看到了这,那么多谢你腾出了这么多时间来看我的故事。写下这封信后,我会在塘水别墅的二楼自杀。你肯定疑惑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因为我控制不住了,只要我活着,我就会用尽一切办法杀了那三个人,但是路哲不想要我这么做。
于是我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那三个人困在塘水别墅里,写下这封信放到到塘水别墅外的一个角落,然后自杀。如果有人发现这封信并及时送到警察局,那么那三个人下半辈子只能在监狱里度过;反之,他们就会活活饿死在塘水别墅里,跟我陪葬。
我相信陌生人,也相信警察。
最后,假如您还有时间,请您帮我抬头看看天空。
如果这时恰好有流星划过,请帮我带一句话。
路哲,我是带着笑离开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