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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好好道个别吧 我也想要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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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阵阵,竹影乱舞。
少女湿漉睫羽如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竹园曾经的欢声笑语,美好热闹,在她的脑海里简单再现,又随之碎裂。
她伤心至站都站不稳。
脆弱的美,令檀巳看着更是心疼。
少年哑着哄她:“阿竹,别哭,待我探究出了复活术,我一定会将他们一个一个救活。”
月竹说话断断续续,好似没了力气:“救活?若你没有毁灭三界,我根本不用失去。”
“都是我的错,相信我,我会把你失去的都慢慢还给你。”
“逆天改命是自绝之举,你只有一命又能换回多少神明?”
“只要我不断变强就能逆天改命,一一将他们复活。阿竹,给我一次机会。”
月色被乌云遮住,竹园变得昏暗。
月竹鼻子酸胀,声线沙哑:“哪怕你真的能够救活他们,哪怕作为月竹我可以原谅你。那,竹桑呢?”
檀巳目光滞住。
“竹桑,已经死了。”
少年的指骨陷入掌心,渗出血珠。
“竹桑是无法原谅你的。你与她新婚不久便在跨年之夜抛下她。你为了救其他女子,差点将她杀死在水晶棺材里。哪怕后来你对她动了心,却依旧想要毁灭世间。她的生辰愿是想与你好好在竹园过日子,你却不肯答应。为了保护三界她杀你未遂,你惩罚她游行,将她打入地牢,让她孤身一人死在魔界,死在炮烙之刑的青铜柱下。你说,她要如何原谅你?”
月竹皱着眉心,像找到理由说服他,又像似在说服自己。
檀巳听不得从前,一听从前心口便被万箭穿心。
他垂下睫羽,好似坠入黑暗:“疼吗?”
他瞳孔破碎,眼尾浸红:“被食人蚁啃噬,受炮烙之刑时,你疼不疼?”
月竹微怔,栗瞳中,少年惨白的面颊滑下两行清泪。
鲜血自少年掌心滴落:“我曾给你炼了水寒丹服下,受刑之时,你体内的水寒丹可有起作用啊?”
月竹心口一缩,瞳孔微怔。
说起从前,他竟如此难过?
受刑之前,檀巳竟给她炼了水寒丹?
所以,当时他还是会在乎她的吗?
细细回想。
那时的她死得太快,只一瞬便灰飞烟灭。但那日她的确没有一丝被灼烧的痛苦。
她想起食人蚁。
难道食人蚁失效,也是因为水寒丹?
可越是这样,心脏愈是难受。
有什么用,他终究还是让她死掉了。死在异乡,死在万人唾弃的刑场上。她没来得及和闫茵叶溪道别,没能和师父师母再说上一句话。
没有回到她的竹家小院,最后看一次她自小生活的地方。没能再抬眸看一眼,她喜欢的那片蓝天。
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去。
月竹泪水涟涟:“有什么用呢?虽然水寒丹起了作用,我还是死了,你甚至没来同我道别。”
她想起什么,默默解开手中红绳,张开手指,任凭红绳落在檀巳身上。
“你还说永远不会将红绳取下,却擅自取了两次,我绝望之时,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你。”
得知月竹没在刑场上受苦,檀巳如释重负:“不疼就好。”
他看着掉在地的红绳,胸口又涌来窒息:“从前都是我不好,最后一刻我去救了你却没能将你救下。”
月竹声线哽咽,尾音扬起:“你,去救了我?”
“你被魔息扰乱的那日,我也救了你。此后为你松下镣铐,给你换了餐食,让栀影送去我最后一次为你做的……”
“断头食。”
被她轻易说出的三个字犹如针扎,檀巳声音愈发喑哑:“抱歉。”
他掌心滴落的血珠染透月华长袍,宛如红梅于雪里绽放。
“可是阿竹,你还记得游街时被百姓的厌恶,还记得那种抓心挠肝的无能为力?让你游行是我不对,可我当时正气头上,我从未想过你会背叛我,甚至杀了我。我不过是想让你明白,我为何痛恨三界。当初三界砸向我的可不是什么蔬菜果汁,全是刀剑利刃,碎砖瓦片,能死人的物什。”
月竹无法感同身受,她光是被泼洒蔬菜果汁都已郁郁寡欢,更别说檀巳口中说的那些东西。
“若你愿意了解我的从前,能否原谅我,哪怕只原谅一丝一毫?”
月竹今日保持镇定和檀巳谈论这些,便是想将话与檀巳说开。
她垂着睫羽:“曾经,你都经历了什么?”
“你未记起与我第一世时的相遇,只记得第二世对吗?”
“第一世相遇?”
“你的命簿在我房间床下的黑玉箱子里,拿出来看看,你便会知晓一切。”
月竹稍怔片刻,旋即闪身拿回命簿。
返回时,她施法将命簿收于袖中。
眼底,檀巳手心的鲜血顺着冷白的指骨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染红长袍。
她偏过头,狠心道:“我会将命簿带走慢慢看,你我便就此告别。”
“别。”檀巳的声音哑得不行,泪也止不住。
月竹看先他,微微蹙眉。
谁会想到大魔王在她面前总是如此脆弱,可更难过的不该是她吗?
“你为何总是哭?”
檀巳被问得稍微一滞:“总是哭?”
“你不是大魔王吗?为何总在我面前哭,不要假装柔弱博取我的同情了。”
檀巳垂着睫羽,渐渐笑出眼泪。
活了五万年,头一回有人说他总是哭,曾经他被折磨死在天牢密室,都未曾落下一滴泪水。
“阿竹,我此生,只因你落泪。”
“希望你能坚强起来,我已然心平气和地同你好好道别,希望你往后余生,多沐清风,少思旧人,寻世间欢喜。莫要……”
月竹咬了咬唇瓣:“莫要再扰我安宁。”
“莫要扰你安宁……无论我如何弥补,你都不会原谅我?”
“无法原谅。”
“别这样残忍,哪怕不能在一起,让我陪在你身边,做你的徒弟。”
“徒弟?”说到徒弟,月竹又生气了,“大魔王,能教你什么?”
她将赠予他的玉佩取下,攥在手心,一点一点将翠玉捏碎:“你天生强者命格,随意将世人碾碎于指骨,根本从无需我来保护。”
檀巳恍惚看着风中粉末,似被抽走了魂魄:“阿竹,这是你送我的玉佩,当是我的东西,你怎能轻易碾碎……”
他抬眸,眼底茫然:“明明只要我再努力一成,你便愿意嫁给我,为何仅隔一夜竟全成了粉末?”
“横在你我之间的恩怨太多,那一成,没了。”
“我们已如夫妻般亲密了阿,不要将所有收走,阿竹。”
“亲密?”
月竹不自觉轻抚自己雪白的手腕:“难怪每次想同你亲密你都害怕我生气。曾经与你亲昵,触碰到你的每一寸肌肤好似都能开出小花来。就因为你骗了我,如今想起那些画面,每一寸肌肤像刀割般疼。檀巳,男女的身体不同,你进入我的身子里,我却在你身子之外,我比你更痛,你懂吗?”
“别这样说,你一直在我心底。”
“我不需要在你心底,你知道你给我带来的另一份巨大痛苦是什么吗?”
檀巳恍惚作答:“是我擅自抹去你的记忆……”
“不对。”月竹哭花了妆容,“是你害我再次爱上你,爱上一个毁我家园,杀我亲友,满口谎言,却待我与众不同,呵护我、宠溺我,连魔魂丹都愿意献给我的大魔头。”
她贴近他,眼泪落在他的长袍上:“在人界,的确是我先想要杀你,才致你对我心生恨意。你毁灭天界前,的确不知天界是我的家园。在人界,你恨我又爱我,在天界,你爱我又骗我。你总将这种沾糖的琉璃碎片灌入我的体内,我知道真相之后再想拿出来时,却已无法取出,这些带着甜味的碎片扎入我的五脏六腑。”
她声淡如风,眼底却冷如霜霜:“致我肝肠寸断。”
一番话,使得檀巳若坠入虚空。
他似有所思、似痛苦,似后悔地看着她:“我可能不正常,不会像正常人一样爱你。你教我,我愿意为你慢慢改。”
“教你,那谁来教我如何原谅这一切?”
“那……”威名赫赫的魔,此刻眼底茫然如稚童,“那我替你抹除今日的记忆,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可好?”
月竹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你又疯了?抹除我的记忆是很过分的欺瞒行为,你还不知道吗?”
“可若能让你开心,欺瞒又何尝不可?”
“那是真的开心?”
“不是吗?没有仇恨横在你我之间时,你明明笑得很开心。”
月竹滞在原地。
她竟有一瞬觉得他说的亦有一丝道理。的确,什么都记不清时,他们的确幸福过。
但世间道理有很多,有她认可的道理,也有她无法苟同的道理。
他的道理也许没有错,但她无法苟同:“算了,你我终究冰炭不投,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光,告辞。”
“阿竹!”檀巳急了,“别走,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魔魂丹、天下太平,我都可以给,命也可以,待我复活清姬,我就去死,别再离开我……算我,求你。”
月竹摇着头,不断后退。
夜风袭来,她发丝扬起,脆弱而美丽:“你的命,我不稀罕,你的真心,我不想要。我只想远离你,找个无人之处,一点一点将你放在我心里的碎片拿走。”
“不要这样。”
“此后请你别再找我,别再抹除我的记忆,更别扰乱我的心神,若你真的爱我,请你替我照顾娘亲,不要伤害任何人,好吗?”
“好,但你不要消失。”
“我和你没法沟通。”
“为何一定要走,相信我,你失去的所有,我都会慢慢还给你,你先放开我,别走。”
“放开你,你便能放过我吗?”
“别这样。”
“做不到?”
“月竹,我已为你放下仇恨,我什么都不要,只想每天都能见到你,仅此而已。”
“你忘了北凌和夏铃?”
“别逼我变成北凌。”
“逼你变成北凌?”月竹眉心紧蹙,“檀巳,你可在乎过我的感受?我爱你又恨透了你,既想杀你又舍不得动手,纠结的心绪撕扯着我的心脏,我其实都快要疯掉了!”
檀巳怔然。
夜风狂卷,大片树叶簌簌坠落。
月竹不小心崴了脚,摔入溪水里。
“啊竹!”檀巳欲图挣脱束缚,可没了法力的他好似废人一样,“可有摔疼?”
月竹看了要狼狈的自己,觉得荒诞又可笑。
她地自水中起身,往日的奕奕星眸黯淡无光,身子也好似没了半分力气。
白日还好好的,夜里就做出了离开他的选择,她又何尝不难过?
她可是才同娘亲说,她想嫁给他的呀。
如今梦碎了,妆容花了,发髻乱了,衣裳也湿透了。
泪还止不住,这样的别离,的确狼狈极了。
少女扯扯唇角,本想最后给檀巳一个告别的微笑,却发现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罢了。
“檀巳,先学会爱自己吧。人生有昼有夜,熬过漫长的夜晚才能步入破晓的晨光里。你这般强大,有属于自己的魔域,受着万民敬仰。这世间有春风暖阳,有美景山川,去寻你的世间美好,莫要在受困于我了。”
“你对一个魔说这些,没有用。”
月竹眉眼失望:“本想和你好聚好散,既如此我只能永远隐匿于世,再不见你。”
“没了你我怕我会失控,会对你做出过分之举。月竹,你才是我唯一的光。”
“莫要将他人当成光,成为自己的光吧。”
月竹无力再多说一句。
她并指施法,将星纱裙变成的护身甲自心口取出。
绿色仙力缭绕,护身甲化作一件自带细闪的飘逸长裙。
她将裙子穿在身上,比星辰还美丽:“不管你恢复法力后有多么厉害,别再找我,星纱裙能隐身,不要逼着我每日穿着它。”
“月竹!”
她的身影渐淡,似一阵风散去。
“月竹!”檀巳瞳孔骤缩。
他拼命挣扎,可即便石凳断裂,人和凳子都踉跄坠地也无法挣脱蔓藤。
他看着月竹消失处,血液躁戾难安,冷静的神色逐渐失控,隐忍的偏执彻底爆发。
夜色下,少年额间的魔纹显现,赤色墨瞳如浸了血,长长的墨发寸寸被染成猩红。
檀巳怒火攻心,平生第一次唤出千丈法相。
他体内的酒意散去,身上的蔓藤被逐渐变大的法相撑开,断裂。
檀巳眉眼凌厉,他徒手撕裂苍穹。
天宫震颤。
所有神明都瞪大了双眼。
大魔王失了控制,低沉嘶哑的声线威慑八荒,可怖且渗人:“月竹,本座什么都可以不要,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