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遇号：地球火种》南照临

30、第 30 章 30

　　砚止寻和离素的结合仪式正式举行。

　　极简空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光影点缀，连空气都似被低温，透着肃穆感。

　　所有晷宿族人皆身着统一制式的银灰长袍，站姿分毫不差，没有交头接耳、情绪起伏。

　　与地球人婚礼的鲜花、掌声与温情不同，这里没有亲友的欢笑，晷宿人的结合从来与爱无关，只是基于基因最优匹配，文明存续需求的责任联结，为维系族群认知统一，血脉纯粹的必要流程。

　　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约三米的三角椎体装置，通体呈暗墨色。

　　这是晷宿文明用于情感基因检测的“断情仪”。

　　它是维系晷宿人摒弃情绪，坚守合理的象征，也是每一场结合仪式上，不可逾越的规则底线。

　　苍䓳立于断情仪一侧，同样身着庄重的银灰礼袍，他是这场仪式的主持者，等待着仪式主角登场。

　　殿堂入口处，两道身影缓缓步入。

　　砚止寻与离素并肩而行，步调一致，头发竖起三角锥形，后方以一块三角的金属托起，身着与族人同色系，却更显庄重的礼袍，交领窄袖，硬挺的尖角飞肩，从肩膀向两侧延伸，末端收尖，自带立体感和凌厉感。

　　砚止寻身姿颀长，面容俊美，眉眼间始终是惯有的平静，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离素站在他身侧，端庄大气，同样是毫无情绪，与砚止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人没有对视和交流，就像两台精准运行的程序，沿着既定的路线一步步走向中央的仪式台。

　　台下席位中，除了晷宿人，还有几位特殊的来客，慕秉持与他的父母，还有妹妹慕云霓，以及周雅媛。

　　他们被允许穿着地球人的衣服出场。

　　慕秉持目光漠然，他的父母神情略显局促，毕竟身处完全陌生的高阶文明之中，一举一动都格外谨慎，而慕云霓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周雅媛始终盯着台上那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拼命克制着心底的情绪，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平静地注视着这场仪式。

　　她与砚止寻有过诸多交集，在无数个瞬间，对这个没有情绪的晷宿首领，产生过不该有的念想。

　　甚至一度好奇过，他是不是也这样？

　　可此刻看着他与伴侣并肩，准备完成文明的结合仪式，她反而强迫自己清醒。

　　他本就是没有感情的人，不会被情绪牵绊，如今才是最正常的模样，自己过往的所有念想，都是荒唐的错觉。

　　他凑近她时的呼吸，甚至眼底不经意的慌乱，也许都只是他在观察地球人的样子，就像观察小白鼠一样。

　　小白鼠怎能怀疑人爱上他了呢？

　　自始至终，砚止寻的目光都落在前方的仪式台上，没有回头、侧目，对台下的周雅媛没有丝毫多余的关注。

　　两人缓步走到三角断情仪前站定，面向苍䓳，等待着仪式流程的推进。

　　苍䓳开启仪式宣读，声音透过传声系统传遍每一个角落。

　　“晷宿文明，以合理为根基，以认知统一为准则，摒弃无用情绪，杜绝情感混乱，方能维系族群纯粹，在恶劣的环境生存。”

　　“今日，首领砚止寻，与族人离素，基于基因最优匹配，达成结合盟约。现需遵循规则，完成三问盟誓，坚守认知，恪守规则，维护晷宿族群尊严。”

　　“第一问：此后二人，是否愿以族群利益为最高准则，摒弃个人杂念，始终坚守合理、统一，绝不因任何外物动摇文明认知？”

　　话音落下，砚止寻与离素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依旧平静，同时回答：“愿意。”

　　苍䓳：“第二问：此后二人，是否愿协同维系族群秩序，恪守文明规则，助力族群发展，绝不做出有损晷宿尊严之事？”

　　二人：“愿意。”

　　两人的回应依旧整齐，没有半分迟疑。。

　　苍䓳：“第三问：此后二人，是否愿彻底隔绝情绪滋生，坚守基因纯粹，杜绝情感牵绊，若有违背，甘愿接受制裁？”

　　二人：“愿意。”

　　三声应答，没有温情和誓言，只有对文明规则的绝对服从。

　　台下的晷宿人，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安静，没有掌声和祝福，只有对仪式流程的静默见证。

　　周雅媛站在角落，听着那一声声冰冷的应答，心底最后一丝莫名的期许，彻底消散。

　　她告诉自己，本就不该有期待，不该心存幻想，这样的结果才是最合理的。

　　三问盟誓完毕，苍䓳面向台下所有族人，同时指向身后的三角断情仪，开始宣读仪式的核心规则：“晷宿人历经数十代基因优化、意识改造，早已彻底摒弃喜怒哀乐、贪恋痴嗔等无用情绪。情绪是基因的污垢，是认知的枷锁，阻碍文明进阶的最大障碍，任何情感滋生，皆属于基因污染，是违背族群尊严的大忌。”

　　“故而，晷宿人每一对伴侣结合，必经断情仪检测，核验二人情感基因纯度，确认无任何情绪滋生、情感牵绊，方可完成盟约。”

　　他的目光扫过砚止寻与离素：“二人需先后将手掌置于断情仪之上，仪器将精准解析脑部神经波动，基因链反应，测算情感浓度。若仪器保持原色，即为合格，证明二人基因纯粹，无情感牵绊，若仪器出现任何色彩波动，即为情感滋生，基因污染，将被视为族群叛徒，依规处置。”

　　在这个文明里，感情不是美好，而是禁忌，需要被彻底清除的污点。

　　规则宣读完毕，苍䓳看向砚止寻，微微躬身：“首领，请。”

　　全场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砚止寻身上，所有人都在静默等待首领完成检测。

　　之前的首领无一例外都通过了检测，这只是一个流程而已，晷宿人基因经过好几十代更迭，早已经完美无瑕，人们都如此想着。

　　砚止寻缓缓抬起手，朝着面前的三角断情仪伸去。

　　他的动作平稳，可心底正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这是一种完全不属于晷宿人、不受控制的波动，毫无征兆地滋生。

　　他忽然想起此前数次莫名的胸闷、心悸，想起那些违背认知的感觉，而这些异常，几乎都出现在与周雅媛相处的瞬间。

　　此刻，在全场的注视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地朝着台下席位的角落望去。

　　周雅媛依旧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神情冰冷，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四目隔空相对的瞬间，砚止寻心底的慌乱愈发明显。

　　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周身的气息依旧平稳，外人根本无法察觉他丝毫的异常，只觉得他的眼神在看向台下众人。

　　他试图压制这份慌乱，却发现这份莫名的波动，难以掌控。

　　如果将手放在断情仪上，仪器一旦出现色彩波动，就证明他身为晷宿首领，却出现了情感滋生，基因被污染，他将沦为族群叛徒。

　　如果仪器保持原色，便证明此前所有的异常，都只是他的错觉，他依旧是那个纯粹干净的晷宿首领。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有退路，必须接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波动，手心即将触碰到断情仪冰冷的表面。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先他一步动了。

　　离素侧身迈步，抬手将自己的手掌，稳稳地贴在了三角的表面。

　　所有淡漠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离素身上，即便没有情绪，也透着对流程被打破的错愕。

　　苍䓳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下一秒，令人震惊的景象，骤然出现。

　　原本通体暗墨，毫无光泽的三角断情仪，在离素手掌贴上的瞬间，骤然亮起光芒！

　　无数种色彩瞬间迸发，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色光芒交织涌动着，在仪器表面疯狂流转，绚烂至极，却也刺眼至极。

　　断情仪亮起单一色彩，代表有轻微情绪波动，属于轻度基因污染，而无数色彩混杂、光芒涌动的景象，代表着情感浓度已然突破阈值，是彻头彻尾的基因污染，是最严重的禁忌！

　　全场死寂过后，终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质疑声，没有惊慌失措的大喊大叫，情绪化的喧闹，只有专业抗议与质问。

　　“流程异常，检测结果不符合盟约标准，仪式需立即终止。”

　　“情感浓度超标，基因链存在重度污染，该对象不符合结合资格。”

　　“断情仪色彩紊乱，证明其脑部神经长期受情绪干扰，违背晷宿文明核心准则。”

　　“对伴侣产生感情是大忌。”

　　“身为首领婚约对象，竟出现如此严重的情感滋生，严重损害族群尊严，必须立即核查！”

　　“连最优基因匹配的对象都出现基因污染，需启动全族群情感基因筛查，杜绝隐患！”

　　砚止寻看向离素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

　　而被众人质问的离素，却始终保持着平静，没有收回手，甚至没有慌乱，眼神坦然地抬头迎向所有人的目光，神情从容。

　　“此前，我的确对首领产生感情，察觉自身情绪异常，多次进行自我净化、压制，彻底隔绝了情感滋生，维持基因纯粹。”

　　“可后来，这股被压制的情绪再次失控复苏，但这份情感的指向，不再是首领。”

　　这番话，再次让全场陷入震惊。

　　所有晷宿族人的质疑声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锁定在离素身上，精准捕捉到她话语里的关键信息。

　　“情感对象另有其人？”

　　“立刻说明具体对象，违背族群规则，需坦诚所有问题，接受族群裁决。”

　　“全面核查其社交联结，锁定情感关联对象，启动基因复核检测。”

　　众人纷纷开口，依旧是冷静的质问与要求，等待着离素给出答案，可离素却不说了。

　　她不打算供出对方，而是一个人承担。

　　就在全场陷入僵持之际，台下席位中，一道年轻的晷宿男性身影，猛地走出了队列。

　　他不顾周围的目光，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上仪式台。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走到离素身边，抬手将自己的手掌，紧紧贴在了断情仪上。

　　刹那间，诡异又震撼的景象再次出现。

　　原本在离素掌心下流转的五彩光芒，瞬间与这只手掌产生共鸣，一模一样的五彩斑斓，在仪器表面疯狂涌动，色彩浓度、波动频率，与离素的检测结果，完全重合！

　　所有晷宿族人瞬间明白了一切。

　　两道完全一致的情感基因波动，两种一模一样的重度污染，足以证明二人彼此滋生了情感，背叛了晷宿文明摒弃情绪的核心底线，在首领的结合仪式上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禁忌。

　　“是他们二人彼此产生了情感牵绊。”

　　“双重基因污染，情感浓度完全匹配，违背族群所有规则。”

　　“公然在首领仪式上破坏流程，蔑视首领，亵渎文明准则，当从严处置！”

　　“全族群必须立刻开展全面基因筛查！”

　　指责的声音没有愤怒，却比愤怒更让人窒息。

　　离素看着身边突然站出来的男人，眼眶微微泛红，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你不该出来，这不合理。”离素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属于情绪的颤抖，“因为你会被制裁。”

　　男人转头看向她，声音带着不掩饰的情绪：“不，这是合理的。明知情感存在，却刻意隐藏，明知你会独自承担责罚却袖手旁观，这是懦弱。”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离素的手，两人在全场的注视下，相拥在一起，全然不顾全场的指责。

　　这一幕，彻底刺激到了台下的晷宿族人。

　　他们无法容忍，无法理解，这种充满情绪的行为，出现在庄重的仪式之上，这是对整个晷宿文明的亵渎。

　　“放肆！立刻分开！”

　　“违反族群准则，滋生无用情绪，立即停止不合理行为！”

　　苍䓳神色一沉，当即抬手，对着台下冷声下令：“守卫，将这两名叛徒拿下分开关押，等候裁决！”

　　台下的晷宿守卫立刻上前，将相拥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两人没有反抗，只是彼此对视着，眼神里没有半分悔意。

　　庄重的仪式变成了一场千年未有的闹剧。

　　台下的慕秉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神色没有变化，全程冷漠，他当即起身，对着父母和慕云霓示意。

　　一行人径直离开了仪式礼堂，远离这场混乱。

　　周雅媛也随着人群悄然离场，没有再与砚止寻有过任何目光交汇。

　　只剩下晷宿族人议论声依旧不断。

　　“首领何其无辜，竟在仪式之上遭遇此等背叛。”

　　“二人严重违背族群准则，损害首领尊严，更背叛整个文明。”

　　“必须按照族群最重条例处置，以儆效尤。”

　　而身处仪式中央的砚止寻，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周身气息平静，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他静静地看着被守卫押下去的离素二人，还有那台依旧泛着五彩余光的断情仪，眼底满是恍惚。

　　台下的族人没有丝毫怀疑，只当首领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变故，需要时间处理。

　　苍䓳走到砚止寻身边，语气恭敬严肃，按照族群惯例：“首领，两名叛徒已经控制，按照晷宿准则，滋生情感、基因污染者，一律消灭，以保族群纯粹。是否即刻执行裁决，请您指示。”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首领的最终指令。

　　砚止寻依旧沉默，脑海里反复闪过刚才的画面，还有周雅媛单薄的身影，自己自己即将触碰断情仪时的慌乱。

　　可不知为何，他却无法开口。

　　过了许久，久到全场都快要失去耐心，砚止寻终于开口：“不必即刻执行。将二人单独关押，后续处置方式，我会亲自考量，待我理清所有事宜，再做最终裁决。”

　　台下的族人，纷纷应下：“谨遵首领指令。”

　　苍䓳狐疑地盯着眼前的首领，视线落在那台三角仪器上，但他始终没有说什么。

　　……

　　砚止寻独自盘腿坐在舱房中央的坐垫。

　　他垂着眼，一动不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仪式上的每一幕。

　　他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着晷宿文明的核心准则。

　　情绪是病毒、情感是枷锁、规则至上。

　　他是族群精心培育的首领，一生都在践行这份准则，从未有过偏离，也没有质疑。

　　可今日，一切都被打破了。

　　离素的坦然，那个族人的勇敢，还有自己在仪式上，不受控制看向周雅媛的目光，以及心底无法压制的慌乱，都在一遍遍冲击着他坚守了百年的认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眼，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平静。

　　他站起身，径直朝着舱房外走去。

　　砚止寻沿着廊道前行，即将抵达转角时，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与他撞了个照面。

　　是周雅媛。

　　她似乎是漫无目的地行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放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砚止寻，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廊道里的灯光，安静地洒在两人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尴尬氛围，在彼此之间蔓延。

　　周雅媛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底翻涌起无数情绪。

　　她见证了那场荒唐又震撼的结合仪式，看着他被当众背叛却始终沉默，有太多的话想问，她张了张嘴，喉咙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沉默。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身份可以说这些。

　　更何况，他没有情绪，不懂情感，她的所有话都只是徒劳。

　　最终，周雅媛收回目光，没有说一个字，侧身绕过砚止寻，脚步匆匆却又带着一丝狼狈离开。

　　砚止寻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他的心底再次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便被强行压制下去，继续朝着拘留室走去。

　　抵达拘留室入口，两名值守的晷宿士兵立刻敬礼：“首领。”

　　砚止寻：“你们退下，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两名士兵转身，步伐整齐地离开。

　　砚止寻抬手，轻触面前的感应门，紧闭的舱门向两侧滑开。

　　拘留室内的空间简洁空旷，离素正坐在中央的地面上，双腿盘膝，脊背挺直，双目微闭，姿态平和，听到动静后缓缓睁开眼。

　　砚止寻缓步走进房间，感应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他在离素对面同样盘膝坐下，与她相对而视。

　　两道平静的目光，隔空相对，沉默了许久。

　　终于，砚止寻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指责批判，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她为何要在如此庄重的仪式上，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离素的眼眸清澈，迎上砚止寻的目光：“我救了你，不是吗？”

　　砚止寻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微动了一下：“何出此言。”

　　“若仪式上，先将手放在断情仪上的人是你，你觉得族群会陷入怎样的动荡？”离素的语气依旧平淡，“他们信任的首领，滋生了情感病毒，会动摇整个文明的根基，引发的危机远比我二人违规要严重百倍。”

　　砚止寻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底被她戳中隐秘，却依旧语气平静道：“所以，你是为了救我，稳住族群秩序。”

　　“一部分是。”离素没有否认，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释然，“另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自由。”

　　“自由？”

　　砚止寻重复着这两个字。

　　“晷宿人，已经没有自由这个概念，而是恪守规则，基因纯粹，高效运转，整个族群保持绝对的认知合理。”离素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淡淡地诉说着自己的心声，“历经一代又一代的基因优化，不断剥离情绪，越来越完美高效，行为毫无偏差，轻易掌控规则，随手改造一颗星球的生态，以最精准的方式，维系文明的延续。可这样的我们，活着，到底在体会什么？”

　　砚止寻：“活着是为了高效，而不是体会，这是没有意义的。”

　　离素突然笑了一声，嘴角的肌肉牵扯了起来，砚止寻望着她的笑容，目光有些诧异，他曾经尝试过笑，可是肌肉无法配合，看到离素这样毫无顾忌的笑，他甚至有些羡慕。

　　“到底谁有资格定义，活着是为了什么？我们感受不到风的温度，光的暖意，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生命本身的喜怒哀乐。就像一台台精准运行的机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遵循着既定的程序，坚守着所谓的规则，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活得太累。”

　　砚止寻：“我并不觉得累，任何行为都很高效。”

　　离素：“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灵魂的麻木，被规则牢牢困住，连心跳的节奏都要被精准管控的窒息，与你交.配时，我都要时刻提防生理失控，压制本能情感，不能有片刻失神，连一秒的相拥取暖，都是奢侈，我厌倦了。”

　　砚止寻平静地反驳：“文明的存续，需要舍弃无用的杂念。情绪会带来混乱，不可控的变数。剥离情绪是文明进阶的必然，是族群得以延续的根基，你的累，是个体违背规则后的错觉。”

　　“错觉？”离素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释然的笑，“我也曾以为这是错觉。当初，我被族群选中，成为你的未来伴侣，站在你身边，遵循族群的所有安排，我也曾对你产生过一丝不受控制的情绪，因为你如此的完美。”

　　砚止寻：“你……对我产生了感情？”

　　离素：“是的，那时的我只觉得自己病了，基因出现缺陷，我偷偷进入净化舱，一遍遍压制自己的内心，剔除所有杂念，告诉自己我不能爱上你。”

　　“此后与你相处的每一刻，我都严格遵循族群的准则，保持着最恰当的距离，说着最符合规则的话，不敢有丝毫逾越，硬生生将那点情绪，彻底压制在了心底最深处，让自己看起来，和所有的晷宿人一模一样。”

　　她的语气没有不甘，只有陈述事实的淡然。

　　“直到后来，我遇见了他。”

　　提到那个年轻的晷宿人，离素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柔和的光晕：“和他在一起，我不需要刻意压制自己，不需要遵循那些繁琐的规则，也不需要说符合身份的话语，哪怕我们就那样站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盯着远处的光，就会觉得，心底很安稳，很踏实。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一天的时光，悄然而过。”

　　砚止寻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解：“忘记时间，安稳踏实，是情绪麻痹神经后的假象，爱这种情绪，能让人认知混乱，忽略客观规则，这是不合理的。”

　　离素：“这只是你们认为。晷宿人一直信奉的合理，是绝对统一，摒弃所有个人感受，可这份合理，真的是对的吗？”

　　砚止寻：“它为我们的族群带来发展和高效。”

　　离素：“可我们追求认知统一，所以不允许有情绪化的声音，追求基因纯粹，不允许有任何感情滋生，追求高效存续，就把所有违背规则的存在定义为需要清除的垃圾。我们是生命体，却把自己活成了机器。我受够了这样的合理。”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没有激烈的情绪，却像一把温柔的刀一点点剖开晷宿文明看似完美的外壳，露出底下被压抑已久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渴求。

　　砚止寻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戳中他内心深处那片不愿触碰的隐秘。

　　最终，他站起身，语气是惯有的清冷：“此事，你在此等候结果即可。”

　　说完，他转身便要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离素的声音，再次传来：“如果今天在结合仪式上，先把手放在断情仪上的人是你，那么现在被关押，被定义为基因污染的人，就是你。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至高无上的首领，对一个地球人……”

　　“停止你的猜测。”

　　砚止寻骤然转过身，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比之前沉了数分，周身的气息，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这是他身为晷宿首领，第一次，在族人面前，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破绽。

　　离素看着他略显失态的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然的笑：“你我都一样。从第一次出现不受控制的情绪开始，都会恐慌，自我怀疑，觉得自己病了，会像一台出错的机器一样，拼命想要关机，修正自己，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可最终我们发现，身体不听话了。”

　　砚止寻：“你错了，你是被地球人影响，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离素：“不，来到地球之前，我就已经产生感情。感情从来都是不可控的，没有外部污染，也没有谁有资格定义，爱上一个人是一种病。无论这份感受，在规则面前有多么不合理，但它都是真实存在，是属于自己最真实的感受。你可以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的身体。”

　　砚止寻哑口无言。

　　最终，他转身，快步朝着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多了一丝逃避。

　　他沿着廊道，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他一路走到星舰的舷窗廊道，这里空旷无人，巨大的全景舷窗，将浩瀚的星空尽数纳入眼底。

　　砚止寻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星空，渐渐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的迷茫无法散去。

　　一道脚步声从身后缓缓传来。

　　慕云霓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

　　她看着眼前孤寂的背影，轻声开口：“首领。”

　　砚止寻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何事。”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你的未婚妻，还有那个晷宿人？”慕云霓的语气忐忑。

　　砚止寻沉默了片刻，回答：“按照晷宿准则，滋生情感，基因污染，他们会被消灭。”

　　慕云霓听到这个答案，心里瞬间泛起一丝怒意，她往前走了一步，忍不住反驳：“就因为他们爱上了彼此，就要被杀死吗？这份惩罚会不会太重了？”

　　砚止寻：“这是合理的。”

　　慕云霓：“你们晷宿人，一直嘲讽我们地球人互相伤害同类。可你们现在，对待两个只是爱上彼此的同类，却能如此狠心，这和地球人有什么区别？你们也可以随意定义合理。”

　　砚止寻终于转过身，看向慕云霓：“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生存底线，不可触碰的禁忌。我们晷宿人的禁忌，就是情感。情绪是基因病毒，情感是文明隐患，关乎整个族群的存续，违背者必须接受惩戒。”

　　慕云霓：“你们的文明拥有改造星球的能力，难道不能修正他们的基因吗？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们？”

　　砚止寻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情感一旦滋生，就无法彻底根除，强行修正只会留下更大的隐患。若不彻底消灭，他们的基因会污染整个族群的血脉，影响下一代，会让晷宿人万年准则崩塌。”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慕云霓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都提高了，“把他们驱逐出晷宿族群，流放到遥远的星球，永远不许回来，不许他们再接触晷宿人，这样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砚止寻：“即便我个人不赶尽杀绝，他们也必须死，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没有漏洞可以放行。”

　　慕云霓咬了咬牙又说：“漏洞可以创造。”

　　砚止寻：“我不能为了私人想法，背叛族群准则。”

　　慕秉持：“可你已经背叛了。如果今天不是离素比你先一步用断情仪，那现在要被消灭的人就是你。”

　　砚止寻：“……”

　　自己已经病态到这个地步，竟被一个地球女人看穿了？

　　慕云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包括我的家人。我只是希望，你能放过你的人。爱本身没有错。不应该被定义为病。错的不是爱，而是文明的规则，强行定义爱是一种病，是一种需要被清除的错误。”

　　“在地球，我们也会用规则，定义什么是对的爱，什么是错的爱，定义谁可以爱，谁不可以爱，把不符合健康标准的爱，定义为病态，畸形，让人们去治疗，压抑。把理性、独立、清醒，推到极致，容不下任何依赖、牺牲、不理智的爱。到了你们的文明，晷宿人把合理推到极致，容不下任何情感。”

　　砚止寻：“不要拿你们的混乱与我们对比。”

　　慕云霓：“本质一样。你们定义情绪污染，告诉对方你需要被消灭，我们定义恋爱脑、症候群，创造五花八门的心理学标签，告诉你你有病。你们用断情仪检测进行肉.体消灭，而我们用道德审判、人格指责，让对方社会死亡。全都是在用外部的规则来定义个人的情感。”

　　砚止寻忽然握紧了拳头，声音也抬高了几分：“病态就应该被消灭，族群的尊严不可违背。”

　　慕云霓：“尊严还不是外部来定的，而不是尊重个体的选择。这真的是病吗？不，这是外界强行给不符合规则的感情，扣上了病态的帽子。同一种情感，同一件事，换一个时代，换一个文明，换一套规则，就会从病态，变成理所当然。所以，什么是病态？什么是尊严？你看待我们的问题头头是道，可为什么面对你的文明，却看不透了呢？”

　　砚止寻站在原地，看着慕云霓，久久没有说话，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沉思。

　　慕云霓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再等待他的回答。

　　她转身离开，最终消失在尽头。

　　空旷的舷窗廊道里，再次只剩下砚止寻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