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首领真的感 ...

  •   周雅媛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

      手机躺在两米外的地上,屏幕朝下,像一块已经熄灭的砖头。

      她关掉它的时候,那些标题已经烧进了她的视网膜。

      《周雅媛恐同实锤!攻击同性恋嘉宾》
      《践踏独立女性,鼓吹依附男人!周雅媛恶臭恋爱脑言论引众怒》

      她知道每一条不是因为想记,而是因为它们像虫子一样钻进来,在眼球背面爬来爬去,不管睁眼闭眼都在那里。

      那些评论更甚,密密麻麻,像从高处倾倒下来的垃圾。

      “从她为慕秉持说话,我就不知道她不是好货。”

      “这种贱女什么下场都是活该的。”

      “她曾经被家暴还不离婚,娇妻被打出快感了,所以还想结婚被打。”

      “她捍卫家庭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被打掉的孩子?孩子不想被这种废物妈生出来。”

      “建议她去看医生,斯德哥尔摩晚期,没救了。”

      周雅媛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

      她没有哭,眼泪在节目现场已经流干了,眼眶干得像一口枯井。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件从高处摔下来的瓷器,没有碎,但每一寸都是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架。

      直到门铃响了:“雅媛,是我。”

      是朋友李微的声音。

      周雅媛认识她快十年了,大学同学,同专业,不同寝室,毕业后各自在媒体圈打拼,偶尔约饭。

      李微是那种看起来很飒的女人,短发,西装,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朋友圈里全是“女性要独立”“别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之类的金句。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墙站稳,走到门口,拉开门。

      李微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水果,一个一次性饭盒。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妆容精致,嘴唇上一抹很正的红。

      她看到周雅媛的样子,脸上闪过惊讶。

      李微一步跨进来,把塑料袋放在玄关鞋柜上,“还好吗?”

      周雅媛没有说话。

      她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脱了鞋,把饭盒拎到餐桌上打开。

      是粥,还冒着热气,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

      她把勺子摆好,拉开椅子,看着周雅媛。

      “先吃点东西吧。”

      周雅媛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不烫,温度刚好。

      她咽下去,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温水泡开,她又舀了一勺。

      李微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桌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周雅媛吃了小半碗,放下勺子。

      “谢谢。”她的声音是哑的。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有一个人给她送一碗粥。

      李微落落大方道:“都是朋友,别客气。”

      周雅媛低下头,看着李微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这是三天来第一次有人触碰她。

      不是隔着屏幕的辱骂,隔着电话的指责,也不是母亲的鄙视,而是真实温暖的、活人的触碰。

      “那些新闻我都看了。”李微客观评价,“的确是有点过分了。”

      周雅媛没有说话,她什么话都不想说。

      李微握着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斟酌什么。

      “但是雅媛,有些话我还是得告诉你,这是为你好。”

      周雅媛抬起头,看着她。

      李微犹豫了一下,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了抿。

      “那些网暴是不对,”李微的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可是……”

      她停了一下。

      “那些女性主义核心我不反对。我骨子里觉得女性的确应该自立自强,团结友爱,做大女主,不依附男人和家庭,只是我不赞同用网暴的方式。”

      周雅媛看着她,眼睛里安静的可怕。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我骨子里觉得女性应该乖巧顺从,贞洁烈妇,只是我不赞同用浸猪笼的方式。”

      李微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你在说什么?”

      周雅媛嘴角扯了扯:“说你的逻辑。”

      李微的表情变了,是一种被冒犯了的不解,好像遇到了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女性自立自强有什么不好?”

      周雅婷:“贞洁烈妇,乖巧顺从有什么好?底层逻辑一样,定正确标准,要别人执行,打压不符合标准的。”

      李微:“现在不比过去好吗?过去的女人,还有影视作品,要么是贤妻良母没有自我。要么是诱惑男人的狐狸精,要么是傻白甜被男人诱惑的形象,直到现在还有一大堆观众看,我无法理解。美丽性感柔弱这些东西是裹脚布,应该被抛弃。”

      她说完后,胸口起伏着,看着周雅媛,好像在等一个认输的点头。

      周雅媛没有点头,虽然李微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无比的正确,发给AI看,AI都会赞同。

      可她还是说道:“你的逻辑也可以用在男人身上,男人要么被诱惑,要么诱惑女人。而且现代影视早就已经多元化,增加新女性形象为何建立在唾弃过去的女人身上?”

      李微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女人可以结婚当家庭主妇,也可以选择搞事业当大女主。”

      她说得理直气壮,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多包容”的坦荡。

      周雅媛:“贤妻良母、狐狸精、傻白甜,你给她们贴标签,说她们没有自我,不是在指责所有符合这些形象的女人,认为她们落后要被淘汰吗?”

      林微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我好心来看你……”

      “我感谢你。”周雅媛稳稳地压住了她的急躁,“可如果我认同你,又何必在节目反驳?反对歧视的同时也建立新的歧视标准,追捧独立女性,夸你不恋爱脑,跟过去追捧妇德,夸你不淫.荡一样,都在暗示另一部分人低级。认同的不是活生生的女人,而是时髦的身份标签,标签一年一换,几年前的东西都能被批时代局限了。”

      周雅媛的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刺的李微生理不适。

      李微的嘴唇抿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声音带着一种“我在好好跟你讲道理”的耐心。

      “比利时女权先驱玛卡金,在四十年代写《第二种人》,说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洗脑规训出来的第二种人,男人才是天然的第一种人。她的书还进入了大学教育。”

      周雅媛:“然后就可以用另一套理论规训女人。”

      “不,女人活在充满诱惑的环境中,沉溺爱情、家庭、内在生活、母性,自我矮化成奴性。玛卡金一生不婚不育,和男友帕鲁保持五十多年的开放关系,彼此有无数情人,给对方寻找猎物。她像男人一样主体、超越、自由。她跟学生相亲相爱,反家庭,禁止学生看爱情小说,还因此被开除教职,是伟大的女性斗士,有血有肉的人性探索者,不婚不育的女人才是最高级生命。”

      李微的声音充满着宗教徒式狂热的崇拜感,每个字都无比标准。

      周雅媛深吸了一口气:“男人也是被塑造出来的,活在充满诱惑的环境中,为何总对女性解剖教育?”

      李微:“因为女性是受害者,男人是既得利益者。”

      周雅媛嘴角扯了扯:“既得利益者不一定是男人,还有女爹。只要被视为先驱,犯罪都可以被解释为人性探索,恶行是有血有肉。”

      李微:“你说什么?”

      周雅媛:“玛卡金默认女人是盲从的次等品,男人是天然正确的正品,用学术语言把男权中心主义合法化。可她自己一生依附男友,被开除是因为用职权性剥削多名未成年学生,她还强迫女学生跟男友性.交。后来靠男友给她找新工作,又呼吁降低性同意的年龄为十三岁。”

      李微激动道:“她在提倡自由,人的身体和意志是自己的。”

      周雅媛:“所以十三岁可以有任何自由,成年女人不能有结婚生育的自由?用自己精英小众的无底线生活当标准,教育其她女性。更恶劣的是,被玩弄的女学生有一个是犹太人,被这对开放情侣抛弃时,正值纳粹屠杀,他们毫不关心,还嘲笑她,利用她的痛苦写小说炫耀。这不是超越,而是败坏!”

      李微愤怒道:“作者道德跟书是两回事,书中的理论是对的,把女性的气质从天生变成了社会塑造和偏见,教女性反抗改变,像男人那样超越才有尊严,就是这本书的伟大和贡献。”

      周雅媛皱眉:“社会有偏见不代表女性所有特质都是被洗脑出来的。把女性一切情感、内在、母爱,污名化为自我矮化,让她们需要被教育,而男人的渴望就是天然的。这和男权一样在洗脑,用自己的理论定义女性尊严,践踏女性的家庭劳动。而且那是四十年代,玛卡金是少数白人精英圈女性,她自己依靠男人全职写作,却高高在上教育所有女性独立,评判那些没条件,或不愿意和她一样的女人,可她自己是加害者。”

      李微的表情僵住了,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这本书在纯哲学逻辑上,完全站得住脚,充满开创性。”

      周雅媛:“只要脱离现实人性、善恶底线,那种族歧视、奴隶制,都能在纯哲学逻辑里立得住,也充满开创性。站在女性解放的正确路上,又有学术圈背书,所以哪怕双标、片面,解读也会圆上贡献,谁反对就是理解层次低。”

      李微气笑了:“你的言论在主流学界看来,是愚昧无知,偏激狭隘。玛卡金对全球女性运动产生了深远的的正面影响。你却在用个人行为和盲点,抹杀一部著作对一个世纪的女性所产生的真实力量。”

      周雅媛也跟着笑了:“真伟大啊!工业革命的机器让体力不再是劳动的唯一标准,才带来的结构性变革。改变世界的是千万个走进工厂,面对恶劣环境的女工,争取平等的力量是从她们真实的生活中得来的。不是靠某个不食烟火的精英在沙龙里写了本哲学书教育的。全球绝大部分女人根本没听过她。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学术影响力概念,把标注者定义为时代的缔造者,本就是一种精英主义对亿万普通女性真实力量的抹杀和蔑视。”

      李微几乎吼出声:“全球大学都认可的理论贡献,只有你反对,你不应该反思吗?”

      周雅媛无奈地笑了笑,“哈佛、剑桥,主流学界曾经还认可排斥女性、种族歧视。凭什么大学认可的理论就天然获得豁免权,它的压迫性都可以被解释为时代局限或误读,想批评必须先下跪承认伟大?可我就不跪!”

      李微:“你不能否认这本书的确系统性的解构女性的地位。”

      周雅媛:“是在加深等级制度,强行定义男人是高级主体,再强行定义女人是被洗脑的低级客体,最后女人要像男人才有尊严,用学术包装蔑视。不光理论有硬伤,这位斗士也用实际行动证明她对女性的迫害,已经不是私德有亏,而是公开恶行。在现代她已经坐牢了,那个年代真包容呀,只是开除。”

      李微:“就算不谈玛卡金,可现在社会还有很多性别刻板印象,辱女词汇,女性自由之路任重道远。”

      周雅媛:“我同意,旧偏见还没结束就建立新的。恋爱脑、雌竞、婚驴、敌方坐骑,这些污名化女性的词可是现代产物,规训女人的思想不断更新迭代,我都跟不上了。”

      李微怒不可遏:“你一定要反女性主义?”

      周雅媛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切过去:“没错,这种女性主义太可怕了,正确的口号比具体的生命更重要,只要理论够标新立异,本人是性侵者都没关系。不用落地解决女工权益、职场歧视、生育保障这些现实难题,只玩文字解构、哲学概念,就能开课立流派,学术圈捧神,强行包装成拯救全球女性的世纪贡献,真是学术级遮丑啊。”

      李微的声音发颤,她抓起桌上的包,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愤怒,眼底闪烁着恨铁不成钢,“你还和当年一样蠢。”

      这句话从李微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流畅,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想说这句话,只是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终于说出来。

      周雅媛点了点头:“是的,我只认可一种女性主义,那就是停止教育女人。”

      李微咬牙切齿:“停止教育女人,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当男人的狗了?”

      周雅媛:“你愤怒是因为把女人当成狗,而这条狗还不听你的。”

      “你活该被网暴。”李微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了,门被重重地摔上。

      周雅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看到桌上那碗还没有喝完的粥。红枣和枸杞沉在碗底,像两颗深红色的、小小的、安静的心脏。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勺子,继续喝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

      周雅媛拿起勺子大口大口的吃,把一碗粥全部吃光了,然后擦了擦嘴,将脸上的眼泪抹干。

      她将家里的垃圾收拾干净,扔到了垃圾桶里,又将桌椅全部擦了一遍,把所有的衣物全都叠整齐,放在柜子里。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钟。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瓶药。

      ……

      晷宿人舰队

      慕秉持躺在舱房床上,他把灯光调暗了,接近于深夜的昏黄,盯着眼前的全息屏幕。

      黑色的标题、评论、头像,密密麻麻地涌过来。

      全都是关于周雅媛的负面信息,以及对她的网暴,言论之恶毒,不堪入目。

      那些口口声声女性主义的人,正在对现实中活生生的女人进行实质性的霸凌,满口的都是下贱、恋爱脑、驴,以及那些他说都说不出来的脏字,还有一些看似客观理性,但包裹着对周雅媛的恶意评论。

      慕秉持盯着其中一句话:“这贱女人引众怒了,已经有人到她家门口堵了。”

      他立刻坐了起来,几秒后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那些评论,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慕秉持拐了两个弯,来到砚止寻的舱房前,抬手按下按钮。

      很快,舱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慕秉持走了进去。

      砚止寻盘腿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台子上,脊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慢。

      他在进行类似于冥想的动作。

      “首领,我想回地球一躺。”慕秉持说。

      砚止寻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紫色的瞳孔转向慕秉持,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转了过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对准了目标。

      “理由。”他问。

      “私事。”

      “不合理。”砚止寻的眼睛又闭上了。

      慕秉持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拳头攥紧又松开,他知道砚止寻的逻辑,在这艘飞船上,没有“私事”这个概念。

      每一件事都需要理由,理由都需要被评估,评估不合格就不予批准。

      “周雅媛。”

      砚止寻的眼睛又睁开了,像是一个关键词触发了某个程序:“你说那个被赶下台的主持人?”

      “是的。”慕秉持说,“她现在遭受到很严重的网络暴力,甚至有人威胁她,我有点担心,想回去看看。”

      砚止寻:“你已经决定协助我们毁灭地球人,为何还要担心一个人?”

      慕秉持:“因为她是朋友。”

      砚止寻看着他大约两秒,从台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流畅,没有僵硬的舒展,只是站起来,像一棵树从弯曲的状态回到了笔直。

      “理由合理。”砚止寻走到房间另一侧,墙壁上嵌着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他伸出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面板亮起来,显示出地球。

      “给我她的坐标。”砚止寻说。

      ……

      传送的感觉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身体里往外拽。

      慕秉持眼前一黑,脚下一空,五脏六腑像是在原地停留了零点几秒,而身体已经去了别处。

      撕裂感转瞬即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脚底已经踩到了实地。

      是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点软,不像飞船上那种金属的坚硬,空气也不一样了,飞船里的空气是过滤过的,没有味道,这里的空气有一种气味,木头,还有楼下不知道哪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粗糙但真实。

      砚止寻征站在他旁边,跟着他一起来了。

      客厅里是黑的,所有的窗帘都拉着,慕秉持伸手去摸墙壁找开关,从左滑到右,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客厅里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灯被打开,而是砚止寻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手掌正中有一个原型装置,此刻那个装置正在发光,接近日光的颜色,亮度不大,刚好能照亮眼前一两米的范围。

      他把手抬到肩部的高度,光从他的掌心倾泻下来,像一盏被端在手里的灯。

      慕秉持看了他一眼,砚止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黑暗中举起自己的手当照明工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晷宿人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就像地球人不会觉得自己伸手去按开关是一个值得被评论的动作。

      “多谢。”慕秉持说。

      砚止寻没有回应,他大概不觉得这需要感谢。

      慕秉持借着光扫了一圈客厅。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连靠垫上的拉链都被转到了同一个方向。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还没有被摆上任何东西的展台,电视柜上也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没有花。

      太干净了,不像有人住。

      慕秉持的胸口紧了一下。

      这是一种被整理过的干净,一种“我已经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的干净。

      他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没有锁,虚掩着,他推开门,光从砚止寻的掌心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陈设。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被折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摆在被子上面,两个枕头摞在一起,边缘对齐。

      慕秉持站在那里,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看向左侧,浴室门关着。

      他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才推开门。

      浴室比客厅和卧室更暗,砚止寻的光照进来,首先照到的是洗手台,台面上空空荡荡,镜子被一块布盖住了,布的一角垂下来,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光照到了浴缸,周雅媛躺在里面。

      她穿着睡衣,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头靠在浴缸的边缘,偏向一侧,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和脖子上,一缕一缕的,像水草。

      水没过她的腰,漫到胸口的位置,浅色的睡衣浸了水变成半透明,紧紧贴着她的皮肤。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皮肤是是血液流动变缓之后,失去血色的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颜色都被泡掉了。她一只在水里,一只搭在浴缸的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

      浴缸旁边的地上,有一个白色的空药瓶。

      慕秉持两步跨到浴缸前,弯一只手托住周雅媛的后颈,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水哗啦一声响,溅了他一身。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像一个空壳子,所有的重量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骨头和皮肉。

      慕秉持把她放在地上,让她侧躺着,然后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他的手指在颤抖,一股极微弱的气流拂过他的指节,若有若无。

      “为什么地球人用这样的方式睡觉?”砚止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秉持转过头,砚止寻站在他身旁,右手还举着,光照着浴缸和地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者急切的痕迹。

      “不,”慕秉持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她自杀了。”

      “自杀。”砚止寻重复了这个词,咀嚼了一下,“为什么?”

      慕秉持没有回答,他现在实在是没空跟这个首领解释太多。

      他检查周雅媛的瞳孔,光从砚止寻的掌心照过来,她的瞳孔缩得很小,对光的反应很迟钝,嘴唇干裂,舌苔发白。

      “我必须要送她去医院。”慕秉持抱着她站起来。

      砚止寻没有动,目光从周雅媛的脸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那个空药瓶上,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把发光的掌心对准周雅媛的脸,从额头开始缓慢地向下移动。

      光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胸口、小腹,像一台扫描仪在读取数据。

      最后,她的手停在她的颈侧,掌心的光变了一个颜色,从暖白变成了淡蓝,然后变成了淡绿,最后又变回了暖白。

      “药物过量,她的肝脏和肾脏代谢负荷过重,呼吸中枢被抑制,血氧饱和度在持续下降。”

      慕秉持看着他:“那还能救回来吗?”

      砚止寻虽然不是医生,但他是外星人,而且他手里这个设备,肯定是个高科技。

      砚止寻:“按照这个速度,她还有两个地球时。晷宿飞船上有医疗设备,可以处理这种程度的药物中毒,处理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他说完,不等慕秉持回应,就按了一下右手腕上的某个位置,传送的撕裂感再次袭来。

      这次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慕秉持紧紧抱着周雅,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湿透的睡衣把他的衣服也浸湿了。

      砚止寻站在他们旁边,姿态和之前一样,脊背笔直,表情平静。

      等慕秉持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晷宿飞船的医疗舱里。

      这个房间他没有来过,大概有地球上一间普通诊室的两倍面积,墙壁和地板是那种晷宿人标志性的三角形深灰色哑光材质,但多了一种质感。

      房间中央有一个平台,齐腰高、长方形、边缘圆润的台面,材质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像一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而这个平台下面就是一个大型的三角形图案。

      晷宿人真是不遗余力的把三角形贯彻到方方面面。

      砚止寻走到平台旁边,右手在台面上方悬停了一下,台面亮了,乳白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然后台面开始变化,形状在调整,长度变长了一点,宽度变窄了一点,中间微微凹陷,两端隆起,像是在自动适应某种体型。

      “把她放上去。”砚止寻说。

      慕秉持抱着周雅媛走过去,把她轻轻地放在平台上。

      她的身体陷进那个微微凹陷的弧度里,刚好贴合,像一个量身定做的模具,头枕在隆起的一端,脖子没有悬空。

      慕秉持退开一步,站在旁边,手空下来之后无处可放,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砚止寻站在平台的操作端,把右手放在台面上方,掌心朝下,悬在周雅媛腹部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

      掌心的光从暖白色变成了深蓝色,那片蓝光落在周雅媛的身上,从腹部开始,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平台也开始工作,可慕秉持看不到任何机械臂或者仪器,但周雅媛的身体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处理着。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是某种神经反射,手指也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慕秉持忍不住问。

      “相当于洗胃。”砚止寻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离开周雅媛,“使用定向声波和微电流来加速胃排空,同时用纳米级的吸附颗粒来结合药物分子,过程不会对她造成额外的痛苦。”

      慕秉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雅媛的脸,在深蓝色的光里显得更加苍白,嘴唇的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眼窝凹陷,颧骨突出。

      她比他上次见到她的时候瘦了很多,瘦到脸上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头,棱角分明,但脆弱得让人不敢碰。

      他想起了她以前的样,那时候她刚到他收购的那个平台做主持人,意气风发,她在镜头前永远精神饱满,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士。

      可那个战士现在躺在这里,穿着湿透的睡衣,差点死在自己的浴缸里。

      慕秉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们的医疗设备是按照晷宿人的标准设计的,”慕秉持不安道,“对地球人合适吗?”

      砚止寻:“医疗设备会自动调整,先检测她的基因序列、代谢特征、器官功能参数、神经系统结构。她现在接受的每一个治疗步骤,都是设备根据她的具体状况实时计算出来的最优方案。”

      慕秉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不懂这些技术细节,但砚止寻的语气让他相信了。

      不是因为砚止寻说了什么让人信服的话,而是因为晷宿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他们没有撒谎的动机,也没有撒谎的习惯。

      对他们来说,撒谎是一种低效,不值得采用的沟通方式。

      医疗舱里安静了下来。

      深蓝色的光在周雅媛的身体上缓慢地流动,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抚摸她的皮肤。

      慕秉持站在那里,看着她。

      砚止寻也站在那里,也看着她。

      但两个人看的方式不一样,慕秉持的目光是沉甸甸的,里面有担忧,有愤怒。

      砚止寻的目光是轻的,不沉,不重,只是在那里,随着水波微微浮动。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雅媛的脸,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你跟这个女人之间,有爱的情感连接吗?”砚止寻忽然问。

      他问这个问题的方式,和他在飞船上问“为什么要出轨”的方式一模一样,不是八卦试探,而是纯粹的信息获取。

      “不是爱,”慕秉持说,“我们是朋友,我爱的是纪遇。”

      “可是你看起来很担心她。”砚止寻说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是的,因为朋友也会担心彼此。”

      砚止寻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处理一个无法被归类的数据点。

      “既然担心,你为什么说这不是爱呢?”

      慕秉持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是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太简单了。

      简单到在地球上不需要被问出来,每一个地球人都会理所当然地知道答案,但当你真的要把这个答案说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的时候,会发现它的难度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地球人的感情分很多种。”慕秉持尽量解释,“亲情,友情,爱情,甚至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哪怕敌人之间也有可能产生惺惺相惜,这些爱有不同的分量。有些人只是喜欢,不是爱。有些人爱,但没有爱到那个份上,而有些人的爱,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周雅媛的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神经反射还是快要醒来的前兆。

      砚止寻听得很认真,疑惑地问道:“地球人把爱区分得如此复杂,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爱,那你们如何保证不会混淆,如何区分优先级?”

      慕秉持苦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几乎只有嘴角动了一下,但砚止寻看到了。

      “有时候能区分,要看爱谁爱的更深,而有时候很难区分。比如妻子和女儿同时遇到危险,只能救一个,两个都是你最爱的人,你会非常痛苦。”

      砚止寻:“可是有一个能获救不是吗?”

      慕秉持:“是的,可如果另一个人死了,这种愧疚、痛苦,会伴随一生。”

      砚止寻不解:“既然如此痛苦,你们为什么不抛弃爱呢?”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医疗舱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

      慕秉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从浴缸里捞起了一个试图杀死自己的女人。

      他想起周雅媛在节目里说过的话,想起她被所有人喊“滚下去”时咬着唇流泪的样子,

      他给出了他的回答:“我们正在抛弃。”

      砚止寻没有问“为什么正在抛弃”,也没有问“抛弃之后会怎样”,目光又落回到周雅媛的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慕秉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可是,他又开口了。

      “她在节目里像个战士,孤军奋战。可为什么又脆弱的要自杀呢?真令人费解。”

      “自杀不意味着脆弱。”慕秉持反驳了他。

      砚止寻的目光从周雅媛的脸上移到了慕秉持的脸上:“为什么?”

      慕秉持:“因为杀死自己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比活着需要更大的勇气。”

      “地球人真复杂,我听不懂。”砚止寻声音里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真诚的困惑,“你们善于为难自己。”

      慕秉持苦笑一声:“是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