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玩具国王》雨行船

1、第 1 章 在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只小熊玩具的国王。

　　它有着最最柔软的短毛绒，每一根都闪闪发光，抚摸起来仿佛手指在被温柔地亲吻。它的耳朵和四肢都圆润饱满，填充的棉花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躯干也是一样，拥抱起来能让人最烦恼的痛苦都烟消云散。它那两只乌黑的眼睛像黑曜石一般闪烁，即便最深的夜也无法吞没其中的光芒。它左边的熊掌用纯金色的丝线绣着一颗太阳，右边的熊掌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一颗爱心，胸前挂着用红蓝白三色编织而成的精致领结，头上戴着一顶镶嵌了七种宝石的小小王冠。它住在一间小小的城堡中，那里是世界上所有小熊玩具的来处和归处。

　　小熊玩具国王会在每天的白天，为每一只即将离开城堡的小熊玩具祝福。

　　它用左掌轻拍同族的头顶，赠予它们守护的力量。这样它们就能在每一个糟糕的时刻和害怕的夜晚为主人提供慰藉与港湾。

　　小熊玩具国王会在每天的夜晚，为每一只归来城堡的小熊玩具祈祷。它用右掌拥抱同族的后背，感受它们与主人共同经历的所有故事，其中有欢喜也有悲伤，随后再将这些故事储存进内心，以便转化为第二天守护的祝福。

　　夜晚的工作往往更加辛劳，因为归来的小熊玩具大部分都变得残破不堪，小熊玩具国王需要用针线为它们缝缝补补，用棉花重新填充它们的躯干，用清水擦拭它们身上的脏污，有时甚至需要重新缝制出一只完整的小熊玩具，再把归来的灰烬和崭新的棉花一同塞进去。

　　等完成所有工序，交付了故事，并重新获得完整躯体的小熊玩具们就能回到城堡的深处，安安心心地进入漫长的睡眠，做着永远与主人在一起的美梦，直到时间的尽头。

　　小熊玩具国王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住在城堡里，不断地送走又迎来自己的同族。它深深地爱着它们，也爱着它们即将爱着、守护着的人们。

　　但小熊玩具国王总是非常地寂寞，白天，它总是匆匆跟每一只同族告别，连它们的长相也无法记住，也不知晓它们未来的去向。晚上，它也无法理解归来同族们经历的故事，有些同族被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是稍显陈旧，但身体里的故事却轻得好像一片雪花，有些同族归来时只剩下一缕棉絮或是灰烬，但其中包含的经历却沉重得让小熊玩具国王要花费跟缝补它们一样漫长的时间来转化。

　　那些经历从小熊玩具国王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飞掠而过，像万花筒一般绚丽多彩但又遥不可及，它总是试图抓住其中的分毫，想好好地品尝其中的滋味，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自己的心中，融化为一团温暖的光，就像一个没有味觉面前却摆满了珍馐佳肴的人一样，任凭那些菜色看上去再怎么惊艳，送入嘴中也味同嚼蜡。

　　小熊玩具国王羡慕着自己同族，羡慕它们能够与人相伴，经历丰富多彩的一段生活，然后拥有一场幸福的梦境。它多么渴望离开这座城堡啊！

　　终于有一天，当小熊玩具国王在缝补完最后一只同族，天边的太阳还没有把第一丝光芒投向大地的时候。它走进休息室，走过漫长的通道，跨过无数的同族，来到第一只从人间归来城堡的小熊玩具身旁，摇晃它，把它从美梦中唤起。

　　“我最亲爱的朋友，你可以接替我一段时间吗？”

　　小熊玩具国王说。

　　“国王，你怎么了？”

　　第一只从人间归来的小熊玩具问道。

　　“我想要离开城堡，去找一个人类朋友作伴。”

　　小熊玩具国王说。

　　第一只从人间归来的小熊玩具忧伤地望着它，过了良久，它终于开口。

　　“当然可以，我的国王。但是，这个过程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经历这些只会让你在理解同族时变得更加痛苦，甚至，你可能再也无法回到这个地方。”

　　“我知道，但我想去。”

　　小熊玩具国王坚定地说道。

　　“好吧。但是你需要把心留在这里，继续提供祝福的力量。也为即将到来的经历腾出足够的空间，它们会把你整个塞满，甚至撑裂。”

　　第一只从人间归来的小熊玩具指了指国王的胸口。

　　于是，小熊玩具国王花了七个白天与七个夜晚，把自己整个拆开，掏出里面的填充的柔和温暖的光束，再塞进去一缕缕洁白蓬松的棉絮。这些棉絮将会像吸收水分一样帮助它吸收即将经历的一切。

　　之后，小熊玩具国王又花了七个白天与七个夜晚，用金色与银色的绣线为未来的代理国王绣上了太阳与爱心的标记，以便它能够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继续帮助那些同族。

　　最后，小熊玩具国王花了七个白天与七个夜晚，走遍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亲吻了每一只沉睡的小熊玩具，希望它们能够祝福自己的旅途。

　　终于，在又一个夜晚即将过去，白日即将到来的时刻，小熊玩具国王站在城堡的大门前，庄重地摘下自己头顶的王冠，想要将它交付给自己的代理。

　　“不，我的国王。请您留下它。”

　　代理国王的两只胳膊垂在身侧，棕色的眼睛忧伤地看着它。

　　“为什么？”

　　“它在你之后的旅途中非常重要，能够带给你魔法与力量，你会比我更需要它。”

　　“好吧。”

　　“请一定不要弄丢。”

　　“我知道了。现在，请你祝福我吧。”

　　小熊玩具国王坐到了地上，等待着落在额头上的轻抚。

　　“不，你不需要，我的国王。你将无法依靠交付出去的守护之力，你只能靠自己面对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你将从零开始了解人类，了解我们的主人，尝试探索他们的想法，尝试从虚空的威胁中保护他们，尝试理解世界的复杂性与简单性，尝试面对苦难、悲伤、快乐、罪恶、幸福、懒惰、勤劳、伤害、保护、恐惧、平静、诅咒、祝福、傲慢、谦卑、相遇、分离、欺骗、真诚、嫉妒、宽厚、憎恨与爱。你是我们的国王，当你不在城堡中，你只能依靠你自己。”

　　小熊玩具国王严肃地从地上爬起来，点了点头。

　　之后，它踏着小熊玩具特有的缓慢、一步一摇的可爱步伐，迈上由太阳投射出的第一缕晨曦架起的桥梁，独自离开了城堡。

　　小熊玩具国王走啊走，它从晨曦搭建的小桥走上了宽阔的日光大道，漫步在白茫茫的旷野中，短绒毛被烤得几乎冒起了烟，随后步入赤红的云彩平原，走着走着，赤红色消褪成了橘粉色，冰冷的灰蓝色溪流开始在脚边流淌，随着脚步逐渐变宽淹没了前方的道路，只剩下闪烁的星星礁石散落在黑沉的夜色海洋中。

　　小熊玩具国王从一颗星星礁石跳到另一颗星星礁石，海浪时不时舔到它的双腿，让它们变得越来越沉重笨拙。好在海面很快变得安静了，露出了轻飘飘地浮在半空，排成一排晃来晃去的月色石板。小熊玩具国王漫步在上面，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沁透到耳尖，为了避免从晃动的石板上落下，它快速地跑了起来，跑啊跑，跑啊跑，一直跑到晨曦的小桥再次出现在脚下为止。

　　就这样，小熊玩具国王走过了七百七十七个白天和七百七十七个夜晚，终于走到了一座人类的城市。

　　小熊玩具国王遇到的第一个人类是从一幢四四方方、高耸入云的建筑走出来的。建筑的每一面都布满了同样四四方方的窗户，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每一扇窗户里还是亮着惨白的灯光。这幢建筑还有一扇也是四四方方的气派大门，小熊玩具国王恰好就落在门前的一片空地上，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它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晃了晃脑袋，然后就看见一个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佝偻着身子，背着一只比整个上半身还要大的背包。乱糟糟的头发反着黯淡油腻的光，一副巨大的眼睛压在鼻子上，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穿着在夜晚看不清花样的衬衫，宽松邋遢的裤子和陈旧的运动鞋。那一刻，小熊玩具国王觉得有种奇妙的感觉冲了上来，似乎体内每缕棉絮都纠缠在了一起，它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踩着沉重疲惫的步伐走了过来，然后停在自己身边不动了。

　　小熊玩具国王僵在那里过了许久，那个人站在原地，不说话，不动弹，连瞄都没有瞄它一眼，只是盯着手里的一个亮晶晶的小方片，不停地滑动。小熊玩具国王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

　　小熊玩具国王深吸了一口气，让体内的棉絮重新蓬松起来。它拉了拉那个人的裤腿，说。

　　“你好，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那个人没有动静。

　　小熊玩具国王又试了一次，这次提高了一点声音。

　　“你好，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那个人抬起头，疑惑地向四周看了一圈，又沉浸回手里那块小方片了。

　　小熊玩具国王歪着头想了一下，它顺着那个人的裤腿爬了上去，抓住背包垂下来的一截尼龙带，使劲把自己拉了上去。这次，它坐在那个人的背包顶上，友好地冲对方说道。

　　“你好，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啊！！！”

　　那个人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手里的小亮片一下掉在了地上，小熊玩具国王也咕噜噜地从背包上滚了下来。但是它在半空中漂亮地稳住了架势，平稳地落了地。毕竟这跟从半空中跳进城市比起来可算不了什么。

　　“我的手机，手机去哪儿了？”

　　那个人没有理会小熊玩具国王，匆忙地在地上找着什么，小熊玩具国王猜，他找的“手机”应该就是刚刚拿在手里的小方片，就落在小熊玩具国王的脚边。

　　“你是在找这个吗？”

　　小熊玩具国王捧着手机，递到那个人面前。

　　“我的手机！”

　　那个人一把抢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个遍，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摔坏，我昨天刚买的！”

　　这时候，他终于没好气地抬起头，看着小熊玩具国王。

　　“你是谁？”

　　“我是小熊玩具国王，我能做你的朋友吗？”

　　“你是干什么的？大半夜站在公司门口鬼鬼祟祟，商业间谍？挖角？拉黑活？”

　　“我是小熊玩具，可以陪伴你，我有最柔软的怀抱，可以在你难过时安慰你，我还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守护你不被黑暗中的怪物袭击，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哼，看也知道这是一只玩具，我是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操纵这个玩具！这是什么恶作剧吗？还是公司监督加班的新花样？我已经打过卡了，剩下的工作我会回家弄。”

　　“我只是想做你的朋友。”

　　“朋友？”

　　那个人愣了一下，随后叉着腰哈哈大笑了一通。

　　“谁要跟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做朋友，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处，反正肯定收下这个玩具就要我扫什么二维码下载什么软件吧，就算你不露脸搞这套神神秘秘的也没用，我才不会上当。”

　　“可是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我保证，只要抱抱我，你的疲惫马上就会烟消云散的。而且你的黑眼圈那么重，睡眠肯定很不好，把我放在你的床头，就能甜美地睡到天亮。”

　　“这是什么传销新套路吗？”

　　那个人冷哼了一声。

　　“我不累，我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睡个什么好觉。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重要的事情发生，无论在哪个角落发生了什么，人们都需要立刻知道，这样才能保证自己能跟上所有人的步伐，不至于被抛下。有了这些消息，你在这个半球才能够赚到另一个半球的钱，一个中学数学老师也能知道人工智能技术的最前沿发展，昨天还默默无闻的小人物第二天就有可能红遍整个大江南北。有了这些消息，整个社会才能够高速地前进发展，并且越来越快。跟这些比起来，睡觉算什么！我在梦里都能接电话写稿子发新闻！”

　　“可是……”

　　还没等小熊玩具国王说完，那个人就冷冷地打断了它。

　　“你这样只会躲在玩具背后搞小动作的人是不会理解的，我不需要这些毛绒绒的东西，只需要配得上我能力的职位和薪水。”

　　“嘎吱。”

　　一辆黑色的轿车飞驰而来，准确地停在那个人的面前。他跨了上去。砰地一声，车门关上，又像来时一样迅速地飞驰而去了。

　　只留下小熊玩具国王呆在原地，低垂着头，耳朵耷拉了下来。

　　小熊玩具国王遇到的第二个人类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它永远也忘不了两人相遇的那个时刻。

　　那时，它正坐在一根高高耸立的电线杆下休息，小熊玩具国王仰起头，电线杆看上去直达天地，仿佛顺着向上就能爬回自己的城堡。我才刚刚开始呢。小熊玩具国王心里想道。于是它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准备继续寻找愿意和自己做朋友的人类。

　　“哇！”

　　一声轻呼从背后传来，小熊玩具国王转过身，就看到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戴着黄色鸭舌帽，整整齐齐穿着白绿色运动服的小女孩。早上的晨曦轻柔地包裹着她，空气里的尘埃像是魔法微粒一般上下飘舞，她大睁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熊玩具国王，里面闪烁的光芒比最华贵的宝石还要耀眼。

　　“你好。”

　　小熊玩具国王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哇！”

　　小女孩捂住张开的嘴巴，但声音还是从她的指缝中轻快地溜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挪动两步，靠近小熊玩具国王了一点，好像生怕把它吓跑。

　　“我能成为你的朋友吗？”

　　小熊玩具国王彬彬有礼地问。

　　“哇！”

　　这次，小女孩欢快地叫了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小熊玩具国王的身边，一下子就把它举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三圈。小熊玩具国王还没反应过来，小女孩就把它抱进怀里，颠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一个遍，弄得小熊玩具国王都有点害羞了。

　　“你怎么能说话？你还能站起来！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身体里是有什么机关吗？你是活的吗？你能看到我吗？你是不是还能听到我说话？你的王冠好漂亮！是用什么做的？你还有个领结！你摸起来好舒服，我能一直抱着你吗？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有主人吗？要我帮你找警察叔叔吗？”

　　小女孩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发射出来，全都打进了小熊玩具国王的身体，在里面炸出一团团甜蜜的云雾，一下就把之前纠缠在棉絮中暗淡无光的东西全部赶走了。小熊玩具国王被这种新奇的感受俘虏，感觉整个儿身子都轻飘飘、晕乎乎。但它仍然没有忘记确认最重要的那件事。

　　“我们能做朋友吗？”

　　那是小熊玩具国王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它被小女孩塞进书包带去了学校，多余的书本只能抱在怀里，后来又跟她回到家，从此就住在了一张小小软软的床上。

　　她们一起读童话书、一起看动画片、一起做作业。小熊玩具国王又拥有了新的臣民们，它有时要扮演正义的国王，指挥玩具骑士们去攻打邪恶的巫师，有时变成了落魄的老头子，接受好心玩具的施舍，再用魔法赠给它们丰厚的礼物，有时会成为严肃但温柔的一家之主，陪伴着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孩子们度过美好的一个下午。

　　小熊玩具国王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责任。

　　它总是会等在门口，在小女孩跨进家门的那一刻就给她一个阳光味道的拥抱，听她讲述今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她会说，今天课堂上因为做错了一道题被老师骂了脑袋笨，不过课后又找老师讲了一遍，老师告诉她只要努力学就没什么难的；她还说，课间玩跳皮筋一共跳了一百三十一下，同学都夸她好厉害；她也会说，放学的路上遇到了卖烤羊肉串、冰糖葫芦、肉蛋堡、炸串的小摊，实在太香了，闻得直流口水，但还是没有贪吃，赶快回了家。

　　小熊玩具国王每次静静地听完，都会摸摸她的头，说，真了不起！接着，她们一边聊天一边吃掉外卖员送来的晚餐。吃过饭后，小女孩会摊开作业本，认真地完成今天的功课。这时小熊玩具国王总会悄悄地坐在一边，耐心等待她完成自己的任务。

　　如果遇到了难题，它就爬上桌子，和小女孩一起回忆白天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的讲解，像是玩解谜游戏一样一点点解开真相。等到了睡觉的时候，小熊玩具国王就会变得严肃起来，它用皮筋把小女孩的长头发松松地扎成两束垂在胸前，这样就不会闷到她的脖颈。枕头必须要拍得蓬松，但不能太高，不然第二天脖子可能会痛。被子要拉到脖子跟肩膀的交界处，四个角都要掖好，否则夜里容易漏风。

　　等一切都准备充分之后，小熊玩具国王会坐回那张小小软软的床上，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小女孩的后背，低声哼唱起柔和的小调。等到小女孩沉入香甜的睡眠后，小熊玩具国王的战斗才刚刚要开始呢。它必须紧紧地盯着屋子里各个黑暗的角落，那些邪恶的影子总是蠢蠢欲动着想要掳掠孩子美好的梦境。但是在小熊玩具国王的守护下，它们一次都没有得逞过。

　　就这样，小熊玩具国王和小女孩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