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照月珠·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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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十四年，建康。
孟春时节，池宅瓦檐上的积雪刚刚化尽，睡了整整一冬的薜荔藤，在渐渐回暖的东风中醒转了过来，惬意地冒出了一颗颗覆着柔白绒毛的嫩绿叶苞，渐渐回青的藤条一直垂到了门前的青铜铺首边，随风轻曳。
门外，一个孩子正微微踮起脚，扣响了门上的衔环。
这是一个看上去顶多只有十一二岁的女孩子，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随意用素色丝带扎着，发色并不是汉人惯常的乌黑，因为大半个身子笼在门檐的阴影里，看着似乎只是偏浅些，但暴露在阳光下的发梢却微微泛金。肤色白得过了分，像明莹微剔的新雪，太阳再骄些便会晒化了似的。
像她的发色一样，瞳色也偏浅，仿佛一脉明澈溪水淌过最干净的河沙，波光粼粼，却仍清得见底。
薜荔藤成精了几百年，头一回在凡间见到这般好看的孩子……甚至，胜过许多妖类。
“吱呀——”一声，红绫总角的童子打着呵欠，揉着眼睛开了门。
一刻钟后，这孩子坐到了池蓼的对面。
“我想要月亮，天上的月亮。”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东墙边薜荔藤上睡得迷迷糊糊的丹堇都被惊走了些许睡意，清醒了几分。
——月亮？这玩意儿也是想要就要的么？
“天上之月，恕在下无能为力。”果然，旧白深衣的少年医者给了答复。
但下一刻，他顿了下，又道：“不过……女公子所求之物，此间却恰有一轮。”
“这里果然和传闻里一样，什么都有呢！”她笑了起来，眼角弯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这孩子，仿佛过分天真了些，好像一个幼稚地相信着大人嘴里所有精怪故事的懵懂孩童。
落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似的，郑重地向对面的少年道：“对了，听说你这儿看诊，需要付出与药物等价的诊金……我，我没有同月亮一样珍贵的东西。金银珠玉之类的俗物，你肯定不稀罕。”
“所以，嗯，我想送一样别的东西给你。”
她目光四处游移，最后落在了面前青石几上那盏待客的茶上，盛了晶莹茶汤的青瓷盏温润光洁，瓷质细腻。她目光霎时一亮，捧起茶盏不多不少地抿了一口，满意地看了眼茶汤眼下的深度，而后抬起一双极清澈的眸子看向他：“呃，你先把眼睛闭起来，好不好？”
池蓼愣了一下，便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双眼，而后，他的世界便沉入了一片广袤的宁谧的黑暗。
同时，其他感官比平日更加敏锐起来……譬如，此刻他听得清零星几滴露水自薜荔藤的叶苞上坠落地面的声响，每一颗都略有区别。
正待仔细分辨时，却被耳畔一声极其清泠空灵的冰裂声打断——
仿佛是北疆雪域群山之巅的天池，春风解冻之时，冰封百里的湖面裂开的第一块清冰，脆生生地一记响。
而后，响声渐密渐骤，整个湖面无垠的冰盖片片龟裂，碎成一连片淡青色的纯净琉璃，浮在明澈的天池雪水中，迎着午阳，一块块泛起璀璨光华——似乎，令人心头积郁的块垒，也同这湖冰一起碎裂瓦解，在阳光之下，渐渐冰消雪融。
“哗——叮咚——”那声音骤然一变，像是那湖冰融尽后，自山巅径直飞流泻下，流珠击玉，碎雪四溅，而后渐渐会流到山涧中，汇作一脉野泉，流过涧边岩壑老松，流过岸边花开成片的点地梅，流过林下一声声此起彼伏的鹿鸣……
池蓼的心绪也随之渐渐疏朗，霍然之间，心头复现出生平曾遇的所有美好瞬息——
是三岁那年腊月，大司马府的小院里，被他手中秕谷引来啄食的小雀们啾啾欢啼；
是五岁的仲春，随祖父渭水边踏青，闻到大片的慈姑草、扁竹花、水蔓菁、木香薷和薄荷草生机蓬勃、争先恐后地抽青出芽的香气
；是……十六岁那年宜阳城外，看到的那一片绚烂得刺眼，美好到过分奢侈的，纯紫色晚霞。
那水声渐流渐缓，像是野泉渐渐汇入江河，再聚于一片广袤无垠的湖泊，四野清旷，静水流深，水声愈来愈细微，心绪亦随之愈来愈淡然，宁静，舒然的一点点睡意适时地涌上心头，流水般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旁的丹堇，有些惊讶地看到池蓼维持着跽坐的姿势，就这么，呼吸愈来愈静，最终……睡了过去。
“他近来心事太多，这样好好睡上一觉会舒坦上许多的。”那孩子将手中的燧石收回了袖中。
——那是一块只有她的手指长短，最寻常不过的白色的遂石。刚才，她便是用它，敲击茶盏，奏出了一支仙乐纶音般的曲子。
一支此时此刻，即景为池蓼而作的曲子。
“你懂驭音之术？”丹堇从薜荔藤上半坐了起来，看着她，问。
“那是什么？”孩子看向她，睁大了眼，好奇地问——她好像对什么东西都很容易好奇。
丹堇再看了她片刻，确定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凡间女童，并非自己疏忽，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过，真是头一回在凡人身上见到这么强的天赋。
“不过，你是说睡过去的原因，一面是因为他最近心事郁积，殚精竭虑，实在太困了，另一面是……他听懂了这曲子，算是我半个知音。”没听到回答，那孩子倒是自己先解释了一句。
“哦？为什么只是半个知音？”丹堇饶有兴致地挑了眉头。
“他太冷静，”孩子看了一眼面前方才奏乐的用茶盏，“不会为它发疯。”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照月珠·楔子
，还差 